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个都不能少！

　　回到辛尔镇时，天色正处在将明未明的时刻。

　　破晓前的微光从天边一点点漫上来，将小镇边缘染成灰蒙蒙的一层。街上已经出现零星人影，有人推开店门，有人提着木桶往井边走，沉寂了一夜的镇子正在缓慢苏醒。

　　“先回旅店。”

　　洛伦兹打了个哈欠，整个人也有些发蔫。他偏头看向跟在身边的莱尔：“把剩下的家伙事重新清点一遍，你也得好好缓缓。昨晚折腾成那样，再硬撑下去，别邪教还没端，你先倒了。”

　　莱尔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眼睛仍有些红肿，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好在那股近乎崩溃的恍惚已经褪去，目光重新有了焦点。

　　洛伦兹悄悄打量两眼，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比他原先想象得强得多。

　　挨饿、挨打、独自照顾病重的母亲，还得每天想办法活下去。换成普通十岁孩子，早就不知道崩溃多少回了。

　　结果这么懂事又坚韧的底子，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鬼斧神工般的“打磨”，才能长成赛勒斯蒂安那副看谁都不顺眼，一言不合就拿圣水泼人的臭脸模样？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奥利安身上。

　　不会带孩子就别带啊。

　　瞅瞅把这么好的苗子养成什么样了！

　　他在心里对奥利安进行了长达半条街的无声谴责，终于循着记忆来到旅店附近。

　　那栋二层小楼依旧立在那里。

　　陈旧的木质招牌、斑驳的外墙，还有几扇灰蒙蒙的窗户，都和他上次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洛伦兹刚要往里走，牵着他的那只小手却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莱尔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孩子仰着脸，棕色眼睛里全是困惑，正盯着旅店大门的位置看。

　　“走啊。”洛伦兹往前迈了半步，“发什么呆？”

　　“大哥哥……”

　　莱尔看看他，又看看前方，迟疑地抬手指了指那里：“我们要进去吗？”

　　“对啊。”

　　“可是这里没有门。”

　　洛伦兹一愣：“啥？”

　　“这里只有墙。”莱尔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堵很旧的墙。”

　　洛伦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他眼里，那儿明明是一扇再正常不过的木门，门框都有些变形，旁边还挂着旅店已经褪色的招牌。

　　“门不是在这儿吗？这么大一扇，你看不见？”

　　莱尔摇头。

　　“那二楼的窗户呢？”

　　“也没有。”莱尔努力眯起眼看了半天，仍然摇头，“我只看到墙。”

　　洛伦兹摸着下巴，盯着面前的旅店看了一会儿。

　　看来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家旅店与辛尔镇当前所处的“过去”，并不完全重叠。至少对这个时代的原住民来说，它根本不存在，或者他们无法看见。

　　但看不见，不代表进不去。

　　洛伦兹伸手摸了摸木门。

　　粗糙的木纹、冰凉的门把，全都真实存在。既然物理意义上没有消失，问题多半出在感知上。

　　想到这里，他蹲下身，双手扶住莱尔的肩膀，摆出一副格外郑重的模样。

　　“小莱尔。”

　　“嗯？”

　　“你相信大哥哥吗？”

　　莱尔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重重点头：“相信！”

　　答得太干脆，反倒把洛伦兹噎了一下。

　　那双棕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怀疑，满满都是信赖。洛伦兹心里莫名一软，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好孩子。”

　　这么乖，多少有点犯规了。

　　洛伦兹自认在现代社会也见识过不少熊孩子，早被磨出了一颗刀枪不入的心。谁知现在愣是被这小家伙看得有点遭不住。

　　当然，初见时莱尔把他撞成屁股墩，还顺走钱袋的事可以暂时不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小莱尔就是好孩子，没毛病。

　　“来，听我口令。”

　　洛伦兹站起身，拉紧他的手。

　　“三、二、一——闭眼。”

　　莱尔立刻闭上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轻轻颤着。

　　洛伦兹自己则盯住眼前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拉着孩子径直往前走。

　　说完全不担心是假的。

　　万一这地方只认他一个，莱尔真一头撞在墙上，他今天怕不是要喜提一个被自己拐出来，又亲手撞出脑震荡的幼年圣子。

　　好在这种缺德场面没有发生。

　　迈过门槛时，没有任何碰撞。周围的空气只在瞬间变得黏稠，像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幕。

　　紧接着，光线、温度和气味同时发生变化。

　　街上清晨的风声和隐约人声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霉味，以及旧木板受潮后的气息。

　　进来了。

　　洛伦兹悄悄松了口气：“行了，睁眼吧。”

　　莱尔小心翼翼睁开眼，随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斑驳砖墙？

　　陈旧的木质柜台、积满灰尘的楼梯、褪色的地毯，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旅店大门就在身后。

　　莱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猛地转回头，那双原本还红肿的棕色眼睛顿时亮了。

　　洛伦兹：“……”

　　来了。

　　又是这种“洛伦兹大哥哥究竟还有多少神奇本事”的崇拜目光。

　　问题是这次真和他没关系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旅店为什么邪门成这样。

　　“咳。”

　　洛伦兹摸了摸鼻子，决定暂时接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崇拜：“基本操作。”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装得有点过头，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先在这里休息，吃点东西，睡一觉，把状态养回来。等精神抖擞了，再研究怎么给萨谬教来个终极售后。”

　　莱尔认真点头：“嗯！”

　　柜台后，络腮胡男人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洛伦兹进门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桌面，嘴唇也机械般开合。

　　“十五万零二百二十一……”

　　“十五万零二百二十……”

　　数字又变了。

　　莱尔很快注意到他。

　　进入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后，昨夜那些沉重的情绪稍微退开，孩子天性里的好奇便慢慢冒了出来。

　　他仰脸听了一会儿，小声问：“大哥哥，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在数数？”

　　洛伦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啊……其实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人就在数。之后数字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怎么看也不像单纯脑子有问题，随便念着玩。

　　只不过一路上事情一件接一件，洛伦兹实在没空研究一个旅店老板究竟在数什么。

　　莱尔歪着脑袋，认真听了片刻。

　　“他是在倒数时间吗？”

　　“时间？”

　　洛伦兹脚步一顿，脑子里像真有个灯泡“啪”地亮了。

　　等等。

　　倒数。

　　他猛地转头，盯住柜台后面的老板。

　　第一次入住那晚，对方数到了三万多。第二天醒来，他便出现在了这个“过去”的辛尔镇。而现在，数字变成十五万。

　　洛伦兹迅速在脑子里换算。

　　如果每秒减一，三万多差不多是十个小时，确实与他睡下后到时空发生变化的时间大致对得上。

　　那十五万……

　　“差不多两天。”

　　他低声念了一句。

　　莱尔没听清：“大哥哥？”

　　“我好像知道他在数什么了！”

　　洛伦兹猛地一拍手，把莱尔吓得肩膀一抖。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念的是三万多。要是这个数字对应剩余时间，换算下来大概十个小时。我当天晚上睡着，第二天再醒，人就跑到了你们这个时间。现在十五万，差不多还有两天。”

　　莱尔听得一脸茫然。

　　什么三万，什么十个小时，什么叫跑到“你们这个时间”。他显然一个词也没听明白。

　　不过洛伦兹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发现隐藏规则后的兴奋。

　　莱尔想了想。

　　没听懂不要紧。

　　洛伦兹大哥哥听懂就行。

　　于是他十分配合地点头：“嗯！”

　　洛伦兹压根没发现这孩子其实完全在捧场，脑子已经飞快转了起来。

　　两天。

　　如果倒计时结束后，时空再次转换，他是不是会回到原本那个时间？赛勒斯蒂安和圣殿随行人员会不会重新出现？

　　那么当前这个过去呢？

　　是会消失，还是仍旧存在，只把他强行弹出去？

　　季墨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那家伙明显比普通人更了解这里的规则，说不定这场时间错乱本身，就有他参与。

　　可即便如此，这家旅店依然古怪得很。

　　莱尔看不见，镇上其他人多半也看不见。这说明旅店至少不完全属于当前时空。

　　如果把莱尔留在这里呢？

　　季墨能找到他吗？能进来吗？

　　又或者，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被夹在时空缝隙里的安全屋？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值得一试。

　　至少比带着一个十岁孩子继续冲邪教老巢靠谱得多。

　　更何况，他现在还面临另一个问题。

　　成年后的赛勒斯蒂安。

　　季墨说得很清楚，另一个时间的赛勒斯蒂安同样处在危险中。如果仪式真的需要两个时间的同一个灵魂，只救下莱尔远远不够。

　　一个在过去，一个在现在。

　　哪个出了问题都不行。

　　洛伦兹低下头。

　　莱尔正紧紧挨在他身侧。大概因为进入了一个自己完全看不见入口的地方，孩子本能地更依赖唯一熟悉的人，那只小手仍攥着洛伦兹衣角的一小块布料。

　　洛伦兹看了几秒，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头顶。

　　至少还有两天。

　　这两天里，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莱尔。

　　至于成年的赛勒斯蒂安……

　　也得救。

　　一个都不能少。

　　既然这场时间错乱非逼着他同时处理两个时期的麻烦，那就来吧。反正一路过来，离谱事也没少碰。

　　他倒要看看，季墨和奥利安这两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到底还能整出什么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