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求求你…放过他吧…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155 字
小莱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抓住洛伦兹的胳膊,把昏倒在门外走廊上的人一点点拖过门槛,重新拖回客房墙角。
他太瘦了,两条胳膊加起来还没洛伦兹一条手臂有力。拖人的时候几次脚底打滑,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疼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敢松手。
好不容易把人安顿下来,他又跑回门边,将落在走廊上的背包也拖进屋,随后用力关紧房门,这才翻遍房间,把能找到的布料全都搜了出来。
破旧的床单,薄得发硬的毯子,还有他费了半天劲才从洛伦兹身上脱下来的外衣。
他一层一层往洛伦兹身上盖,笨手笨脚地替他掖紧边角,最后只留下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可这些显然没有用。
洛伦兹还是冷得厉害。明明已经失去意识,眉头却始终紧紧蹙在一起,嘴唇不时轻颤,喉咙里溢出压抑而断续的呻吟。
那些黑色纹路也在变多。
它们细细密密地爬过脖颈,钻进下颌,又从衣领遮不住的位置蔓延出来,像无数根漆黑的藤蔓扎进了他的血肉深处。
小莱尔蹲在旁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大哥哥……”
没有回应。
洛伦兹的呼吸越来越急,吐出的气息里甚至已经掺进了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小莱尔不懂什么是黑潮核心,也不知道洛伦兹嘴里那些净化、污染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大哥哥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因为那个叫季墨的人。
也许,还因为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房门忽然响了。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莱尔猛地回过头。
黑袍的一角先从走廊的阴影里探进来,紧接着,是那张他绝不可能忘记的脸。
季墨站在门口。黑色长袍几乎与身后的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清晰得令人心底发冷。
他看了看小莱尔,又看向墙角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洛伦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脸上慢慢浮起那种熟悉的、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小莱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害怕。
当然害怕。
那是一种身体根本不需要思考便会产生的本能恐惧。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强,强到洛伦兹准备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费尽心思与他周旋,也没能真正伤到他。
只要季墨愿意,自己大概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真正看到对方出现,小莱尔心里反而有一块地方安静了下来。
来了。
果然还是找来了。
这几天,他一直隐约明白,他们躲不了太久。哪怕藏在这间别人看不见的旅店里,哪怕洛伦兹把他保护得再好,这个人早晚也会找到这里。
而他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如果洛伦兹真的撑不下去,他就自己出去找季墨。
现在,不过是省掉了这个过程。
“你……”
小莱尔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季墨挑了挑眉:“嗯?”
他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陈旧的木板,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季墨没有急着靠近洛伦兹,反倒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了起来。那目光让小莱尔很不舒服,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被摆上桌面等待验收的东西。
“真可怜啊。”
季墨轻轻叹了一声,语调里满是虚假的同情。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护着你的人,才几天,就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他的视线掠过墙角。洛伦兹脸上的黑色纹路又深了些,季墨的笑意也跟着深了一点。
“所以我这不是特意来了吗?给你一个机会。”
他摊了摊手,一副很讲道理的模样。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强迫别人。强扭的瓜不甜嘛,尤其是这种仪式,还是自愿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里,季墨脸色极短暂地沉了一下。
“因为这是必——”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像是被这个字败了兴致,烦躁地啧了一声。
“算了,说那些没意思。”
可他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小莱尔便抬起了头。
那双棕色眼睛直直望着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小莱尔的脸依旧苍白,身体也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可站在那里时,脊背却挺得很直。
“我愿意。”
季墨眨了一下眼:“什么?”
“我是自愿的。”小莱尔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季墨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难得停滞了片刻。
小莱尔不知道对方原本准备了什么。他只看见季墨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刚刚排好的一场戏还没来得及开演,唯一的观众就先把结局说了出来。
那张脸上看不出满意,反倒多了一丝被打乱安排的不快。
季墨偏了偏头,这一次像是终于真正看见了他。
“为什么?”
小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季墨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认识多久?三天,有吗?”
他的语气里重新浮起几分戏谑,却比刚才多了一点探究。
“你妈妈拿血缘逼你,拿养育之恩绑着你,甚至哭着告诉你那是什么天大的荣光,你都没真心答应。你还想着逃,想着救她,想着把那个教派毁掉。”
季墨朝墙角的洛伦兹扬了扬下巴。
“现在,为了这么一个认识没几天、嘴里天天冒怪话,还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陌生人,你自愿去当祭品?”
“凭什么?”
季墨没有立刻等他回答,而是绕着他慢慢走了半圈。
“别急,先想清楚。我见过太多人把‘爱’和‘牺牲’挂在嘴边了。没真轮到自己疼的时候,一个赛一个感人;真要把命摆上去称,亲情能算价钱,爱情能谈条件,信仰也能跪下来改口。”
他停在小莱尔面前,微微俯身。
“这才正常。人活着,总该先替自己算一算。你妈妈养了你十年,尚且能把你送上祭坛;他认识你才几天,给你几顿饭、说几句好听的,你就准备把命还给他?”
季墨语气轻柔,落下的每个字却都像故意挑着最疼的地方扎。
“你怎么知道,他救你不是为了自己?又怎么知道你死以后,他会记得你多久?十天,一个月,还是回头换个地方,再捡一个更听话的小孩?”
小莱尔的脸白了些,攥住衣角的手也更紧了。
可他没有后退。
因为季墨说的那些事,他的确不懂。他不知道大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对方以后会不会离开。
他只知道,洛伦兹从来没逼他拿什么来换。
那个人请他吃饭的时候,没有问他能不能报答;给他金币的时候,也没有先算清楚这笔钱值不值得。
甚至现在,洛伦兹自己都昏迷不醒,根本不知道小莱尔准备做什么。
所以这一次,不是别人替他选的。
是他自己想选。
小莱尔回头看向洛伦兹。
大哥哥还没醒,被层层布料裹住的身体仍在轻微发抖。黑气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越积越重,眉间也一直没有松开,偶尔还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痛苦的声音。
小莱尔其实很担心。
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这个人怎么办。旅店里没有别人照顾他,啾啾又那么小,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万一大哥哥一直醒不过来,万一那些黑色的东西继续往他身上爬,万一还有别的坏人找过来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下来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拖不动洛伦兹,只能找床单、找衣服,尽量把人裹得暖和一些。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
这几天,他一直躲在洛伦兹身后。
第一次是被带去吃饭,后来是去邪教据点,再后来,是妈妈想把他带走的时候。
洛伦兹一次又一次挡在前面,嘴上总说着那些奇怪又听不明白的话,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一件值得骂上两句的倒霉事。
小莱尔一开始觉得他很怪,后来觉得他厉害。再后来,他开始忍不住相信,只要洛伦兹还站在那里,就一定会有办法。
哪怕真的没有办法,这个人也会站在最前面。
可小莱尔不想永远只站在后面。
他收回视线。
“因为他救了我。”
季墨轻笑了一声:“就因为这个?”
小莱尔抿了抿嘴:“不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复杂的东西讲清楚。十岁的孩子能掌握的词本来就不多,可有些事,其实也不需要多么漂亮的句子。
“他给我饭吃,给我钱,让我给妈妈买药。我偷了他的东西,他也没有打我。”
“妈妈要把我交给你的时候,是他把我带走的。”
小莱尔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还告诉我,我活着是有意义的。”
季墨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一点。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小莱尔轻声道,“他们都说我是小偷,说我脏,说我妈妈也脏。我也觉得……可能本来就是这样。”
“可是大哥哥说不是。”
“他说不是我的错,还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加布里莱尔。”
说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的声音仍然很轻,每个字却都格外认真。
季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小莱尔抬起脸:“所以,我跟你走。只要你放过他。”
季墨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小莱尔沉默几秒,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因为你想要我。”
“而且你刚才说了,你喜欢自愿的。”
季墨:“……”
他脸上的笑重新勾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小莱尔看不出他到底在笑什么。
“聪明。”
季墨轻轻鼓了两下掌。
“那个小玩家教得还挺快。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小莱尔没有动。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洛伦兹,这一次看了很久,像是想把墙角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发身影牢牢记住。
啾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家伙忽然变得很不安,扑腾着翅膀绕着他飞了一圈,急促地叫个不停。
“啾!啾啾!”
小莱尔抬起手,啾啾立刻落在他的手腕上。他小心地摸了摸那团柔软的羽毛。
“你留下,照顾大哥哥。”
啾啾没有听话,反倒一口啄住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小莱尔眼眶红了一下,却还是把布料从它嘴里一点点抽了出来。随后,他转过身,面对季墨,缓缓吸了一口气。
“咚。”
瘦小的膝盖磕在积灰的木地板上。
季墨眉头微微一动。
小莱尔没有停。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一点点伏低身体,直到额头抵上冰冷脏污的木板。灰尘沾上发丝,也蹭在了脸颊上。
这是他从别人那里见过的,最卑微的乞求方式。
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还能拿出来的东西。
尊严吗?
那东西他本来就没有多少。
为了偷一块面包,他被人踩过脸;为了求药,他也曾在店门口站上一整天。腿被打断时没有求饶,是因为他知道,求了也不会有人放过他。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人值得他低头。
啾啾急得绕着他来回扑腾,甚至落到他的背上,用小喙一下下啄他的头发。
“啾啾!”
“起来!起来!”
那还是洛伦兹教出来的空灵腔调,此刻听着却急得发颤。
小莱尔没有动,额头依旧贴着地板。灰尘呛进鼻腔,有些难受,可他觉得这没什么。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干净体面的人。
没有父亲,靠偷东西活着。妈妈信奉邪教,甚至想把亲生儿子送上祭坛。
肮脏,下贱,迟早和他妈妈一样。
这些话听得太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大概是真的。
可偏偏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请他吃饭,塞给他金币,又拎着一堆荒唐得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说要带他一起去干翻邪教。
那个人在他哭得最丢脸的时候抱住他,也在他觉得自己拖累了所有人时,蹲下来认真告诉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小莱尔记得很清楚。
清楚得足以盖过从前听过的所有辱骂。
妈妈已经回不来了。至少现在的妈妈,早已被那个教派吞掉。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对他好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代价是自己。
曾经腿被人打断时,小莱尔都没开口求过一句。可这一次,他闭上眼,用尽十年来攒下的全部勇气,把那句从前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轻轻送了出去。
“所以,请你放过他。”
声音很小,季墨却听得清清楚楚。
“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