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求你…别杀他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128 字
“现在,让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那只掐住洛伦兹下巴的手没有松开。
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洛伦兹疼得眉头发颤,只能被迫仰着脸,与那双黑灰色的眼睛对视。
下一刻,对方手臂一抬。
“起来。”
洛伦兹整个人被硬生生拽离地面。
他的双腿早已软得使不上力,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膝盖险些重新跪下去。钳住他的手却稳得像铁,根本不给他倒下的机会。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拖。
两人朝冰原边界走去。
灰白世界里没有风,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埃尔维斯和寒语族人都被定格在身后,像一群失去生命的雕像。
洛伦兹被拖得脚步虚浮,心中的不安却随着边界逼近越来越重。
“你想做什么?”
“马上就知道了。”
对方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像要带他去看什么精心准备的礼物。
距离那条无形分界只剩几步时,两人停了下来。
洛伦兹抬眼看向线外。还没等他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变化,钳着下巴的手忽然转了个方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随之靠近。
冰凉的唇贴上他的侧脸。
只一下,便退开了。
洛伦兹彻底僵住。
那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冷,湿,还带着黑色黏液特有的粘腻,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蛇探出信子,从皮肤上舔了过去。
他全身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胃里跟着狠狠一抽。
“你有病吗?!”
声音虽然哑,这一句倒骂得十分完整。
眼前的人挑了挑眉。
“刚才不是还说不信我喜欢你?”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证明?”
“不是呀。”
他笑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在验证一件事。”
洛伦兹抬手用力擦过侧脸。
皮肤被他蹭得发红,那股湿冷的触感却像仍附在上面,怎么都擦不干净。
“验证非得用亲的?”
“规则又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你今天的问题已经超额了。”
对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随后才像终于用完一件工具般松开手。
支撑骤然消失,洛伦兹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在湿冷的冻土上。掌心被碎石划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查看,只盯着那道已经转向边界的背影。
对方抬起右手。
黑雾缠绕在苍白的手指间。那只手缓慢向前,越过了困住寒语族无数岁月、也将真正的艾洛锁在冰原上的无形界限。
没有阻挡。
没有反噬。
甚至没有半点迟滞。
洛伦兹死死盯着那只越过边界的手。
真正的艾洛曾说,自己走到冰原边缘时便会遭到诅咒核心反噬,也无法违背被赋予的守护职责。此前在冰宫里,喂血和那个仓促的吻已经让艾洛的状态发生改变,却没人验证过变化究竟到了哪一步。
眼前这一幕至少证明,这个存在受到的限制与真正的艾洛并不完全相同。又或者,同一具身体里不同的意识,需要分别完成某种确认。
可这些都只是洛伦兹眼下的推测。
他不知道规则来自谁,也不知道所谓的“宿命之人”究竟是钥匙、诱饵,还是对方临时借来方便行事的一种解释。
他看着已经伸到边界之外的手,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洛伦兹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见真正无法掩饰的狂喜。
“成了。”
声音甚至轻轻发颤。
“真的成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洛伦兹,眼底的兴奋亮得吓人。
“之前虽然已经亲过,但那时候出来的又不是我。万一规则不认,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洛伦兹脸色发白。
所以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验证他自己能否离开。
所谓喜欢,不过是包在利用外面的一层糖纸,颜色鲜亮,里面装的却全是恶意。
“叮咚。”
对方学着机械提示音的腔调,抬手在半空轻轻一点。
“最后一层限制解除完毕。”
他张开双臂,面对边界外那片陌生的土地,笑得像一个终于拆开礼物的孩子。
“我自由了。”
灰白世界没有任何回应。
狂喜落进这片死寂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过了几秒,那人似乎也觉得没有观众捧场很无趣,重新走回洛伦兹面前蹲下。
“看你帮了我这么多忙的份上,告诉你一件事好了。”
他笑眯眯伸出手,像准备与洛伦兹重新认识。
“我叫季墨。”
洛伦兹原本混乱的意识骤然停住。
季墨。
这个名字很耳熟。
更准确地说,是熟悉得让人不愿相信。
洛伦兹宁可眼前这东西报出的是某位从未听过的邪神,至少那样,他还能把一切归进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危险里。
可“季墨”两个字硬生生把现实另一端扯了进来。
不是在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也不是从《圣冕纪元》的任何角色口中听来,而是在更早以前——屏幕上,通关以后那串几乎没有玩家会认真看的制作人员名单里。
第一次通关,沈洛直接跳过。
第二次还是跳。
第三次也没多看一眼。
可架不住他死得多,重开的次数更多。全成就玩家光鲜亮丽的称号下面,垫着的是一遍又一遍翻车、读档、换路线再打。
每次结算,名字都会从屏幕底端缓缓滚过。
有些重复太多,即便从未刻意记忆,也会被硬生生塞进脑子。
季墨就是其中之一。
幻界工作室,《圣冕纪元》的核心开发成员。
沈洛从没认真研究过那份名单,只记得季墨的名字总出现在核心成员所在的位置。至于具体负责了什么、参与到什么程度,他的记忆里没有可靠答案。
记忆并不完整。
可即便只剩这一点,也足以让他遍体发寒。
洛伦兹看着眼前的人,连体内不断加重的疼痛都被这份冲击压下去一瞬。
“你是……游戏开发者?”
“哇。”
季墨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真的记得我。”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满脸受宠若惊。
“突然有点感动,怎么办?感动得我都舍不得立刻杀掉你了。”
“你进来多久了?”洛伦兹问。
季墨的笑意没有变:“很久。”
“游戏发行以前,还是以后?”
“谁知道呢。”
“你说外面过去了很久,说明你记得外面的时间。你也知道制作人员名单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季墨托着下巴,耐心听他分析完,最后只鼓了两下掌。
“推得不错。”
“答案呢?”
“没有。”
洛伦兹额角隐隐作痛。
这人说话像在拿一根胡萝卜吊着驴,永远只让答案在眼前晃一圈,真追过去时,剩下的全是空气。
这场短暂的问答没有让洛伦兹安心半分。
如果《圣冕纪元》的开发者能够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变成眼前这种与黑潮纠缠的存在,那么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真是一款被制造出来的游戏,还是某种更复杂、只是通过游戏与现实相连的地方?
季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口中的“他们”又是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洛伦兹却没有急着问。
季墨既然故意报出名字,就一定在等他的反应。越是顺着对方想要的方向追问,越容易被真假混杂的答案牵着走。
“怎么不说话?”季墨托着脸,“吓傻了?”
“只是在想,制作人员名单里怎么没在你名字后面标一句精神状况异常。”
季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现在这样,还敢骂我?”
“实话实说。”
洛伦兹嘴上硬气,撑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抖得厉害。
季墨没有生气,反而像发现了更有意思的玩法。他从上到下重新打量洛伦兹,目光细致得让人不舒服。
“养着好像也不错。”
“当只小宠物。无聊的时候逗一逗,看你这种总觉得自己是玩家、什么都能算明白的小东西,最后发现所有事情都脱离掌控。”
他认真思索片刻,视线落到洛伦兹的手脚上。
“不过宠物会乱跑,也可能抓伤主人。”
季墨唇边一点点扬起天真无邪般的笑。
“不如先把手脚卸掉?”
洛伦兹心口猛地一缩。
季墨留意到他瞬间僵住的手指,笑意更浓。
“怕了?”
“正常人都会怕。”
“可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吗?”
这句话比威胁更快地扎中洛伦兹。
季墨显然知道。
知道他怎样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怎样站在自以为安全的位置上观察所有人,甚至知道他曾经产生过哪些不愿承认的优越感。
洛伦兹忽然分不清,对方究竟一直藏在艾洛身体里看了多少,又能不能通过黑潮窥见更多。
这种无从确认的暴露感,让他连沉默都像是在交出新的线索。
“你觉得呢?”
体内的黑色侵蚀越来越重。
季墨每靠近一分,那股力量便更活跃一分。洛伦兹的视野开始摇晃,耳边也响起尖锐嗡鸣,仿佛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挖空,只剩下疼痛仍旧清晰。
他忽然很具体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季墨并非单纯说说而已。
那只手刚才捏住他下巴时,根本没有把他的疼痛当回事。卸掉手脚,留下半条命,或是把他改造成某种还能呼吸的“宠物”,对季墨来说恐怕没有本质区别。
只要结果足够有趣,过程里洛伦兹会遭受什么,根本不在对方考虑之内。
不是闯关失败,不是弹出一行提示以后读档重来。
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第二次机会。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压下来。洛伦兹呼吸发乱,手指死死扣进泥土,却连支撑身体都越来越困难。
他以前总把自己放在“玩家”的位置上。
因为记得剧情,也知道部分设定,便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比这个世界里的人多看了一层。可以评判,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在心里把他们分成主角、配角、攻略对象和NPC。
可在真正无法反抗的力量面前,他和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一样会疼,会害怕,也一样会死。
甚至从最开始,若没有埃尔维斯替他挡住墓室里的石像,他可能连第一段剧情都熬不过去。
还有维尔达。
若不是那个嘴上没个正形的魔法学徒在幻境中出手,他也未必能走到这里。
洛伦兹眼前又晃过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真正的艾洛刚刚才开始相信他,才对冰原外的世界生出一点微弱期待,却被他亲手喂了血,也被他亲手送走。
想到这里,胸口那阵疼仿佛又重了一层。
洛伦兹艰难抬眼,越过季墨看向不远处。
埃尔维斯仍保持着时间停止前的姿势,身体挡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右手已经凝聚出圣光,眉眼冷肃,像一尊被冻结的骑士雕像。
冰宫里那次也是这样。
危险出现时,埃尔维斯没有犹豫,第一反应就是站到他前面,最后自己被冻进了冰里。
从前洛伦兹觉得这很正常。
埃尔维斯是主角,主角理所当然善良,也理所当然会在关键时候保护别人。这不过是人设,是写在游戏里的固定程序。
可所谓设定,并不能抹掉那个人确实替他挡过危险,也不能让那一瞬间的选择变得廉价。
屏幕上的角色不会因为玩家一次读档而记住死亡,眼前的埃尔维斯却会受伤,会因为担忧失去笑容,也会在明知可能再次被冻结时站到他前面。
洛伦兹可以继续用“主角设定”解释这一切,却不能再假装那些选择从未真实发生。
更不能因为自己知道得多一点,就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洛伦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恐惧没有少,身体也仍旧抖得厉害,脑子里那团乱麻却慢慢沉了下去。
害怕没有用。
求饶大概也没用。
季墨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尊重意愿的人。
既然这样,至少做一件自己还来得及做的事。
洛伦兹把手掌按在地上,一点点撑起身体。
胳膊在抖,膝盖也在抖。他站起来的样子难看得要命,背弯着,双腿发软,仿佛下一秒便会重新倒下。
季墨没有阻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像在观察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还能挣扎多久。
洛伦兹终于站住,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被冻结的埃尔维斯。
“用我的命……”
季墨唇边的笑淡了一点。
洛伦兹狠狠喘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换他活着。”
喉咙里又涌上熟悉的黏腻。他差点当场咳出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黑色物质一路滑进食道,像腐败的热油灼过血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或者你不是想养宠物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手脚,你想卸就卸。”
怎么可能无所谓。
光是想到骨头被折断、四肢被硬生生扯下来的画面,洛伦兹就怕得胃里抽搐。
可他还是看着埃尔维斯,把话说完了。
“别杀他。”
最后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你。”
说出口的瞬间,洛伦兹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想让埃尔维斯活,而是这两个字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
过去他最讨厌把希望放在别人的怜悯上。那意味着主动交出选择,也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笑着把这点希望踩碎。
可此刻,他只能赌季墨仍对自己有兴趣。
哪怕那兴趣本身比杀意更让人恶心。
他从来不是会为了别人舍掉一切的英雄。以前看到相似剧情,还会隔着屏幕骂一句脑子进水,活着不好吗?
现在轮到自己,他一样怕得要命。
而且他没有任何筹码。
所谓用自己的命换埃尔维斯,不过是一个弱者毫无约束力的请求。季墨完全可以两个都杀,凭什么跟他交换?
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季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动不动看着洛伦兹。最初,黑灰色眼睛里只有些许意外,渐渐地,那点意外变成越来越浓的兴味,最后竟像看见了某个超出预计的实验结果,浮起近乎狂热的惊喜。
“天哪。”
他轻轻感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知道。”洛伦兹声音很轻,“所以我才问你。”
季墨脚步一停。
“不是命令,也不是替他做决定。”洛伦兹看着他,“是我在求你。答不答应,选择在你。”
这几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剩下的力气。
季墨脸上的兴味却更浓了,像是洛伦兹越清楚自己没有筹码,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谈判就越合他的胃口。
季墨一步步走近,黑雾在脚边翻滚。
冰冷的手指沿着洛伦兹指向埃尔维斯的手臂缓慢划过。寒意顷刻钻进骨头,洛伦兹身体发颤,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的命、你的身体,甚至你能不能继续站着,全都由我决定。”
季墨像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
“你居然还想跟我谈条件?”
洛伦兹抿紧嘴唇。
“你拿什么跟我换?”
“……”
“真傲慢。”
这个词在此刻刺得格外准。
洛伦兹脸色微僵,季墨却忽然又笑了。
他身体前倾,嘴唇贴近洛伦兹耳侧。姿态亲昵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话里的恶意却毫无遮掩。
“都快死了,还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还想替另一个人决定生死。”
“这种傲慢……”
季墨轻笑一声。
“倒是很有意思。”
他直起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弯了起来。
“也很可爱。”
随后,他无比清晰地叫出了洛伦兹真正的名字。
“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