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坚持到现在，辛苦了哦

　　洛伦兹觉得自己还挺敏捷。

　　一路上好几次差点被巡逻队的火把扫到，他都及时缩进阴影，或者躲到冰岩后面，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当然，也可能不是他身手突然有了长进，只是每次腿一软，恰好都软在了正确的位置。

　　无论如何，他还真就这么一路摸出了寒语族部落的聚居范围。

　　等身后那些摇曳的火光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洛伦兹才稍微松了口气，继续朝记忆里的冰原边界挪。

　　但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昏迷两天，滴水未进，醒来后也只啃了半块硬得可以拿去修城墙的肉干。能从地牢一路折腾到这里，还没当场倒下，全靠那股不想死的狠劲吊着。

　　洛伦兹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多少有点离谱。

　　“沈小洛，加油……”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给自己打气：“再走一点。走出去就活了。”

　　心里说得很有志气，身体却诚实得很。

　　牙齿已经不受控制地打颤，也分不清是夜风太冷，还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偶尔还会闪过模糊的白光，连远处的雪坡都开始出现重影。

　　更糟的是，一些早该被压下去的旧记忆，也莫名其妙往脑子里钻。

　　洛伦兹心里一惊。

　　坏了。

　　这不会是走马灯吧？

　　他狠狠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赶。

　　不行，不能现在倒。

　　只要走出冰原，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他就还有救。家里还有个沙眼病老管家等着他养活，总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种鬼地方，让阿诺德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想到这里，洛伦兹咬紧牙，继续拖着两条越来越沉的腿往前走。

　　可天显然没打算让他轻松。

　　身后原本已经模糊的喧闹声突然大了起来。有叫喊，也有火把晃动的光，正朝他逃走的方向迅速靠近。

　　洛伦兹心里一沉。

　　他们发现他逃了。

　　这下也顾不上身体抗议了，他立刻加快脚步。雪地湿滑，洛伦兹好几次摔倒，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快到了。

　　冰原边界应该就在前面。

　　越是疲惫，脑子里那些没用的念头反倒越活跃。

　　按埃尔维斯那责任感过剩的性子，如果人还好好的，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难道那金发笨蛋也遇上了麻烦？

　　洛伦兹皱了皱眉，很快又强迫自己把这点担忧压下去。

　　算了。

　　那位皇子殿下最好别为了救他，又把自己也搭进来。真要那样，他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良心，估计还得勉为其难疼上一阵。

　　洛伦兹继续往前。

　　就在最后一点力气快要耗尽时，他踉跄着扑到了什么东西上。

　　坚硬，冰冷，撞得肩膀生疼。

　　洛伦兹扶着眼前的东西大口喘气，过了好几秒才茫然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前面不是边界。

　　是一堵墙。

　　一堵厚重得离谱的冰墙。

　　它向上一直延伸进黑暗，两侧也看不到尽头，仿佛有人硬生生在冰原边缘立起一道绝壁，把通往外界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洛伦兹盯着它看了半天，脑子短暂地空了一下。

　　什么意思？

　　谁干的？

　　又是什么时候干的？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或者已经累出了幻觉。可伸手摸上去，冰墙的触感坚硬而真实，冷意瞬间钻进掌心。

　　“……”

　　洛伦兹沉默片刻，握紧拳头，用尽力气砸了上去。

　　“砰！”

　　冰墙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却顺着手臂一路窜上来，震得他指骨发疼。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也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洛伦兹盯着这堵墙，越看越气，最后又抬腿狠狠踹了一脚。

　　“咚！”

　　墙还是没有反应，连块冰碴都没舍得掉。

　　洛伦兹：“……”

　　行。

　　真行。

　　这个操蛋的世界，果然没几件事会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一路撑到现在的那点希望终于碎了。洛伦兹腿一软，直接坐进雪地里，后背抵着冰墙，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他现在大概知道埃尔维斯为什么没来救人了。

　　中间杵着这么高、这么厚、这么离谱的一堵墙，别说救人，那金毛自己能不能过来都是个问题。

　　洛伦兹仰起头，看向灰暗无星的天空，整个人逐渐进入一种彻底麻木的状态。

　　前面是冰墙，后面是追兵，体力见底，身上还挂着黑潮侵蚀。

　　这配置简直只差系统弹出一句：恭喜玩家成功解锁必死结局。

　　洛伦兹闭了闭眼。

　　“季墨……”

　　他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脏话和诅咒全翻了一遍，连那混蛋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最后还是觉得不解气。

　　于是，洛伦兹颤巍巍抬起手，对着空荡荡的天空，比了个相当国际友好的手势。

　　去你的。

　　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个动作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洛伦兹身体一歪，倒进雪地里，眼前也迅速暗了下去。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已经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一团团晃动的火光停在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嘈杂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别靠近……”

　　“他身上有黑潮。”

　　“万一还活着……”

　　零碎的交谈隔着风雪飘来，没有人立刻碰他。

　　洛伦兹竟还有点想笑。

　　早知道这场恐怖片余威这么持久，他刚才就该再多演两幕，说不定还能把整支追兵一起劝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火光在黑暗里摇晃了很久，终于有脚步试探着靠近。洛伦兹再也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他看到的仍是那间熟悉的冰牢。

　　洛伦兹躺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欲望都没有，只麻木地转了转眼珠。

　　不知道这次又昏了多久。

　　不过至少没在阎王爷那里睁眼，也算一个勉强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视线缓慢扫过牢房时，墙角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枚水晶胸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洛伦兹盯了半天。

　　还真在这儿。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这算失而复得，还是命运故意把东西重新扔回眼前嘲笑他。

　　总之，胸针没丢。

　　挺好。

　　至少它看起来比自己完整。

　　洛伦兹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牢房外，发现守在那里的人居然还是熟面孔。

　　先前那个胆子小得离谱，还嚷着要当场退休的年轻守卫阿东，此刻正抱着长矛，靠在对面的冰壁上。

　　洛伦兹看了他两秒，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是退休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说实话，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再演恐怖片。身体疼，脑子疼，心也累。照眼下的架势看，这次大概是真的逃不掉了。

　　阿东却没像之前那样躲得远远的。

　　他站在离牢门不远的位置，安安静静看着洛伦兹。过了片刻，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个有些古怪的笑。

　　洛伦兹皱了皱眉：“怎么，被我吓疯了？”

　　他有气无力地嗤了一声，干脆重新闭上眼。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然而，下一句话传来时，洛伦兹全身猛地一僵。

　　“小少爷……”

　　依旧是阿东的声音，语气却完全不对。

　　微微扬起的尾音，带着洛伦兹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戏谑。

　　“你居然没认出我。”

　　“真让人伤心哦。”

　　洛伦兹猛地睁开眼。

　　牢门外的人影也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火光轻轻晃动，阿东粗犷的面部轮廓像被水波扰乱，五官随之一点点改变，厚重的毛皮甲胄也扭曲褪去。

　　灰暗的冰牢里，一抹熟悉的米白色斗篷逐渐显现。

　　亚麻色短发，俊秀的脸，还有一双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的绿色眼睛。

　　洛伦兹怔住了。

　　“维尔达？”

　　真的是维尔达。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找到这间牢房的？一大堆疑问瞬间涌了上来，洛伦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挤出一句相当没出息的话。

　　“你是来救我的吗？”

　　维尔达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还能问出这句话，看来脑子没有冻坏。”

　　他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猜对了。”

　　洛伦兹怔了怔：“你怎么会……”

　　“那位老先生可是郑重其事地托人找到我，说最近总觉得心里不安，越想越觉得他家宝贝小少爷可能出了事。”

　　维尔达靠在栏杆旁，语气仍旧轻快，像是连潜进寒语族地牢这种事都值得先拿来开个玩笑。

　　“所以我就来喽。”

　　他歪了歪头，绿色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毕竟，小少爷要是真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维尔达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我大概也会有点伤心的。”

　　洛伦兹没有说话。

　　喉咙却忽然堵得厉害。

　　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的疼痛、委屈和恐惧，像在这一刻同时松动了一点。他原本还觉得阿诺德那沙眼病大概没救了，没想到关键时候，眼神居然比谁都好使。

　　维尔达没有继续逗他。

　　他抬手覆上牢门的锁，低声念了句什么。

　　“咔。”

　　锁芯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碎裂，牢门随之缓缓滑开。

　　维尔达推门走进来，先从墙角捡起那枚水晶胸针，擦掉上面沾着的冰屑，重新塞回洛伦兹怀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记得收好。”

　　洛伦兹嘴唇动了动，很想提醒他，自己昏迷的时候实在不具备妥善保管贵重物品的能力。

　　可维尔达已经来到他面前，蹲下了身。

　　他先看了洛伦兹一会儿。

　　这一次，没有故意凑近的逗弄，也没有那些似真似假的暧昧话。维尔达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臂，把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动弹的人轻轻揽进怀里。

　　洛伦兹身体僵了一下。

　　维尔达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息随之靠近。明明算不上多么温暖，却莫名让人安心。

　　直到这一刻，洛伦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用再独自撑下去了。

　　他原本一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维尔达的手落在他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隔了片刻，洛伦兹听见他在耳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少了惯常逗弄人的笑意。

　　“你坚持到现在，辛苦了哦。”

　　“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