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人的东西你别乱尝

　　啾啾带着洛伦兹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绕，飞了大约一刻钟，速度终于慢下来。

　　小家伙扑腾着翅膀，停在一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死胡同前，焦急地盘旋两圈。

　　“这边……这边……”

　　低沉空灵、还带着古怪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伦兹嘴角抽了抽。

　　虽然这种腔调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可大白天从一只巴掌大的毛球嘴里冒出来，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邪门。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胡同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呕……”

　　声音实在惨烈，听着像有人拿着一把钢丝刷，在气管里来回摩擦，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干呕与抽气。

　　洛伦兹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吧？

　　一个不太妙、又让人有点想笑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顺着墙边摸过去，探头朝胡同深处看了一眼。

　　果然。

　　刚才撞飞他、还顺手摸走钱袋的小屁孩，此刻正蜷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得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地上散落着不少东西。

　　油纸包着的熏肉、几枚银币、洛伦兹的钱袋，还有一个已经被拧开瓶盖，洒出去小半瓶液体的熟悉玻璃瓶。

　　洛伦兹沉默两秒，抬手捂住脸。

　　我去。

　　这小鬼不会真的喝了吧？

　　那可是他和阿诺德折腾到大半夜才调出来的特制辣椒圣水。

　　高浓度圣水打底，里面还加入了最辣的辣椒粉，以及为了增强附着性特意买来的炼金胶质。

　　这种东西从设计到成品，用途始终只有一个。

　　泼人。

　　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入口安全性。

　　这孩子究竟有多手欠，偷完钱袋以后，居然还敢打开里面来路不明的瓶子尝上一口？

　　洛伦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他胆大，还是该说他馋得没救了。

　　“啧啧。”

　　他抱着胳膊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

　　“怎么样，好喝吗？”

　　棕发小孩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那双同样是棕色的眼睛已经被辣得通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见洛伦兹以后，里面瞬间迸出一股几乎能把人烧出洞来的怒火。

　　“你……”

　　“咳咳咳！”

　　刚开口，他便再次呛住，弯腰一顿猛咳，险些连刚才偷来的那几口熏肉一起吐出来。

　　洛伦兹看得有点于心不忍。

　　只有一点。

　　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他到底没有真准备看着一个孩子把自己咳晕，还是从钱袋另一侧摸出随身水囊，拧开以后递了过去。

　　“先漱口，小口喝。别再像偷东西一样着急。”

　　小孩恶狠狠瞪他一眼，手上却十分诚实地抢过水囊。连着漱了几次，喉咙里那种火烧似的刺激总算稍微缓下来。

　　“让你乱偷东西。”

　　他伸手捡起自己的钱袋，拍掉上面的灰，又把那瓶已经少了一截的特调圣水拿到眼前，对着光晃了晃。

　　还剩不少，问题不大。

　　洛伦兹重新拧紧瓶盖，认真擦干净瓶口，把它塞回钱袋。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乱碰，尤其不能乱喝。”

　　小孩气得胸口起伏，挣扎着伸手想抢。

　　可他现在喉咙烧得厉害，又咳得脱力，胳膊刚抬起来一点便软了下去，只能死死瞪着洛伦兹。

　　洛伦兹这才有空仔细看他。

　　年纪确实不大，大约十岁上下。一头乱七八糟的棕色短发，脸上脏得灰一块黑一块，五官倒是意外清秀。

　　最扎眼的还是瘦。

　　实在太瘦了。

　　破旧单薄的衣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手腕细得洛伦兹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圈住，锁骨轮廓清清楚楚，露在外面的腿也跟麻秆没什么区别。

　　洛伦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副小身板，刚才居然能一头把他撞出去？

　　吃什么长大的？

　　不对，看起来压根没吃过多少东西。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熏肉上，心里大概明白了。

　　洛伦兹没有说什么，只收好自己的东西，又看向剩下的银币和熏肉。

　　这些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矮胖老板丢的。

　　他抬手指了指地面。

　　“把东西捡起来，跟我回去，还给人家。”

　　小孩警惕地瞪着他，脸色一下变得更加难看。即使嗓子还疼得厉害，也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的：“不……去。”

　　“那可由不得你。”

　　洛伦兹一本正经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偷我就算了，我脾气好，大人有大量。偷别人家的东西，既然让我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完，直接伸手揪住小孩的后衣领。

　　“起来。”

　　“你放开！咳咳……混蛋，放开我！”

　　“有力气骂人，看来还没出大事。”

　　洛伦兹把人拎起来，入手的重量却轻得让他愣了一下。

　　这孩子轻得过分，衣服下面仿佛根本没多少肉，拎起来就跟提着一只脾气很坏的瘦猫差不多。

　　小孩一路挣扎，可惜在绝对体重差距面前毫无意义，最后还是被洛伦兹像拎小鸡一样带回了刚才那条街。

　　啾啾扑腾着翅膀跟在旁边，时不时还用刚刚学会的诡异腔调来一句：“回来……回来……”

　　洛伦兹听得头皮发麻。

　　别念了。

　　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他在押送某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

　　“哎呀，找回来了！”

　　熏肉铺老板远远看见洛伦兹，立刻从铺子里迎出来。

　　等发现他不光把小偷抓了回来，手里还拎着自己丢失的熏肉和银币，整张胖脸顿时笑成一团。

　　“太感谢您了！我就说您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洛伦兹把东西递过去：“先看看少没少。”

　　老板赶紧接过，认真清点一遍。熏肉还在，银币也一枚没缺。

　　“没少，没少！”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也更加热络。

　　“真是谢谢您。要不是您，这些东西八成又找不回来。”

　　说到这里，老板终于看向那个被洛伦兹揪着衣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的小男孩。

　　“你说你啊，从我这里拿走多少次东西了？我都懒得数。”

　　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没有多少真正的生气，反倒透着相当熟稔的无奈。

　　小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板往前凑了半步。

　　“早跟你说了，真想吃东西就直接找叔叔要，何必天天偷？”

　　说着说着，他脸上忽然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再说了，你妈妈长得那么漂亮，这些熏肉和钱，叔叔哪里舍不得给？”

　　洛伦兹原本只在旁边随便听着，闻言，目光慢慢偏了过去。

　　老板没有察觉，笑得愈发暧昧。

　　“等以后你妈妈嫁过来，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叔叔现在给你的东西，就当提前下聘礼。以后有吃有喝，你也不用在外面偷鸡摸狗，多好，是不是？”

　　小孩猛地抬起头。

　　他刚才还被辣椒水折腾得满脸通红，此刻脸上的颜色反而更深了。

　　不是辣，是气的。

　　那双棕色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屈辱与愤怒。

　　“滚！”

　　嗓子已经被辣得沙哑，这一声喊出来几乎带着撕裂感，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音量。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

　　“你这孩子……”

　　他讪讪退开半步，撇了撇嘴。

　　“脾气还是这么坏。”

　　洛伦兹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老板的眼神比刚才淡了不少。

　　他不清楚这家人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会仅凭几句话便给事情下结论。但一个成年男人当着孩子的面，用这种口气谈论他生病的母亲，听起来实在不舒服。

　　老板大概也意识到继续聊这个没趣，很快把注意力转到啾啾身上。

　　“对了，贵人。”

　　他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您肩上这只，是灵兽吧？”

　　啾啾正站在洛伦兹肩膀上梳毛，听见有人提自己，抬起小脑袋。

　　“啾？”

　　老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刚才我可是亲耳听见它说话。我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说人话的鸟。”

　　他满脸惊奇，又迟疑着补充：“就是那声音……听着有点奇怪，跟闹鬼一样。”

　　洛伦兹沉默了一瞬。

　　谢谢。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敷衍地点点头：“嗯，会一点。”

　　老板还想追问，洛伦兹却已经没什么聊下去的兴致，目光飘向街道另一边。

　　他现在更关心一个现实问题。

　　“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有啊。”老板立刻指了个方向，“那边街角就有一家餐馆，老板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

　　说完，他顺着洛伦兹的动作看向小男孩，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贵人，您该不会准备带这小鬼去吃东西吧？”

　　洛伦兹没有回答。

　　老板却已经自顾自劝起来。

　　“我可提醒您，这孩子不是一般难管，就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您今天请他吃一顿，明天照样偷。对他再好都没用，说不定哪天还反过来咬您一口。”

　　洛伦兹静静听完，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老板一愣。

　　洛伦兹已经转过身，拎着小孩朝餐馆方向走。

　　“哎，贵人……”

　　后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小孩显然也没有想到洛伦兹真要带自己走，一路上挣扎得比方才还厉害。

　　“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

　　洛伦兹答得相当干脆。

　　小孩一愣，挣扎都停了一下。

　　“……什么？”

　　“我说，带你去吃饭。”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鬼，越看越觉得轻得离谱。

　　这哪里只是瘦？感觉再饿几顿，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走。

　　“谁要你——”

　　小孩刚开口，嗓子一疼，又咳了两声。

　　洛伦兹啧了一声，稍微放松揪着衣领的力道，免得真把这孩子勒出什么毛病。

　　“行了，少说话。嗓子都快熟了。”

　　他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只是大发慈悲，看你快饿死了，带你吃点东西。”

　　小孩别过脸：“我不需要。”

　　“那你偷熏肉干什么？”

　　一句话，直接堵死。

　　洛伦兹轻哼一声。

　　跟他斗嘴，小屁孩还嫩了些。

　　“再说了，你刚才喝的那个东西……”

　　洛伦兹咳了一声，语气忽然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小孩瞬间扭头，愤怒地瞪他。

　　洛伦兹移开视线。

　　“虽然严格来说，是你自己偷了我的东西，又嘴馋乱喝，主要责任肯定在你。这一点咱们得先说清楚。”

　　小孩：“……”

　　“但是，我那个配方确实有那么一点猛。”

　　何止一点。

　　他自己都不敢喝。

　　“所以请你吃顿饭，就当扯平。以后不许因为这件事记恨我。”

　　小孩愣愣看着他，大概完全没理解这是什么离谱逻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有病。”

　　洛伦兹额角一跳。

　　“嘿，你这小鬼！我请你吃饭，你还骂我？”

　　小孩扭过头，不理他了。

　　洛伦兹气得想把人往雪堆——不对，这地方现在没有雪。

　　想把他往路边一扔。

　　可视线落到那截细得过分的手腕上，动作又停住了。

　　算了，跟一个饿得偷熏肉的小屁孩计较什么。

　　洛伦兹轻轻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啾啾落在他肩头，歪头看看被拎着的小孩，又看看洛伦兹，半晌后，用刚学会不久的低沉神秘腔调，十分应景地说了一句。

　　“吃饭……”

　　洛伦兹：“……”

　　小孩：“……”

　　路边几个行人齐刷刷看过来。

　　洛伦兹眼角抽搐。

　　“啾啾，平时还是少说话。”

　　“啾。”

　　这次终于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