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感情这是售后服务啊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洛伦兹被维尔达抱着穿过寒语族监牢外的冰道，忍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这处监牢建得偏僻，入口又藏在部落边缘。维尔达不仅找到了，还精准混成阿东守在他的牢门外，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运气好。

　　“嗯？”

　　维尔达低下头，像是刚听见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几缕亚麻色的发丝随之垂下来，扫过洛伦兹的脸颊，痒得很有存在感。

　　洛伦兹想躲，身体却不太配合。他如今连抬手都费劲，只能面无表情地窝在维尔达怀里，任由那几根头发在脸上来回作乱。

　　维尔达欣赏了两眼他生无可恋的表情，终于笑了。

　　“为什么能找到你呀……”

　　尾音拖得很长，一听就没打算痛快给答案。

　　洛伦兹抬了抬眼皮：“你再卖关子，我就把刚才那句谢谢收回来。”

　　“哎呀，送出去的话怎么还能反悔？”

　　“我脸皮厚。”

　　“看出来了。”

　　维尔达笑眯眯颠了颠手臂，把差点往下滑的人重新抱稳，这才慢悠悠揭晓答案。

　　“当然是因为，我在你的胸针里留了追踪魔法。”

　　洛伦兹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追踪魔法呀。”维尔达答得十分坦然，“就是那种无论小少爷被丢进地牢、塞进雪堆，还是不小心埋进哪座坟里，我都能顺着痕迹找过去的实用小法术。”

　　“最后一种情况就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总得确认坟里躺的是不是你。”

　　洛伦兹：“……”

　　重点是这个吗？

　　往别人贴身携带的东西里偷偷塞追踪魔法，这种行为放在他原来的世界，多少已经值得和警察叔叔坐下来认真聊聊了。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胸针刚做好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天天戴吗？”

　　维尔达反问得理直气壮。

　　洛伦兹一时竟找不到话堵回去。

　　不会。

　　他不但不会戴，八成还会连夜把胸针锁进箱子，再往箱子上压三块砖，防止某位魔法学徒半夜上门售后。

　　“不过，就算没有那个小印记，我也会来找你的。”

　　维尔达的声音仍旧轻快。

　　冰道里灌满寒风，他亚麻色的短发被吹得有些乱，脑后那束缀着灰蓝羽毛的小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洛伦兹看了那片羽毛一眼，忽然想起冰原上最后见到的那双冰蓝色眼睛，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维尔达像是没发现，只继续道：“毕竟，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可是在我这里买了不少驱魔香蕉皮和圣水。”

　　洛伦兹眼皮一跳。

　　“等一下。什么香蕉皮？”

　　“前期产品效果令客人相当满意，我这个负责任的供应商，当然得提供完善的售后服务。”

　　“你先解释香蕉皮。”

　　“再说了——”

　　维尔达完全无视他的追问，垂眼看向怀里的人。那双猫似的绿眼睛里闪过一点熟悉的促狭。

　　“我怎么舍得让小少爷死在这种地方？”

　　洛伦兹下意识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没了，我可就少了一个特别有趣的观测对象。”维尔达轻轻叹气，装得十分惋惜，“损失很大的。”

　　“……我就知道。”

　　洛伦兹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停顿迅速归进自己脑子还没清醒。

　　这家伙嘴里十句话有八句不正经，剩下两句也得拆开来验货。真因为一句“舍不得”多想，纯属对自己生命经验的不尊重。

　　两人很快离开监牢范围。

　　维尔达显然提前摸清了巡逻路线，抱着一个人也没耽误速度。偶尔有火光从远处扫过，他便拐进另一条冰巷，步子不急，甚至还有空提醒洛伦兹把脑袋藏好。

　　“你现在这张脸太显眼了。”

　　“哪里显眼？”

　　“像刚从坟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找人索命。”

　　洛伦兹闭上眼：“谢谢夸奖。”

　　“不客气。”

　　没过多久，那堵横亘在冰原边界的巨大冰墙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洛伦兹一看见它，脸色便难看了几分。

　　不久前，他拼死拼活从部落逃到这里，最后正是被这堵破墙挡了回来。如今再看，拳头依旧有点痒。

　　可惜他现在连抬拳都费劲，只能在心里又给季墨记上一笔。

　　维尔达倒没表现出意外。

　　他停在冰墙前，仍稳稳托着洛伦兹，只腾出一只手探进随身的小袋子里。摸索片刻后，拿出来一个盛着黑色药液的小水晶瓶。

　　洛伦兹盯着那个袋子。

　　他早就怀疑这里面装的不只是魔法材料，而是维尔达全部家当。哪天这家伙从里面拖出一辆马车，他大概都不会太惊讶。

　　维尔达单手拔开瓶塞，用指尖蘸取药液，在冰墙上画出一道弧线。

　　黑色液体接触冰面后没有流下，反而泛起微弱的紫光。随着他的手腕转动，一圈足够两人通过的圆形纹路渐渐闭合。

　　“说起来，还得谢谢外面那位尽职尽责的皇子殿下。”

　　维尔达画着最后几笔，随口道：“他这两天可没闲着，一直在凿墙。”

　　洛伦兹原本还盯着那道魔法纹路，闻言立刻抬起眼。

　　“埃尔维斯？”

　　“不然还有谁会对着一堵墙砍上两天，累得站都站不稳，还不肯停？”

　　维尔达补完最后一笔，指尖残留的药液很快化作黑烟散去。

　　“要不是他一直折腾，这一带的魔力结构也不会被磨损到这种程度。冰墙刚升起来时比现在难处理得多，就算是我，想从外面开一道口子也要费不少功夫。”

　　洛伦兹没有出声。

　　所以埃尔维斯真的一直在外面。

　　他在墙里还想过，那家伙怎么始终没有来。原来不是没来，是过不来。

　　想到那头金毛可能两天没合眼，只抱着剑对这堵看不见尽头的冰墙一下下硬砍，洛伦兹胸口顿时堵得厉害。

　　很好。

　　那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良心，又被扎了一下。

　　“别露出这种表情。”

　　维尔达低头看他，笑意稍微淡了一些。

　　“你能在里面一个人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说得很轻，也没有顺势加一句玩笑。

　　“值得夸奖。”

　　洛伦兹不太习惯他忽然认真，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别开。

　　脑子里却被“冰原”两个字勾出了另一件差点被生死危机挤没的事。

　　霜语铃兰。

　　他和埃尔维斯费这么大劲跑来永寂冰原，不就是为了那几朵花？

　　结果冰宫化了，艾洛没了，季墨跑了，他自己差点死了不止一次。

　　花呢？

　　花好像还没拿到。

　　洛伦兹刚刚松快一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完了。

　　人倒是勉强救回来了，任务不会还是失败了吧？

　　维尔达看了他两秒：“在想霜语铃兰？”

　　“……嗯。”

　　“哦，那个呀。”

　　维尔达说得仿佛只是件不值得发愁的小事。

　　刚画完魔法阵的那只手又探进袋子。等他再拿出来时，掌心已经多了几株形态完整的霜语铃兰。

　　浅蓝色花瓣在冰墙幽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根部还带着湿润冻土，连细小根须都保存得十分完整。

　　洛伦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哪来的？”

　　“来找你之前顺路上山看了一眼。冰宫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不过这几株花还活着。”

　　维尔达随手晃了晃。

　　“大老远跑来一趟，总得带点纪念品。你看，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洛伦兹看看花，又看看维尔达。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家伙身上像是冒出了一层金光。

　　靠谱。

　　实在太靠谱了。

　　过去那些被逼着穿女装、扮公主、被当成乐子围观的旧账，在这几株花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洛伦兹决定，单方面站维尔达三秒。

　　一。

　　二。

　　三。

　　好了，不能再多。

　　多一秒都容易让这人骄傲。

　　维尔达把霜语铃兰妥善收回袋中，随即抬手按上冰墙。紫黑色纹路亮起，圈内冰层无声向两侧融开，寒风从逐渐形成的缺口另一端灌了进来。

　　霜语铃兰已经被维尔达收好，埃尔维斯也还在墙外。任务没有彻底失败，他也不用继续一个人困在寒语族牢里。

　　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动，洛伦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从冰宫到真假艾洛，再到季墨露出真面目；黑潮侵蚀、被抓、逃狱、又被抓回来……短短几天，过得比他以前连打三个通宵的游戏还累。

　　至少通宵打游戏不会真的吐黑水，也不会有人笑着问要不要卸掉他的手脚。

　　求生欲一旦不再死死撑着，身体便迅速垮了下来。

　　以往被维尔达这样抱着，他怎么也得挣两下，或者嘴上嫌弃几句。可这一次，他连维持那点自尊的力气都没有，只轻轻动了动脑袋，往维尔达肩窝里靠近一些。

　　那里带着很淡的药草气息，不算温暖，却让人莫名安心。

　　维尔达垂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调侃，也没有问他是不是终于愿意投怀送抱。

　　洛伦兹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几张脸零零碎碎从脑海里闪过。

　　找到冰原来救他的维尔达，远在王都却因为担心四处托人的阿诺德，还有被隔在墙外、傻乎乎凿了两天冰墙的埃尔维斯。

　　最后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那个人曾说，会期待下一次见面。

　　洛伦兹心里又乱了一下，不愿再想。他把额头抵在维尔达肩侧，过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谢谢。”

　　维尔达脚步微顿。

　　“谢谢你来救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洛伦兹反而轻松了些。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现在他就是很感谢这个人。

　　维尔达没有立刻回答。洛伦兹只感觉贴着自己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随后听见一声很低的笑。

　　和往常那种存心逗人的笑不太一样。

　　“不客气哦，小少爷。”

　　维尔达调整手臂，让他靠得更稳。

　　“现在别想了。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意外地让人安心。

　　“剩下的，等你醒来再说。”

　　洛伦兹没有再出声。

　　维尔达抱着他，迈进冰墙上那道逐渐打开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