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是你…来救我了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231 字
那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从赛勒斯蒂安早已封死的记忆缝隙里刺了出来。
他一时找不到声音的主人,也看不清那道黑色身影的脸,只能感受到一种毫无道理的熟悉。
而这份熟悉,让他更加排斥洛伦兹。
从初次见面以后,赛勒斯蒂安便一直尽可能避免与那个黑发伯爵产生过多牵扯。
他最初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洛伦兹的灵魂过于异常。
那道灵魂谈不上罪大恶极,也没有被浓重污秽彻底侵染,却始终罩着一层连赛勒斯蒂安都无法看透的混沌薄雾。与埃尔维斯皇子澄澈而稳定的灵魂相比,确实处处透着可疑。
可每日净化开始以后,许多反应便很难再用“灵魂异常”解释。
洛伦兹咳嗽时,赛勒斯蒂安往往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黑潮纹路从那人衣领下浮出来,他心底也会骤然生出一股毫无来由的焦躁。
那并不是医治普通患者时该有的反应。
更像一件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后来又被彻底忘记的事,仍然留在身体里。意识认不出洛伦兹,指尖却仿佛记得应该怎样确认他的温度,怎样把一个逞强的人按回原处。
偏偏洛伦兹对此毫无所觉。
那人照旧在净化时胡说八道,疼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安静,稍微缓过气便要试探他的底线。赛勒斯蒂安每次都被气得想把整瓶圣水浇下去,却又总能在下一次核心躁动前,准确记住该补上多少力量。
这种不受控制的熟悉感,比单纯的厌恶更令人烦躁。
可越厌烦,赛勒斯蒂安越无法解释一件事。
为什么偏偏是洛伦兹?
圣殿里无知、愚昧、心怀杂念的人,他见得太多。那些人从未真正扰乱过他的心绪。
唯独洛伦兹。
只要这人往他面前一站,哪怕什么也不做,他原本平静的情绪便会浮躁起来。要是洛伦兹再开口说两句话,那份浮躁通常很快就会变成想拿圣水把人从头到脚重新洗一遍的冲动。
赛勒斯蒂安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自己无法解释失控的原因。
偏偏命运仿佛存心与他作对。
因为最初那次过于草率的净化,他没能及时发现洛伦兹体内埋藏的黑潮核心,之后便不得不接手每日替他压制侵蚀的麻烦差事。
每日,定时,还必须亲自见到那张欠揍的脸。
这已经足够令人烦躁。
奥利安尊者却又亲自开口,要他此次前往皮埃尔乡处理邪教时,把洛伦兹一同带上。
赛勒斯蒂安当时几乎无法理解。
带上他做什么?
帮忙?
这个没有战斗能力,遇到危险只会抱着一堆瓶瓶罐罐乱扔的贵族,除了添乱、拖后腿和惹人生气,还能做什么?
更何况,那是皮埃尔乡。
仅仅想到那个地名,他胸口便会泛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闷。
血,火,腐败的屋舍,母亲癫狂的呼唤,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脏兮兮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为了几枚铜币便会伸手偷窃的孩子。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早就不是加布里莱尔。
他是赛勒斯蒂安,是圣殿的圣子,是奥利安尊者亲手从泥泞与血污中带出来,赋予新生、力量和名字的人。
他理应与过去彻底割裂。
可自从洛伦兹出现后,那些本已沉入黑暗的旧梦便越来越频繁。
闭上眼是母亲被火焰吞没的脸,是满地蜿蜒的鲜血,还有一道总也看不清面容的黑色身影。
那个人有时离得很远,有时又近得仿佛只差一步,赛勒斯蒂安便能看清他的脸。
可他越试图靠近,头便越疼。
针刺般的痛感会从太阳穴一路钻进脑海,紧接着,体内浩瀚的神圣力量也会随之躁动,仿佛本能地要将这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彻底碾碎。
不能想。
没有必要。
他每次都会这样告诫自己。
必须稳住。
他是圣子,是奥利安尊者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净化邪祟,铲除污秽,维护圣殿与王国秩序,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至于过去,没有价值。
奥利安尊者才是真正救下他的人。
这份信赖早已扎进赛勒斯蒂安的生命里,不需要怀疑,也不需要理由。
是尊者将他从灾难里带走,为他治疗伤势,教他如何掌握力量;也是尊者告诉他,过去的污秽无法定义现在的他,只要足够纯净,他终有一天会成为真正无垢的存在。
赛勒斯蒂安对此全心全意地相信。
清剿一个邪教窝点,对现在的他来说本该算不上什么。
即便那里是所有痛苦的源头,他也拥有足够力量,将那些死灰复燃的东西彻底抹去。
只不过,此次路上多了两个麻烦。
洛伦兹,以及那只和主人一样叽叽喳喳的蓝灰色小鸟。
一路上,一个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说话,一个时不时“啾”上两声,吵得赛勒斯蒂安头疼。
闭上眼是旧日梦魇,睁开眼则是洛伦兹那张总带着些欠揍神情,明显又在琢磨该怎么招惹他的脸。
赛勒斯蒂安索性一路闭着眼。
至少看不见的时候,可以假装那个人并不存在。
至于声音……
很遗憾,闭眼不管用。
抵达辛尔镇后,他们在旅店落脚休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按照赛勒斯蒂安原本的计划,最多三天,他便会找到萨谬教核心据点,将其彻底净化,然后返回王都。
奥利安尊者或许会像从前那样,轻轻抚过他的长发,说一句:“做得很好,赛勒斯。”
想到这幅画面时,赛勒斯蒂安甚至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心。
他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此刻,冰冷的石面紧贴着后背。
暗红色法阵沿祭坛边缘缓慢流淌,复杂纹路一层层亮起,将他的四肢牢牢束缚。空气里弥漫着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赛勒斯蒂安恍惚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童年的那座祭坛。
他睁着眼,望向上方昏暗的穹顶。
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不疾不徐,从容得近乎温柔。
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来到祭坛边,停在他身侧。
“赛勒斯蒂安。”
仅仅一个称呼,便让赛勒斯蒂安原本绷紧的身体安静下来。
那是他听了十几年,也是他最信赖、最敬畏,几乎从未真正怀疑过的声音。
奥利安尊者。
“你的存在,有其必要。”
黑袍下传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过去无数次教导他圣殿典籍时一样。
“你体内孕育的力量,比我预想中更加纯净。这些年来,你做得很好。”
赛勒斯蒂安静静听着。
然后,他听见奥利安继续说:“如今,你也该完成最后的使命了。”
黑色兜帽被缓缓褪下。
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幽暗的祭坛光线里,依旧温和,依旧从容,却没有了平日里属于慈祥长者的伪装。
奥利安注视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会化作我永恒的养分,与我融为一体。”
他俯下身,语气甚至柔和了几分。
“我的孩子,你会愿意为了我奉献一切,对吗?”
“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赛勒斯蒂安没有质问,也没有挣扎。
甚至在听见这些话时,他心里连一丝应有的愤怒都没能升起。
太奇怪了。
理智分明告诉他,一切都有问题。
奥利安正在杀他。
那个将他养大、教导他、赐予他姓名与意义的人,如今准备亲手抽干他的血,夺走他的力量。
可赛勒斯蒂安的身体没有反抗,意识深处甚至浮现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念头。
他的命本就是奥利安救下的,力量也是奥利安教导出来的。如今尊者需要收回,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对。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
自然到令人恐惧。
赛勒斯蒂安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对奥利安的信赖,或许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某种东西早已扎进他的灵魂。
不需要命令,更无须强迫。只要奥利安开口,他便会顺从,连违逆的念头都无法真正生出来。
奥利安显然很满意。
他坐到祭坛边,伸手抚上赛勒斯蒂安的长发。那动作与往日没有多少区别,指尖从银白发丝间缓缓穿过,轻柔得仿佛只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孩子。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只剩一种毫不遮掩的欣赏,以及贪婪。
“真漂亮。”奥利安低声感叹,“比我想象中更加完美。”
赛勒斯蒂安没有回应。
祭坛上的阵纹彻底亮起,手腕传来尖锐刺痛。
皮肤被划开,温热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沿手腕滑落,汇进祭坛上早已刻好的细长凹槽。
鲜红在暗色石面间蜿蜒,一点点向四周蔓延。
赛勒斯蒂安能清楚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流失。
血、魔力,还有某种支撑着意识的东西,都在被法阵抽走。
身体越来越冷,四肢也越来越沉。奇怪的是,意识反倒在大量失血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仿佛某些一直压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也随着神圣力量衰弱,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记忆开始松动。
母亲癫狂的脸,暗红祭坛,浓重血腥气,一个被吓得僵住的孩子。
还有黑发。
赛勒斯蒂安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那道总在梦境边缘徘徊的身影,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他看见那个人冲过来,动作莽撞得毫无章法,嘴里似乎还骂了什么。随后一把将那个小小的孩子从母亲身边抢走,抱得很紧,跑得也很快。
那个人会摸他的头,会给他食物,会故作夸张地说自己是什么“超强大哥哥”。
也会用奇怪的语气叫他——
“小莱尔。”
赛勒斯蒂安的瞳孔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确实听过。
不止一次。
那道始终找不到来源的声音,终于在记忆里拥有了清晰的归处。
碎裂的片段开始疯狂拼合,越来越快。赛勒斯蒂安甚至忘了手腕上持续不断的疼,也忘了自己正躺在祭坛上,生命正在一点点离开身体。
他只盯着头顶昏暗的虚空,看那道黑发身影在记忆中一步步走近。
近得他终于能看清那张脸。
熟悉得让人恼火,总带着一点欠揍的神情。黑色眼睛里塞满乱七八糟的念头,嘴巴也从来闲不住。
洛……
洛伦兹?
赛勒斯蒂安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几乎就在这个名字浮现的同时,祭坛周围的空间毫无征兆地震荡起来。
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原本稳定流转的魔法阵剧烈闪烁。奥利安抚摸银发的手骤然停住,猛地抬起了头。
前方空间被一股蛮横力量强行扭曲,光线折叠,轮廓变形,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从紊乱的魔力中跌了出来。
“小莱尔,我来救——”
喊声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其熟悉的崩溃惊呼。
“哎?!”
“我靠,这什么情况?!”
黑发青年踉跄着在祭坛边站稳,差点一脚踩进血槽。
他第一反应是低头找人。
没有小莱尔。
再抬头。
左边,是浑身染血、被束缚在祭坛上的赛勒斯蒂安;右边,是兜帽刚刚褪下、手还停在半空的奥利安。
三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不是吧,大哥?”
他崩溃地抓了把自己已经够乱的黑发:“偏偏这个时候换回来?玩我呢?”
赛勒斯蒂安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从洛伦兹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的声音仿佛全部远去了。
他只是怔怔看着那张脸。
那张让他烦躁了许久、厌恶了许久,甚至无数次希望对方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脸,此刻却和记忆里那道始终看不清的身影一点点重合。
黑发,黑眼睛,总带着慌乱却又非要硬撑的神情。
就连这副明明自己也倒霉透了,脸上却已经开始写着“完了,但我得想办法”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赛勒斯蒂安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洛伦兹时,他会如此烦躁;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总能轻而易举搅乱他的情绪;也明白那些被他压进最深处的梦魇,为什么会在洛伦兹出现以后越来越频繁。
他真正厌恶的并不是洛伦兹。
甚至不是那个会偷东西、挨打、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加布里莱尔。
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些年来那个拼命否定过去,否定母亲,也否定自己的赛勒斯蒂安。
那个自以为获得了新生,实际上却从未真正走出囚笼的自己。
多可笑。
他把真正向自己伸过手的人忘了十几年,却把那个往他灵魂里埋下枷锁的人,当成唯一的救赎。
赛勒斯蒂安望着洛伦兹,这才发现对方的状态其实很差。
黑色纹路已经沿裸露的皮肤攀上脖颈,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凸起,仿佛皮肤下有什么污浊之物正在蠕动。
黑潮核心已经开始失控。
赛勒斯蒂安太熟悉这种征兆。没有每日净化压制,洛伦兹现在的每一次呼吸,大概都伴随着侵蚀带来的疼痛。
可这个人还是来了。
穿过混乱的时间,顶着不断恶化的核心,原本大概还以为自己要救的是幼年的“小莱尔”,结果一脚跌进这里,跌到了成年的他面前。
赛勒斯蒂安的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那感觉陌生得近乎让他无措。
他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久到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温热液体顺着苍白脸颊滑下,落进身下冰冷黏稠的血污。
一滴,又一滴。
他曾经认为眼泪是无用的、软弱的,是属于那个早已被舍弃的加布里莱尔的东西。
可此刻,赛勒斯蒂安根本无法控制。
洛伦兹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张正处于“怎么同时撞上两个大麻烦”的崩溃脸上,多了几分明显的茫然。
赛勒斯蒂安却只是盯着他,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对方就会再次从记忆里消失。
他想抬手,手腕仍被法阵牢牢束缚,只能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让指尖一点点伸向洛伦兹。
隔着一段根本无法触及的距离。
可他仍旧伸着。
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第一声几乎没有发出来。
赛勒斯蒂安咽下喉间涌起的血腥味,又试了一次。
“是你……”
声音破碎得不像他自己。
没有圣子的冷淡,没有高高在上的讥讽,也没有那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只剩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颤抖。
洛伦兹愣住了。
赛勒斯蒂安眼里的泪还在往下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执拗地望着那张终于在记忆里清晰起来的脸。
“是你吗……”
十几年。
他甚至连自己在等什么都忘了。
忘了那个人的脸,也忘了声音,只剩下一道在梦里无数次出现,却永远无法抓住的影子。
直到此刻,赛勒斯蒂安终于明白,那不是妄想,也不是一个绝望的孩子为了活下去,凭空捏造出的救赎。
那个人真的存在。
甚至早已再次来到他身边。
只是他没有认出来,还一次次厌恶他、讥讽他、拿圣水泼他,甚至希望他死在永寂冰原。
想到这里,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赛勒斯蒂安根本来不及分清心里究竟是羞愧、委屈、荒谬,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只望着洛伦兹,用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问出那个在十几年前被生生截断的问题。
“是你……”
“来救我了吗?”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无法隐藏的期待,又小心得仿佛只要洛伦兹迟疑一瞬,他便会立刻把所有情绪重新收回去。
可赛勒斯蒂安的眼睛仍紧紧看着他。
十几年前那个躲在漏风小屋里,对着月亮偷偷祈祷的孩子,仿佛终于从被埋葬的记忆深处抬起了头。
等来了迟到太久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