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约莫一刻钟后，洛伦兹重新从那堵看似普通的断墙前“挤”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造型比进去以前夸张了不少。

　　左手拎着两个包，右肩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腰侧还挂着几个形状古怪的小瓶子，背后甚至绑着一卷看不出用途的长条状物品。

　　东西已经尽量精简过一轮。

　　原本有圣殿随从帮忙搬运，他准备时毫无负担，恨不得把想到的东西全都塞进马车。

　　可现在身边只剩一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孩，再加一只巴掌大的鸟。真让莱尔替他扛重物，洛伦兹的良心多少还是会痛那么一下。

　　所以这一趟，他拿的全是精挑细选的“精品”。

　　体积不能太大，最好方便随手掏。至于效果，当然是越出其不意越好。

　　或者说得直白一点——越缺德越好。

　　洛伦兹把最后一个包拖出来，往地上一放，长长呼了口气。

　　“累死我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

　　暮色已经彻底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被深蓝吞没，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挂在高处，夜风也比刚才凉了许多。

　　这个时候出发，倒未必是坏事。

　　黑灯瞎火，正适合偷偷摸摸。

　　尤其适合放阴招、埋陷阱、敲闷棍。

　　洛伦兹的思路已经自动往“夜袭邪教老窝”的方向滑去，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催着自己尽快行动的原因，并不只是天色。

　　他抬手按住心口。

　　赛勒斯蒂安昨天才替他做过净化，体内的黑潮核心暂时还算安稳。可从刚才开始，那股熟悉的阴寒已经隐约重新冒头。

　　并不强烈，只是一点细碎冷意沿着胸腔深处缓慢游走，偶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洛伦兹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压制正在松动。

　　拖得越久，情况越麻烦。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诡异地方的时间流速与原本世界是否一致。万一这里一天，外面也是一天，至少还算能够理解；若两边快慢不同，甚至根本没有规律……

　　想到这里，洛伦兹便有些头皮发麻。

　　赛勒斯蒂安必须找到。

　　最好今晚就能找到。实在不行，也得先确认那家伙究竟在哪里。

　　“你……”

　　莱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伦兹回头。

　　小孩还站在断墙旁，棕色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他刚才出现的位置。

　　从洛伦兹消失到重新出来，莱尔大约一刻钟都没怎么挪过地方。看那表情，显然还没接受一个大活人能够凭空从空气里进进出出这种事情。

　　尤其洛伦兹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却像刚刚打劫完一整间杂货铺。

　　莱尔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最后落到那些包裹上。

　　部分东西裹得严实，只能看见硬邦邦的轮廓；有些边缘露出皮革绑带和一小截金属；还有几个瓶子虽然被塞子封死，仍隐约散发着一股让人鼻子发痒的不祥气味。

　　莱尔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比洛伦兹本人还危险。

　　“这个。”

　　洛伦兹毫无察觉，弯腰挑出最小的一只包裹递过去。

　　“你替我拿一下。”

　　莱尔低头看了看。包裹不算重，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放心，里面没有什么危险的。”

　　洛伦兹说完，自己停顿了一下。

　　“应该。”

　　莱尔：“……”

　　“咳。”

　　洛伦兹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其他东西我自己拿。等会儿先去镇口看看，能不能弄到马车或者驴车。有交通工具最好，能省不少体力。”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身上的绳带。

　　“你负责带路。哪里好走，哪里有人，哪里经常有萨谬教的人活动，全都告诉我，报酬照算。”

　　莱尔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停留在那堆装备上。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你真的要去解决萨谬教？”

　　洛伦兹正低头系包裹，闻言，动作慢了一点。

　　“也不能这么说，主要还是找人。”

　　他勒紧绳结，试着提了提，确认不会半路散开。

　　“不过萨谬教本来也是我们这趟的调查目标。真碰上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莱尔抿紧嘴唇，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碎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帮你。”

　　声音很小。

　　洛伦兹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莱尔点头。

　　洛伦兹看了看他仍有些发红的眼睛，笑意又稍微收了些。

　　“是为了你妈妈？”

　　莱尔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想让她继续放血，也不想让那些人再骗她。”

　　洛伦兹没有再拿报酬逗他，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想办法。”

　　洛伦兹差点当场拍手。

　　好啊，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莱尔年纪虽小，对皮埃尔乡却十分熟悉。萨谬教平时在哪里活动，哪些路能走，哪些地方最好别去，本地人知道的信息肯定比洛伦兹多。

　　而且这孩子身手还挺灵活。

　　就白天撞他的那一下——

　　洛伦兹现在想起来，胸口都还有点幻痛。

　　用来钻小洞、探路或者传递东西，效率肯定比他高。

　　当然，真遇到危险，洛伦兹不可能让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冲在前面。但只是做侦查和向导，总比他一个外地人进了皮埃尔乡以后两眼一抹黑强。

　　洛伦兹越想越满意，抬手便往莱尔肩膀上一拍。

　　“好！”

　　啪的一声，莱尔被拍得往旁边晃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小莱尔同志，你就是我们邪教歼灭特别行动小组的正式成员了。”

　　莱尔抬头：“……什么组？”

　　“邪教歼灭特别行动小组。”

　　洛伦兹重复得十分认真，又想了想。

　　“简称……算了，不简称，听着容易像什么奇怪组织。”

　　莱尔已经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洛伦兹却彻底进入状态，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准备发表战前动员的架势。

　　“首先，我们的行动纲领第一条——坦克是没有后……”

　　说到一半，他猛地卡住，差点一口气把自己呛死。

　　“咳咳咳！”

　　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串台了。”

　　洛伦兹摆摆手，很快调整好表情。

　　“重来。我们的行动原则很简单，第一，保证自己活着；第二，遇到萨谬教的人，能绕就绕，不必要的架不要硬打。”

　　莱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洛伦兹前面气势铺得那么足，第一条居然是跑。

　　洛伦兹却说得理直气壮。

　　“活着才有输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叫战术。”

　　莱尔没有反驳。

　　“至于真躲不过去的时候……”

　　洛伦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就能阴就阴，能骗就骗，能坑就坑。陷阱、辣椒粉、烟雾、绊索，能用什么就用什么，千万别傻乎乎跟人站着对砍。”

　　他拍了拍腰边的包。

　　“咱们又不是参加骑士决斗，讲什么武德？”

　　莱尔听得一愣一愣，像是觉得很有道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总之，邪教徒祸害乡里，丧尽天良，碰上真正该处理的，不必手软。但前提永远是先保命。”

　　洛伦兹按了按莱尔瘦削的肩膀。

　　“听懂了吗，小莱尔同志？”

　　莱尔沉默两秒：“……懂了。”

　　“很好。”

　　洛伦兹十分满意。

　　有悟性，组织就需要这种人才。

　　于是，在暮色彻底笼罩辛尔镇以前，一个临时拼凑的小队，就这样草率成立了。

　　一名不太能打，却装备很多、脑子里全是歪点子的穿越者伯爵；一个熟悉当地，却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小男孩；再加上一只刚学会用“神谕腔”说话的幻形灵雀。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讨伐队。

　　洛伦兹低头提起最后一个包裹，重量往手臂上一坠，差点把他整个人带向旁边。

　　“嘶……好重。”

　　早知道应该再少拿两瓶。

　　可是想想，这些全是花钱买来的，又舍不得。

　　洛伦兹咬牙重新提稳。

　　“走。”

　　他望向皮埃尔乡所在的方向。夜色里，那边只剩一片模糊而沉重的暗色轮廓。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

　　“出发。”

　　啾啾从他肩头支起脑袋，大概感受到洛伦兹忽然严肃起来，也格外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啾啾！”

　　十分响亮。

　　洛伦兹满意地点头，随后与啾啾一起看向莱尔。

　　莱尔看看他，又看看鸟，显然觉得这一人一鸟多少都有点不正常。

　　可沉默半天，他还是慢吞吞抬起一只胳膊，声音小得像蚊子。

　　“出、出发……”

　　洛伦兹听得直皱眉。

　　怎么这么没气势？

　　算了，第一次加入组织，可以理解。

　　他抬手向前一挥。

　　“邪教歼灭特别行动小组，正式行动！”

　　莱尔抱着包裹跟在后面，表情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像是在重新思考自己刚才那句“我想帮你”，是不是稍微冲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