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老乡再见老乡，两眼恨汪汪

　　地下甬道比洛伦兹预想得更深。

　　越往里走，身后那些混乱的叫喊便越远。偶尔有人追到石阶附近，看见满地碎瓶和仍未散尽的彩色烟雾，又会十分明智地停下脚步。

　　毕竟，他们刚刚已经亲眼见过什么叫“行走的炼金灾难”。

　　魔音贯耳、佛影压顶、痒痒粉四处乱飞，再加上洛伦兹一瓶接一瓶、仿佛完全不要钱的特调圣水。与其说有人上门踢馆，不如说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伯爵，专程来给他们演示什么叫物理超度。

　　没人追来，洛伦兹自然乐得清静。

　　他回头朝莱尔招了招手：“跟紧一点。”

　　莱尔抱着已经唱累的啾啾，快步跟上。

　　小家伙一路折腾到现在，脸上的紧张反而没有最开始那么明显了。大概是连续经历佛影降临、魔音贯耳、彩烟爆炸和圣水乱飞以后，精神多少已经被磨得有些麻木。

　　现在就算前面爬出来一只八条腿的怪物，他估计也得先看洛伦兹一眼，等这位大哥哥从怀里再掏出什么更加离谱的东西。

　　甬道越深，空气越潮湿。

　　浓重的铁锈味黏在鼻腔里，连舌根都隐约发苦。那是大量血液干涸后残留的腥气，混着地底霉味与腐败水汽，沉沉压在胸口。

　　洛伦兹举起照明晶石，昏黄光芒从墙面扫过。大片暗褐色污渍凝固在石砖上，有些已经彻底发黑，边缘一层叠着一层，显然不是近期才留下的。

　　地面也遍布拖拽痕迹，偶尔还能看见已经锈蚀的锁链残片。

　　莱尔的脸色重新白了些。

　　洛伦兹也收起了方才那点搞事成功后的兴奋。

　　石道两侧，一扇扇铁门紧闭着，门上的栏杆后全是黑暗。没有呼救，没有呻吟，甚至听不到锁链摩擦的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比真正有惨叫还让人不舒服。

　　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道里，一下一下回荡出去，又从更深处折返。啾啾也没有叫，只把脑袋缩进羽毛里，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

　　“没人？”

　　洛伦兹压低声音。

　　按照莱尔先前的说法，这里应该关着所谓祭品和异端。可他们一路走来，没有看见活人，也没有看见尸体，只剩下这些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血迹。

　　洛伦兹心里的不安慢慢往上爬。

　　直到前方拐角处，终于出现一点火光。

　　几支火把插在墙上，摇晃的火苗把两道人影投在石壁上，时长时短。

　　那里有人。

　　两个。

　　洛伦兹立刻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向前靠近。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只是距离太远，声音又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眯起眼，努力分辨火光中的身形。

　　其中一道站得很直，另一道好像也是站着的。

　　会不会是赛勒斯蒂安？

　　以那家伙的脾气，就算真被五花大绑，大概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坐着。说不定正在与邪教头目冷着脸谈判，或者已经嘴毒到对方开始后悔，为什么抓人的时候没有顺便准备一块堵嘴的布。

　　洛伦兹想着，脚步不由快了些。

　　火光一点点照亮前方的脸。

　　只看清侧脸的瞬间，他的脚步便停住了，呼吸也跟着卡了一拍。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艾洛”的脸。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人，显然不是艾洛。

　　黑色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已经看不见原本的冰蓝光泽。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几乎与周围翻涌的黑雾融为一体。那人只穿着一件极简单的黑袍，身形大半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唯独眼睛仍旧清楚。

　　深得发黑，看不出正常人类该有的光。

　　季墨。

　　洛伦兹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而且与冰原上相比，季墨身上的气息明显更浓了。那股力量沿着甬道压过来，洛伦兹胸口深处的黑潮核心也跟着骤然发紧，方才只是缓慢跳动的冷意，开始一寸寸向外扩散。

　　季墨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原本的交谈戛然而止。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洛伦兹时，那张脸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后眉梢才挑了起来。

　　演得挺像。

　　可洛伦兹一眼就看出，这混蛋没有半点意外。

　　“哎呀呀。”

　　季墨拖长声音，目光从洛伦兹头顶一路扫到脚下，最后越过他，落到抱着啾啾的莱尔身上。

　　“这不是我亲爱的老、乡、吗？”

　　最后三个字被他故意拆开，喊得亲昵又欠揍。

　　洛伦兹额角一跳。

　　季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又把莱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道：“才一阵子不见，连孩子都有了？发展得挺快嘛。”

　　“季！墨！”

　　洛伦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名字挤出来的。

　　一路上那点轻松心情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冰原上的事，艾洛的事，自己体内那颗黑潮核心，还有眼前这场莫名其妙的时间错乱，全都与面前这个笑得像没事人一样的混蛋脱不了关系。

　　“少给我套近乎。”洛伦兹冷下脸，“你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鬼地方八成也是你搞出来的吧？”

　　季墨摊开手，表情无辜得很。

　　“别这么凶嘛，开个玩笑而已。”

　　他微微弯下眼睛，语气又慢了些。

　　“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想我一点。毕竟，我可是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哦。”

　　故意压出来的暧昧腔调听得洛伦兹胃里一阵不适。

　　“谁想你啊！”

　　话音刚落，季墨的身体忽然散开。

　　没有预兆，整个人瞬间化成浓黑雾气，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洛伦兹汗毛炸起。

　　“莱尔，退后！”

　　他一把将莱尔推到自己身后，同时伸手摸进斗篷内侧。玻璃瓶已经被他攥进掌心，可下一刻，面前的黑雾便重新聚拢。

　　太近了。

　　近到洛伦兹能够清楚看见季墨眼底那层浑浊的黑，也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的气息落在耳侧。

　　“想我没？”

　　随着季墨靠近，洛伦兹胸口猛地一痛。

　　黑潮核心像是终于感知到同源的东西，骤然躁动起来。冰冷从心口向外扩散，洛伦兹的脸色白了些，火气却比疼痛更快冲上来。

　　“我想你死！”

　　他手里的瓶子直接砸了出去。

　　没有犹豫，也来不及瞄准。

　　先糊脸再说。

　　啪嚓！

　　玻璃瓶结结实实炸开，穿过的却只是一团正在散去的黑雾。特调圣水全部泼在后方石壁上，顿时激起一阵刺鼻白烟。

　　“嗤啦——”

　　石面竟被灼出一块明显的浅坑。

　　莱尔看得眼皮一跳。

　　洛伦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一批是不是调得稍微有点过头了？

　　“啧。”

　　季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重新出现在几步之外，还低头掸了掸黑袍袖口，明明上面什么都没有。

　　“真无情。见面第一件事就拿这种东西招呼我？”

　　季墨抬起眼，笑意比刚才淡了些。

　　“看来你对我的意见，确实很大。”

　　“意见？”洛伦兹冷笑，“我现在最大的意见，就是你怎么还活着。”

　　他强迫自己忽略胸口那阵不舒服的悸动。

　　与季墨近身纠缠没有意义。这家伙能够雾化，又明显比冰原时更熟悉黑潮力量。继续乱砸瓶子，浪费的只会是洛伦兹自己的存货。

　　“赛勒斯蒂安呢？”他直接问。

　　季墨歪了下头：“谁？”

　　“少装！”洛伦兹的耐心瞬间见底，“那个银头发、脸很臭、一天到晚穿着白袍的圣子！”

　　“哦。”

　　季墨露出恍然的神色。

　　“你说他啊。”

　　洛伦兹心里莫名一沉。

　　季墨看着他，故意停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说道：“那个时间的圣子，现在大概正在某座祭坛上放血。”

　　洛伦兹的瞳孔猛地一缩。

　　“流程我熟。”季墨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他死得太快。”

　　洛伦兹攥紧拳头。

　　这混蛋。

　　赛勒斯蒂安虽然嘴毒、难伺候、脾气臭，还天天拿圣水泼他，可这些天的净化一次都没有敷衍。发现自己误判黑潮核心后，那家伙也干脆承认疏忽，答应负责后续压制。

　　再怎么样，也不能真让人死在邪教祭坛上。

　　更何况，昨天还被自己气得额角直跳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

　　开什么玩笑。

　　“至于这个时间的圣子嘛……”

　　季墨忽然换了个语气。

　　他的视线越过洛伦兹，落在莱尔身上。

　　洛伦兹心里微微一跳，下意识侧身，把莱尔挡得更严实。

　　季墨却笑出了声。

　　“这不是巧了吗？我今天亲自过来，本来就是准备抓他的。”

　　他慢悠悠向后退了一步，黑雾沿着袍角流动。

　　“结果人还没抓到，你倒先带着我要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季墨抬起手，隔空点了点洛伦兹，笑得愉快极了。

　　“要不要给你一个机会？”

　　“看看这一次，你能不能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