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这个伯爵过于慎重了

　　时间倒回到祭坛重逢的一天前。

　　回到旅店休息以后，洛伦兹原本以为，只要别再刺激黑潮核心，自己至少还能安稳撑到下一次时空转换。

　　他早就料到，没有赛勒斯蒂安每日净化，再加上季墨那混蛋很可能仍在暗处动手脚，体内的核心绝对不会安分。

　　可他没想到，恶化会来得这么快。

　　胸腔里像塞着一团冰冷湿滑的活物，紧贴血肉缓慢蠕动。那股带着恶意的寒意一阵阵往上顶，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最后直冲喉咙。

　　洛伦兹强忍着反胃，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偏偏莱尔就站在旁边。

　　孩子仰着脸，一双棕色眼睛紧紧盯住他，里面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就连平日里活泼得恨不得四处乱飞的啾啾，此刻也安静得过分。小家伙蔫头耷脑地蹲在洛伦兹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侧脸，不安地低声叫着。

　　“啾……啾啾……”

　　“没事。”

　　洛伦兹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老毛病了，休息会儿就好。”

　　话音刚落，喉咙里的腥甜便又往上涌。

　　他赶紧偏过头，用袖口擦掉嘴角的黑色污渍，随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清点铺在地上的装备。

　　这一趟虽然消耗了不少东西，库存仍算丰厚。

　　瓶瓶罐罐还剩大半包，魔法卷轴也有一沓。闪光粉、烟雾弹、特调圣水，以及许多连洛伦兹自己都没法立刻叫出名字的稀奇玩意，零零散散塞得满满当当。

　　再来几轮普通邪教徒围攻，理论上都够他挥霍。

　　经历永寂冰原那次差点把命玩没的惨痛教训，洛伦兹算是彻底悟了。

　　什么节省，什么舍不得，都得排在活命后面。

　　钱没了还能赚，保命道具没了也能再买。命要是没了，他难道还能托梦回来申请报销？

　　弹药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人。

　　洛伦兹直起身，看向莱尔。

　　孩子太瘦。他抬手搭上那只单薄的肩膀时，甚至能隔着衣服清楚摸到硌人的骨头。

　　洛伦兹沉吟几秒，清了清嗓子。

　　“小莱尔，经过大哥哥严肃、认真，以及非常全面细致的思考，我现在正式宣布一件事。”

　　他刻意端出一种极其官方的腔调。

　　“接下来的最终决战行动，你不能参加。”

　　莱尔怔了一下，刚刚还垂在身侧的小手，下意识攥住衣角。

　　洛伦兹早已想好。

　　这家旅店本身就诡异得很。在辛尔镇居民眼里，它甚至只是一堵没有入口的旧墙。季墨手段再邪门，也未必能轻易发现这个被时空错乱包裹的地方。

　　只要莱尔留在这里，不打开门，也不主动出去，至少从现有线索看，要比跟着他再次闯进邪教据点安全得多。

　　至于洛伦兹自己……

　　他低头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背包。

　　说实话，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这些东西对普通教徒确实堪称大杀器。辣椒圣水一泼一个准，痒痒粉一撒倒一片，再配上啾啾的诵唱和乱七八糟的魔法道具，把那群人折腾得鸡飞狗跳不成问题。

　　可季墨不是普通邪教徒。

　　那家伙连时间和空间都能折腾。自己这些瓶瓶罐罐砸过去，究竟能不能造成实质伤害，洛伦兹心里毫无把握。

　　没把握也得去。

　　总不能缩在旅店里等倒计时结束，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时空的赛勒斯蒂安被抓去放血，再让季墨拿莱尔补上什么双时空献祭。

　　而且，季墨现在使用的还是艾洛的身体。

　　想到那张熟悉的脸，洛伦兹心口又闷了一下。

　　艾洛也得想办法救。

　　很好。

　　待拯救名单又加一个。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他迟早得给自己做张表格，按危险程度、紧急程度和救援难度分栏排列，省得忙起来漏掉谁。

　　“大哥哥。”

　　莱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洛伦兹低头，发现孩子正盯着自己的手臂。

　　皮肤下已经浮现出黑色纹路。细细的扭曲线条沿血管附近蔓延，有些地方微微凸起，像真有活物在皮肤底下缓慢钻动。

　　莱尔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你真的不要紧吗？”

　　“嗐，这有什么。”

　　洛伦兹故作轻松地把那条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弯腰抓起最重的背包：“你大哥哥我强壮得——”

　　他话没说完，刚把背包提离地面，膝盖便突兀地软了一下。

　　沉甸甸的包“咚”地砸回地板，差点压住他的脚。

　　洛伦兹及时后撤，若无其事地补完后半句：“强壮得很有分寸，知道不能浪费体力。”

　　莱尔：“……”

　　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孩子看着洛伦兹苍白的脸和额角压不住的冷汗，眼圈一点点红了。

　　“都怪我……”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鼻音却越来越重。

　　“如果不是为了我，大哥哥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也不会再去找那个坏人。你身体里的东西，是不是也不会变得这么严重？”

　　洛伦兹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停。”

　　他开口时，语气难得认真。

　　莱尔抿住嘴，不再说话。

　　洛伦兹把背包放稳，蹲到他面前，让两人的视线处在同一高度。

　　“小莱尔，看着我。”

　　孩子慢慢抬起眼睛。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件事必须给我记牢。”

　　洛伦兹盯着那双仍泛着红的棕色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妈妈被骗进萨谬教，不是你的错；季墨那个神经病盯上你，也不是你的错；我身体里有这东西，更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莱尔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还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加布里莱尔。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选择、别人的错误，或者任何发生在你身上的糟糕事情，跑去跟谁道歉。”

　　“听懂了吗？”

　　莱尔一时没有回答，只仰着头安静望着他。

　　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成年人居高临下的敷衍。洛伦兹说得算不上多么动听，语气也不温柔，每一个字却认真得让人无法怀疑。

　　莱尔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话。

　　可“你就是你”这几个字，被他牢牢记了下来。

　　他轻轻点头：“……嗯。”

　　洛伦兹这才满意，伸手把孩子原本就不整齐的棕发揉得更乱。

　　“这才对。”

　　他重新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脑子却没有停下。

　　普通邪教徒不难对付，真正的麻烦始终是季墨。

　　对方目前寄宿在艾洛身体里。

　　真正的艾洛还在不在？能不能重新唤醒？季墨究竟只是占据身体，还是已经把另外两个意识压到了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问题一个接一个，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等着救。

　　洛伦兹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想当初刚穿进来的时候，他的愿望多么朴素。

　　天塌下来，有埃尔维斯这个主角高个子顶着。他只需要在旁边出出主意，凭攻略知识捞点好处，再想办法保住自己的炮灰小命。

　　能苟就苟，能摸鱼就摸鱼。

　　多完美。

　　结果现在呢？

　　埃尔维斯要救，艾洛要救，莱尔要救，另一个时间的赛勒斯蒂安也要救。圣树得管，黑潮得管，季墨还得想办法狠狠揍一顿。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两秒。

　　合着到最后，那个负责顶住天的高个子，竟然变成他了？

　　这游戏是不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是分配错岗位了？

　　他明明只是个炮灰伯爵。

　　可一回头，对上莱尔亮晶晶的眼睛，洛伦兹到了嘴边的丧气话又莫名说不出来了。

　　孩子眼里还残留着一点自责，更多的却是依赖和担忧。见洛伦兹望过来，他还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仿佛只要自己表现得听话一点，就能让大人少操一点心。

　　算了。

　　能者多劳，穿越者担子重。

　　他认了。

　　洛伦兹把最后几张卷轴塞进背包外侧最容易拿取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暗袋里的匕首和埃尔维斯送来的储能水晶。

　　全在。

　　至少这回不至于赤手空拳往敌人脸上冲。

　　他转过身，开始反复叮嘱莱尔。

　　“第一，我走以后不准离开旅店。”

　　“第二，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准出去。”

　　“第三，哪怕听见我在外面喊你，也别急着开门。”

　　莱尔明显愣住：“可如果真的是大哥哥呢？”

　　“那我会想办法证明。”洛伦兹说，“季墨邪门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声、变脸，或者弄点别的东西骗你。”

　　他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干脆临时定下一个暗号。

　　“这样。我回来时，先说‘宫廷玉液酒’。”

　　莱尔茫然地重复：“什么酒？”

　　“你别管，只要问我‘多少钱一杯’。我要是回答一百八，那就是本人。”

　　莱尔：“……”

　　完全听不懂。

　　可他仍很认真地点头，还小声重复了一遍。

　　“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一百八。”

　　洛伦兹满意得不行：“聪明，记性真好。”

　　床边的啾啾也跟着歪头。

　　“宫廷玉液酒。”

　　空灵又带回声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给一句本就来历不明的暗号平添了几分神谕感。

　　洛伦兹差点没绷住：“行行行，你也会，你最厉害。”

　　他随手奖励一粒金砂，啾啾立刻高兴地啄走。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洛伦兹背起那个装着大半家当和全部希望的包。重量沉沉压在肩上，让胸口的核心又隐隐抽痛了一下。

　　他走到房门前，手按上门把，还是停了片刻。

　　“大哥哥。”

　　莱尔站在他身后，明显想说许多话，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洛伦兹看了他几秒，咧嘴一笑。

　　“那当然。你大哥哥福大命大，阎王爷……咳，反正谁都不敢收。”

　　他说完，拉开房门。

　　门外仍是旅店那条陈旧昏暗的走廊。木地板、发黄墙纸，以及远处柜台后机械倒数的络腮胡老板，全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脚掌落地的瞬间，一阵无法形容的眩晕骤然袭来。

　　毫无预兆，甚至没给他半点反应时间。

　　走廊、墙壁、昏黄灯光和远处的人影同时被拉扯成混乱的色块，脑袋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我……”

　　洛伦兹连一句完整的脏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黑暗便从视野边缘疯狂涌入。

　　最后映进眼里的，是莱尔惊慌失措地朝他扑来，还有啾啾骤然炸开的尖锐鸣叫。

　　“啾——！”

　　洛伦兹伸出去的手尚未碰到任何东西，意识便彻底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