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加布里莱尔,还是塞勒斯蒂安?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331 字
赛勒斯蒂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名字了。
加布里莱尔。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至少在他后来接受的教导里,它与贫穷、泥泞、偷窃和邪教纠缠在一起,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污渍。
从他记事起,“肮脏”这个词便如影随形。
他没有见过父亲。那个连名字都没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男人,很早就抛弃了他和母亲。
母亲凯琳娜患着一种让周围人避之不及的病。那些自诩体面的人经过他们居住的破屋时,总会压低声音说“不干净”“晦气”,仿佛只要多看一眼,病痛和贫穷就会沿着目光爬到自己身上。
为了给自己和母亲从这个连面包渣都显得珍贵的世界里抠出一点活路,加布里莱尔学会了偷东西。
第一次伸手时,他其实怕得厉害。
心脏在胸腔里撞个不停,掌心全是汗,连夹住那枚铜币的手指都在发抖。他刚跑出去两条街就被人抓住,按在泥地里打得半天爬不起来。
后来挨打的次数多了,断过胳膊,也被人踹折过腿,渐渐就习惯了。
或许从根子上,他就是脏的。
加布里莱尔很早便这样想过。
可那时候,他其实不怎么在意。
脏就脏吧。
只要还能活下去,只要拖着伤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时,仍能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就已经很好了。
胳膊断了可以慢慢长,腿伤了也总会恢复。疼这种东西,只要咬牙熬着,总有过去的时候。
至少妈妈还在。
只要能听见那道虚弱的声音叫他一句“小加布”,他那颗被饥饿和殴打搅得乱糟糟的心,就会重新安定下来。
日子本来就这样艰难而勉强地往前挪着,直到萨谬教出现。
最开始,加布里莱尔甚至不明白“邪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贫民窟和那些快要倒塌的街巷里,突然多出许多穿黑袍的人。他们总压低声音说话,语调缓慢而虔诚,仿佛掌握着普通人永远接触不到的秘密。
他们会给快要饿死的人一小块面包,给病入膏肓的人递上一瓶浑浊药水,再趁那些人最绝望的时候告诉他们——
黑潮不是灾难,而是神明赐给世人的净化。
这个世界太污浊,也太痛苦,所以神才降下黑潮,要把所有罪恶与苦难一起洗去。只要诚心供奉,只要献出鲜血,甚至献出生命,死后便能抵达一个名为“极乐”的地方。
那里没有病痛,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
每天都能吃饱,再也不用害怕第二天醒来,家里最后一块面包已经长满霉斑。
加布里莱尔一个字也不信。
他年纪虽小,却觉得这套话蠢得很。
活着已经这么苦了,怎么可能人一死,忽然就什么都有了?天底下要真有这么便宜的事,那些穿黑袍的人为什么不赶紧自己去?
他甚至躲在角落里偷偷翻过白眼。
可他的母亲信了。
加布里莱尔永远记得那一天。
邪教的人刚从他们那间逼仄的小屋离开,凯琳娜原本病得连坐起身都很困难,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抓住他尚未痊愈的胳膊。
那里的骨头前些天才被人打断。
剧痛让加布里莱尔眼前一黑,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可他没出声,只茫然地望着母亲。
凯琳娜依旧蜡黄消瘦,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看见他带回食物时的高兴,也不是病痛稍微缓解后的轻松,而是一种滚烫得近乎疯狂的东西。
“小加布……妈妈刚才见到神迹了。”
她抓着他的手,身体因为激动不停发抖。
“是真的。那位存在听见我们的祈祷了。只要诚心供奉,只要我们愿意献上一点东西,祂就会庇佑我们。”
“以后不用再受苦了。等去了极乐,我们每天都能吃饱饭……”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加布里莱尔听不懂那些所谓神迹、供奉和庇佑。他只看着母亲,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陌生,心里堵得厉害。
最后,他只能顺从地点头。
“嗯。”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从那天起,凯琳娜的手臂上开始出现伤口。
最初只有一两道,后来越来越多。手臂、双腿,甚至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全都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刚刚止血,还有些伤口依然新鲜,边缘泛着暗红。
那是萨谬教要求的“供奉”。
每日新鲜的血。
加布里莱尔试过阻止,可他只要伸手抢夺母亲握着的刀,凯琳娜便会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惊慌又愤怒地推开他。
她说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说他们承受的痛苦都是神给予的考验,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迎来解脱。
她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白,有时候连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都喝不下,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亮得让加布里莱尔害怕。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毕竟是他的妈妈。
就算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做让他害怕的事,甚至会在深夜突然抓住他的手,喃喃说“神已经看见我们了”,她也仍是那个曾在冬夜把唯一一条破毯子全盖到他身上的人。
是那个会在他疼得睡不着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一首根本不成调的歌的人。
加布里莱尔没办法离开她。
于是某个晚上,他也学会了祈祷。
不是向萨谬教信奉的那个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向谁祈祷,只在一个月光尚算明亮的夜里,悄悄跪到漏风的窗边,生疏地把双手合在一起。
“如果真的有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能不能让妈妈变回以前的样子?”
“我不要极乐,也不想每天都吃饱。只要妈妈别再割伤自己。”
加布里莱尔犹豫很久,才继续问:“是不是只要那个邪教消失,妈妈就会好了?”
没有回应。
窗外的月亮依旧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生活也没因为一个孩子的祈祷发生改变。
他仍要每天出门偷东西,偶尔成功,偶尔被抓;饿着肚子,挨了打,再拖着伤回到家里,看着母亲越来越沉迷于那些听不懂的祷词。
日子像陷进了一个看不到出口的循环。
直到那个人出现。
黑色头发,白得有些显眼的皮肤,穿着一身与周围所有人格格不入的衣服。说话也很奇怪,总会突然冒出一些加布里莱尔完全听不懂的词。
第一次见面时,加布里莱尔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很好下手的有钱人。
衣服很贵,警惕性却不怎么样,身上肯定有钱。
于是他撞了过去,顺手拿走了对方的钱袋。
那个人追了上来。
再然后,加布里莱尔喝到了这辈子都不想碰第二口的可怕液体。哪怕过去许久,回想起来,喉咙仍会产生一种火辣辣的错觉。
可也是那个人,在他饿得连路都快走不稳的时候带他去吃饭,给了他钱,还告诉他以后别再偷东西。
那些话说得其实很笨。
明明是想帮人,却非得给自己找一个“赔偿嗓子”的理由,好像承认自己心软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
加布里莱尔那时就觉得,这个大哥哥有点奇怪。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奇怪。
他带着一只会说话的鸟,扛着一堆瓶瓶罐罐,要一个十岁的孩子跟着自己去“干翻邪教”。
他能弄出响彻夜空的诵唱声,也能在天上变出一尊连邪教徒都吓得跪地求饶的巨大“神明”。
他会教加布里莱尔扔瓶子,告诉他遇到坏人别心疼东西,该扔就扔。就算砸坏了,也可以把账记在邪教头上。
那些回想起来甚至有些荒唐的事,却像一束完全不讲道理的光,硬生生砸进了加布里莱尔灰暗得几乎没有别的颜色的生活里。
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样。
面对那些让他害怕了那么久的人,并不一定只能躲。可以反击,可以捣乱,也可以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邪教徒尖叫着四处逃窜。
更重要的是,那个黑发大哥哥说过会帮他。
会帮他救妈妈,也会帮他把萨谬教解决掉。
加布里莱尔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他明明早已学会警惕,学会不能随便把后背交给别人。
可面对洛伦兹时,他越来越难维持那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直到地牢里。
母亲抓着他的手,要他为了所谓神明走上祭坛。
那一刻,加布里莱尔觉得,自己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碎了。
洛伦兹没有替他决定,也没有用“我是为了你好”逼他做选择。那个人只让他自己看清眼前的一切,告诉他害怕也可以拒绝。
而在他真正说出“不愿意”以后,洛伦兹便再没把选择丢回给他。
风卷过来,把他从母亲手中抢走。那个人一把将他抱住,护在怀里,捏碎传送卷轴就跑,仿佛救他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第二次考虑。
后来,在邪教据点外的荒野上,洛伦兹又蹲在他面前,笨拙地解释母亲只是被邪教骗了,承诺会想办法救她。
他还说他们是一个队伍,说自己少了“侦察兵兼投弹手和啾啾保姆”,战斗力至少要砍掉一半。
荒唐得要命。
可加布里莱尔信了。
甚至在那一刻,他恍惚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会不会很久以前,他对着月亮说出的那些话,其实真的被谁听见了?
也许神明不会披着黑袍,不会要求人割开皮肤奉上鲜血,也不会端坐在高处,等着所有人跪拜。
也许神明会弄得灰头土脸,会说奇奇怪怪的话,会被一个小孩撞得摔在地上,还会因为一只鸟唱得好而得意洋洋。
也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一边对敌人竖起他看不懂的手势,一边冲过来把他抢走。
那个人究竟是谁?
记忆到了这里,突然断掉了。
像有一只手粗暴地从一本书中撕去了最关键的几页。
加布里莱尔只记得混乱的光,记得铺天盖地的火,记得母亲的尖叫,也记得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死死拖住,疼得仿佛要裂开。
凯琳娜被火焰映得血肉模糊的脸,成为他童年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
她还在喊他。
“小加布……”
“妈妈的小加布……”
再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
等他重新拥有意识,周围已变成一片陌生的白。
高大的穹顶、整洁的石柱、圣洁的光,还有空气中清冷的熏香,一切都干净得近乎刺眼。
那是圣殿。
把他从灾难里带出来的人,是奥利安尊者。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慈悲、强大而值得敬重的人告诉他,他天生拥有极其强大的神圣力量,只是过去一直被贫穷、污秽与邪教的阴霾压制。
只要接受圣殿教导,只要舍弃那些曾经污染他的东西,他终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纯净而神圣的存在。
奥利安还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
赛勒斯蒂安。
属于天空,纯净,无垢。
于是,加布里莱尔死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活下来的是赛勒斯蒂安,是圣殿的新生,是神圣力量的继承者,一个理应与所有污秽彻底割裂的人。
他开始学习圣殿典籍,学习祷告,学习掌握力量、驱逐邪祟、净化黑潮,也学习辨认这个世界里所有被定义为“不洁”的东西。
他渐渐开始真心厌恶它们。
邪教、黑潮、血污、混乱、贪欲与欺骗。
还有贫穷泥泞里那个会为了几枚铜币伸手偷窃的孩子。
那个孩子太弱小,也太狼狈,浑身都是洗不干净的污点。他的母亲最终选择了邪教,甚至险些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上祭坛。
既然如此,她或许也早已成为了污秽的一部分。
赛勒斯蒂安必须这样想。
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记忆。
如果母亲仍是那个爱他的母亲,她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如果曾经的加布里莱尔并没有错,那他承受的一切又该归咎于谁?
太复杂,也太痛苦。
于是,奥利安教会了他最简单的办法。
净化。
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怜悯。不洁之物理应被涤清,污秽就应该从世界上消失。
只要足够纯净,过去便再也追不上他。
随着力量越来越强,赛勒斯蒂安原本棕色的头发逐渐褪去颜色,瞳孔也一样,最后变成近乎纯粹的银白与银灰。
圣殿里的所有人都说,这是神圣力量彻底觉醒的证明,是无垢的象征。
他也愿意相信。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活下去。只有反复告诉自己加布里莱尔已经不存在,他才不会在午夜梦醒时,重新想起那些黏在皮肤上的泥浆,闻见破屋里挥之不去的药草苦味。
奥利安会夸奖他,会抚摸他的长发,告诉他做得很好,力量比昨日更加纯净,心也应该更加坚定。
渐渐地,那些称赞成了赛勒斯蒂安漫长而单调的生活里,为数不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像圣殿里一架永远不会停下的精密仪器。
祈祷,净化,修习,处理一切被认定为不洁的存在,然后等待奥利安一句淡淡的——
“做得很好,赛勒斯。”
那便足够了。
可心底始终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怎么也擦不掉。
黑色头发,很吵,会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总在笑,也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讲道理地把手伸过来。
那是谁?
赛勒斯蒂安想不起来。
越试图回忆,脑海便越混乱。火焰、鲜血、母亲扭曲的脸,还有一个被人紧紧拉住手的孩子,全都搅在一起。
那是属于加布里莱尔的东西。
肮脏,痛苦,没有保留的必要。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遗忘。
可越想忘记,那种无法解释的烦躁便扎得越深,那道黑色影子也越来越像一根刺,拔不出,也碰不得。
后来,赛勒斯蒂安甚至开始说服自己,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
那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最绝望的时候,为了逃避现实幻想出的救赎。
真正救下他的人是奥利安尊者,是奥利安将他从废墟与火焰里带出,带回圣殿,给了他新的名字和全新的人生。
所以记忆中那道模糊的影子不重要。
即便根本不存在,也无所谓。
加布里莱尔已经不存在。
他是赛勒斯蒂安,是圣子,是纯净与洁白,不容任何污秽侵染。
直到埃尔维斯带着一个黑发伯爵踏进圣殿。
赛勒斯蒂安第一次看见洛伦兹,几乎本能地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快。
那人看起来浮夸、轻佻,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身上没有强大的神圣力量,行为也谈不上得体。
更可恶的是,洛伦兹一开口便拿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来的所谓古籍,质疑圣殿沿用数百年的圣水浇灌之法。
狂妄,无知,自作聪明,还带着一股让人火大的理直气壮。
一个满身世俗气息,连圣殿礼仪都不熟悉的伯爵,凭什么对圣殿指手画脚?凭什么摆出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又凭什么让他从看见那张脸开始,胸口便莫名堵得厉害?
那并不完全是厌恶,更不像单纯因为洛伦兹冒犯了圣殿。
仿佛某种被埋进记忆深处太久的东西,在那人出现的瞬间,隔着厚重尘埃用力撞了一下。
他看着洛伦兹的黑发,看着那双总转得很快、藏满古怪念头的黑色眼睛,也看着对方明明有些怂,却非要硬着头皮顶嘴的模样。
烦躁越来越强烈,甚至几近失控。
赛勒斯蒂安无法理解这种情绪来自哪里,只能按照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解释。
污秽。
一定是因为这个人太污秽、太聒噪、太不洁,他才会如此厌恶。
一定是这样。
他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可记忆最深处,那个早已被他判定为不存在的孩子,却像隔着十几年漫长时光,第一次重新抬起了头。
模糊的黑色身影从火光与夜色里一闪而过。
紧跟着浮上来的,还有一个久违得几乎让赛勒斯蒂安心脏骤停的称呼。
“小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