第115章 搞反派不补刀,等于瞎忙活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338 字
赛勒斯蒂安抬起那张因失血而越发苍白的脸。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有太多话想说。可那些沉积了十年的记忆与情绪全堵在喉咙里,彼此纠缠,反倒让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轻颤,还有那双深棕色眼睛里久久未能平息的水光。
洛伦兹看得心里发毛。
不会真生气了吧?
也是,换谁被人莫名其妙一刀削掉留了十年的长发,估计都很难保持平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补上一句“头发还能长,实在不行我赔你一顶假发”,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极不合时宜的声音。
“啊,那个……”
季墨抱着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阴影里溜达到了近处。
他看看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抬头看看四周,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虽然我不是很想打断你们这个……久别重逢、相顾无言,顺便发展一点耽美剧情的感人时刻。”
洛伦兹眼皮一跳:“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
季墨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
“不过友情提醒一句,这地方好像快塌了。”
话音刚落,上方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碎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小块石屑砸在洛伦兹肩膀上,疼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地面也开始震动。
一开始只是极轻微的晃动,转眼便越来越明显。祭坛四周那些早已遭到破坏的石柱接连发出沉闷的呻吟,裂缝从墙角一路攀上穹顶,细碎石块不断往下掉。
洛伦兹抬头,又看看季墨。
这混蛋会这么好心提醒他们逃命?
不可能。
黄鼠狼给鸡拜年,都比季墨突然大发善心可信一点。指不定外面还有什么惊天大坑,正等着他俩一脚踩进去。
可问题是,现在不跑,他们连踩坑的机会都没有。
先被活埋了。
“啧。”
洛伦兹咬了咬牙,懒得继续纠结。
先出去再说。
他低头看向赛勒斯蒂安的手腕。先前被祭坛划开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大量流血,却依旧狰狞,稍微一动,就又有鲜红色从伤口往外渗。
洛伦兹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
药?
没有。
绷带?
也用完了。
最后,他只能低头看向自己那身已经被烟熏、火燎、圣水泼、辣椒腌过不知道多少遍,破得几乎能直接改造成流苏装的衣服。
算了。
起码布还是布。
至于卫不卫生——眼下这个环境,谁也别嫌弃谁。
“忍一下啊。”
洛伦兹抓住下摆相对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赛勒斯蒂安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洛伦兹低着头,三两下将布条缠在他的手腕上。动作说不上专业,还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手笨脚,好歹将两处伤口压住了。
“应该行。”
他左右看了两眼,不太确定地嘀咕。
“反正比直接漏着强。出去以后再给你重新处理。”
说完,洛伦兹直接将赛勒斯蒂安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绕到他腰侧,试图把人扶起来。
这一扶,他才发现赛勒斯蒂安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剩下。
身体刚离开祭坛便晃了一下,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洛伦兹身上。
偏偏洛伦兹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黑潮核心还在身体里蠢蠢欲动,刚才又借着各种外物与奥利安折腾了那么久,胸口现在一阵阵发闷,双腿也在发虚。
两个残血病号凑到一起,突出一个谁也别嫌弃谁。
“听着,小莱尔。”
洛伦兹喘了口气,努力把人架稳。
“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出去。你还能走吗?”
赛勒斯蒂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像是才真正意识到,洛伦兹口中的“小莱尔”是在叫自己。
他垂下眼,没有纠正。
过了片刻,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能。”
声音哑得厉害。
“行,那咱们慢——”
洛伦兹刚准备迈步,余光忽然扫到祭坛另一端,脚下硬生生停住。
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勉强还能看出个人形。
奥利安的身体已经彻底衰败下去。几百年强行压住的岁月一股脑反噬回来,让他蜷缩得如同一具干枯尸骸。稀疏的白发散在地上,皮肤松垮干瘪,胸口也看不出明显起伏。
乍看之下,似乎真的已经死透了。
洛伦兹盯了两秒,心里的警铃却“咣咣”乱响。
不对。
这太不对了。
奥利安是谁?
《圣冕纪元》里出了名的打不死小强!
这老东西在游戏后期不知道死过多少次,每次都死得感天动地、轰轰烈烈,仿佛下个版本连纪念墓碑都要一起上线。结果剧情一转,他又能换张脸、换个身份,精神抖擞地跳出来继续恶心人。
这种级别的反派首领,现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谁信谁是傻子。
“不行。”
洛伦兹骤然停住。
赛勒斯蒂安被他带得晃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神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
“不能就这么走。”
洛伦兹盯着奥利安,眼神逐渐凶狠。
“杀反派不补刀,等于白忙活。”
这可是多少影视剧、小说和游戏用无数条人命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什么“他应该已经死了”,什么“这么重的伤不可能活”,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然后下一章,人家便活蹦乱跳地回来报仇了。
做梦!
今天他洛伦兹就要从根源上杜绝这种狗血剧情。
“你又想干什么?”
季墨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洛伦兹没理会。
他一只手仍扶着赛勒斯蒂安,另一只手已经伸进那只几乎被掏空的战术包里,认真翻找起来。
几只一路撞得遍布裂纹、却顽强没碎的瓶子先被摸了出来,随后是剩余的纯圣水、两瓶浓缩药剂,还有维尔达不知道往里加了什么、连洛伦兹自己都没完全研究明白的紫色液体。
算上衣兜与袖口里漏下的存货,竟还剩了不少。
洛伦兹满意了。
“老狐狸。”
他看着地上那具毫无反应的干枯身体,咧嘴一笑。
“来都来了,给你做个临终消毒吧。”
下一刻,他抬手便砸。
“啪!”
第一只瓶子精准命中奥利安胸口。玻璃碎裂,透明圣水混着浓缩辣椒液,瞬间铺满那件已经破败不堪的白袍。
紧接着是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
“啪嚓!”
“砰!”
“哗啦!”
红的、绿的、紫的,还有看起来非常圣洁、闻起来却相当上头的乳白色液体,接连在奥利安身上炸开。
片刻之间,那具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前任圣殿尊者”最后一点体面的躯壳,就彻底泡成了一团颜色抽象、气味复杂的不明物。
和刚才为了冲进祭坛而胡乱投掷不同,这一回洛伦兹扔得格外有条理,甚至很有针对性。
胸口一瓶,脑袋一瓶,四肢也没落下。主打一个均匀涂抹,雨露均沾。
刚刚被奥利安追着打的火气,也随着瓶子一只只碎开,飞快往下掉。
“让你装!”
“啪!”
“让你把养孩子养成养电池!”
“砰!”
“让你搞邪教!”
“哗啦!”
“让你拿小莱尔当充电宝!”
最后一瓶狠狠砸下。
“我让你活几百年还不肯退休!”
季墨站在旁边,眉梢越挑越高。
洛伦兹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反应。那张属于艾洛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惊奇,像是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有人拿圣水、辣椒水和不明混合制剂,给一名半死不活的老人做“全方位浸泡式补刀”。
“哇哦。”季墨感叹了一声。
洛伦兹耳朵一动。
下一只原本冲着奥利安去的瓶子,手腕“不小心”歪了一点,直奔季墨面门。
季墨脑袋轻轻一偏。
玻璃瓶从他耳侧飞过,砸在身后墙上。
“啪!”
刺鼻烟雾瞬间炸开。
季墨转回头。
洛伦兹一脸无辜:“手滑。”
“哦?”季墨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吗?”
“对啊。”
洛伦兹理直气壮。
“累成这样,手抖不是很正常?”
话音刚落,又是一瓶。
季墨的身影晃了一下,玻璃瓶直接穿过残影,啪地碎在地上。
“哎呀。”洛伦兹面不改色,“又滑了。”
季墨:“……”
赛勒斯蒂安被洛伦兹半扶在身侧,看了看洛伦兹,又看向季墨。那双刚恢复成深棕色的眼睛里,短暂地浮起一丝茫然。
大概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一座即将坍塌的地下祭坛里,一边扶着失血过多的伤患,一边给敌人疯狂补刀,期间还能抽空“手滑”偷袭另一个人。
洛伦兹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
瓶子扔空了。
可还是不够保险。
万一奥利安还有灵魂脱壳、尸体再生、借壳复活之类的技能呢?
洛伦兹飞快扫视四周,很快便看见祭坛旁一支被冲击波震倒、却仍在顽强燃烧的火把。
眼睛当场亮了。
有了。
“你先靠稳一下。”
他小心地让赛勒斯蒂安倚在一处还算完整的祭坛边缘。
赛勒斯蒂安刚要开口,洛伦兹已经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将火把捡了起来。
赛勒斯蒂安沉默了。
季墨也沉默了。
洛伦兹举着火把回到奥利安面前,神情庄严。
“尘归尘,土归土。罪孽……”
他卡了一下。
后面是什么来着?
算了,仪式感不是重点。
“反正给我烧干净就完了!”
手臂一挥,火把落下。
“轰!”
火焰骤然蹿起。
奥利安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剂里显然混着不少易燃成分,火势起来得快得离谱。更诡异的是,那火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蓝、绿、紫几种颜色交叠在一起,火苗里还不时炸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圣光。
噼里啪啦,颜色相当热闹。
味道更加热闹。
洛伦兹被熏得倒退一步,赶紧捂住鼻子。
“我去……”
这味道,死人闻了都得诈尸起来开窗。
季墨却站得纹丝不动,甚至兴致勃勃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
“不错。物理焚烧,魔法净化,再配上你那些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奇怪药剂。”
他摸着下巴,认真点评。
“这下应该是真死透了。补刀意识满分,下手也够黑。”
季墨看向洛伦兹,笑得意味深长。
“小玩家,你成长得还挺快。”
“用得着你夸?”
洛伦兹没好气地瞪他。
“你跟奥利安不是一伙的吗?他都烧了,你在旁边鼓什么掌?”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问了。
从刚才开始,季墨便处处透着不对劲。嘴上与奥利安像是合作关系,实际上从头到尾都跟个买票看戏的观众一样。
别说帮奥利安杀他,连象征性地抬抬手都没有。
甚至刚才还提醒他们这里要塌了。
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不都说了吗,交易而已。”
季墨笑着摊开手。
“他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帮他做一点事。现在我该拿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
他朝火堆瞥了一眼。
奥利安的身体正在诡异的火焰里迅速焦黑、坍缩。
“谁输谁赢,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伦兹听得眉心直跳。
他就知道,这疯子从头到尾都不可能真正和谁站在一边。奥利安恐怕也只是被他利用了。
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头顶又是一声巨响。一块足有脑袋大的石头狠狠砸落,离洛伦兹不到两米,落地后摔得四分五裂。
祭坛彻底撑不了多久了。
季墨也抬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的戏看完,也该走了。”
季墨笑眯眯地退后一步,身体边缘开始被黑雾吞没。
“那么,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我现在可是越来越好奇,你还能弄出什么乱子来。”
“等一下!”
洛伦兹猛地喊住他。
季墨的动作停住。
洛伦兹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原本应该属于艾洛的脸。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乱,奥利安、赛勒斯蒂安,还有过去与现在混乱交错的时空全挤在一起,让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可现在,看着季墨顶着艾洛的身体准备离开,洛伦兹胸口压了许久的火还是一下冒了出来。
“你把艾洛还回来!”
季墨没有立刻回答。
洛伦兹咬紧牙关。
“你要搞事随便你。你爱当邪教头头,还是爱当毁灭世界的大魔王,那都是你的事。”
“可你有本事就用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去搞!天天占着别人的身体算什么玩意儿?”
“艾洛的身体不是你的!”
季墨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
随后,他一点点转回身。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洛伦兹熟悉的嘲弄,也不是那种打量实验动物般令人不适的兴味。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张属于艾洛的精致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复杂。
更诡异的是,他的嘴角却在缓缓向上扬起。
与眼神截然不同。
那笑容越来越明显,甚至带上一种违和的扭曲感,仿佛这张脸正在做一个连身体里的某个存在都不愿意做出的表情。
洛伦兹后背一凉。
“你什么毛病?”
季墨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已经被黑色彻底侵染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太快了。
洛伦兹没看清,只本能地觉得那一瞬间的季墨有些不对。
“看什么看?”
他被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
“我说错了吗?你要真觉得自己那么厉害,就别借人家的壳子。把艾洛还回来!”
话音落下,洛伦兹的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掌心。
血。
之前,他的血曾让这具身体里表现截然不同的状态发生过切换。
那么现在呢?
如果再让这具身体接触他的血,会不会有哪怕一丝可能,让真正的艾洛重新出现?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洛伦兹不知道。
之前的情况只能证明血液可能是某种诱因,至于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能不能重现,谁也说不准。
他更不敢现在就赌。
赛勒斯蒂安几乎站不稳,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身上能用的东西已被挥霍得所剩无几,季墨的状态却看不出半点虚弱。
真在这里强行尝试,成功了当然好。失败的话,他们两个估计连被废墟活埋的机会都没有,先一步便会交代在季墨手里。
洛伦兹只能将这个念头压回心底。
等有机会,一定要再试一次。
季墨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依旧没有消失。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甚至已经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呵。”
下一刻,黑雾从脚下升起。
季墨的身体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轮廓迅速模糊、拉散,最终彻底与祭坛四周的阴影和尘埃融为一体。
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蛋……”
洛伦兹低声骂了一句,盯着季墨消失的位置看了两秒。
没时间了。
又一截断裂的石柱从上方坠落。
“轰!”
整个地面狠狠一震。
洛伦兹赶紧回到赛勒斯蒂安身边,重新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咱们先出去。”
赛勒斯蒂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洛伦兹咬紧牙关,撑住他的身体。
两个人都没剩多少力气,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艰难。洛伦兹甚至觉得自己的膝盖随时会软下去,直接带着赛勒斯蒂安一起滚成一团。
好在前方已经能看到光了。
崩裂的石壁与半塌的通道尽头,隐约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色,新鲜空气也顺着裂缝灌了进来。
出口就在前面。
“再撑一下。”
洛伦兹低声道,不知道是在鼓励赛勒斯蒂安,还是在提醒自己。
身后的祭坛仍在不断崩塌。火焰吞噬奥利安残躯的噼啪声,石块坠落的轰鸣,还有墙壁断裂的声音,全都混成一片。
洛伦兹没有回头,只更加用力地撑住身边的人。
一步。
再一步。
他们迎着通道尽头越来越清晰的天光,终于踉跄着冲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