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是黑心棉?!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007 字
一群人朝冰原边界走了很久。
越往外围,空气里的寒意越淡。起初还能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渐渐失了力气,脚下常年冻得发白的土地也露出大片深色泥土。融雪沿着低洼处缓慢流淌,偶尔有人一脚踩进去,队伍里便会响起一阵压低的抱怨。
寒语族人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跟不上,而是一路出现的每一点变化都值得他们停下来多看几眼。
一个小女孩在雪边发现几根刚冒头的草芽,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被母亲催了三次才肯起身。几名年轻人则围着一块化开的泥地研究,神情严肃得像发现了什么上古遗迹,直到其中一人踩滑,差点带着同伴一起滚进水沟,周围才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洛伦兹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塔穆板着脸训人。
可老族长自己走过那几根草芽时,脚步也明显慢了半拍。
这片在外界随处可见、甚至算不上好看的颜色,对他们而言却太久违了。
洛伦兹走在前面,脑子也没闲着。
他正在认真思考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埃尔维斯的嘴到底能不能扛住?
寒语族男女老少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按照下山前商量的计划,每人一个充分体现莱雅王室友好精神的吻手礼,亲完以后,皇子殿下那张英俊的脸或许还能维持,嘴唇就很难说了。
洛伦兹侧过脸,悄悄打量走在身旁的埃尔维斯。
要不自己也分担几个?
老人和小孩都可以交给他。至于队伍后面那些胳膊比他腿还粗、手掌能把他脑袋整个盖住的壮汉……
洛伦兹默默收回视线。
皇子殿下礼仪周全,心怀众生,想必不会厚此薄彼。
埃尔维斯像是察觉了什么,转头温声问:“伯爵,怎么了?”
“没什么。”洛伦兹答得无比坦然,“只是在替殿下规划接下来的工作量。”
埃尔维斯沉默片刻,似乎也想起了那个一人亲遍全族的计划。
他耳尖微微一红,目光重新转向前方。
“伯爵不必担心。若当真需要,我会配合。”
说得太有担当,反倒让洛伦兹生出一丝少见的良心。
“其实也可以适当精简。”他体贴地补充,“比如选几位代表。”
“几位?”
“五十位。”
“……”
埃尔维斯唇边那点温柔的笑险些没维持住。
落后半步的艾洛听见了,立刻探过头来。
“老乡,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
“没忘。”洛伦兹说,“你负责表白。”
“我觉得吻手礼比较适合我。”
“现在知道抢工作了?”
“工作不分贵贱,主要看个人特长。”
洛伦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的特长是脸皮厚,确实适合。”
“谢谢肯定。”
艾洛毫不羞愧,甚至转向埃尔维斯,一本正经地提出交接方案:“殿下,壮年男性可以分给我。您负责老人、小孩和年轻姑娘,既体现王室温柔,也避免我因为过于俊美引发不必要的家庭纠纷。”
埃尔维斯沉默了。
洛伦兹也沉默了。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把艾洛甩在身后。
“怎么都不说话?”艾洛追上来,“这个分工不合理吗?”
“合理。”洛伦兹头也不回,“合理得我建议你先问问壮年男性愿不愿意。”
艾洛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膀大腰圆的族人,终于安静下来。
洛伦兹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就在他准备把五十位再压到三十位,彻底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人性时,走在最前面的艾洛停下了脚步。
后方的队伍也跟着慢慢停住。
冰原边界到了。
那是一条肉眼看不见,却不会被任何寒语族人认错的分界。
线内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永冻冰原。土地覆着霜雪,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白雾,就连远处的山岩也被寒气磨成灰白。
一步之外,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深褐色的泥土直接裸露在天光下,低矮灌木沿着缓坡零散生长,枯黄的野草伏在风里。颜色称不上鲜亮,更远处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墨绿轮廓,可对被困在冰雪中太久的人来说,那已经是一个陌生到近乎奢侈的世界。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线外的草木,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有人下意识握紧身边亲人的手,脚却不敢向前挪;还有几位老人眼眶已经发红,像是终于看见了一处只在长辈故事里存在的地方。
洛伦兹脑中那些关于吻手礼的胡思乱想也渐渐停了。
他忽然明白,寒语族人真正要跨过去的,从来不只是一步远的土地。
塔穆拄着拐杖走到最前方,在距离边界几步的位置停下。
“再往前,就是族人能够靠近的极限。”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有人年轻时不信,硬要继续走。起初只是胸闷,再向前便会浑身结霜。若不是同伴及时把他拖回来,人就留在这里了。”
塔穆看向埃尔维斯手中的霜语铃兰。
“皇子殿下准备怎么做?”
埃尔维斯没有擅自回答,而是先看向洛伦兹。
此前他们只确定铃兰可能与诅咒有关,真正的解除方式却没有完整写在任何现成答案里。最稳妥的办法,是先让艾洛携带铃兰靠近边界,观察反应,再决定是否让其他族人跟上。
洛伦兹刚准备开口,艾洛已经先一步站到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我来。”
他的语气平静,像早已决定。
艾洛站在边界线上,背对外面的世界,面对自己的族人。
风扬起他的灰蓝色长发。那身白袍在冰原上显得格外醒目,他仍是山下众人所熟悉的祭司模样,平静,疏远,仿佛永远不会被凡俗情绪触动。
“寒语族已经承受了太久。”
艾洛开口时声音并不高,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诅咒将你们困在这里,隔绝外面的世界。活着的人无法离开,死去的灵魂同样走不出这片冰原。”
塔穆扶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
艾洛看过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最后轻声道:“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塔穆身后的几名老人已经开始低声祈祷。一个年轻母亲把孩子抱得更紧,眼睛却始终望着线外。没有人催艾洛快一点,所有人都在等那位守了圣山不知多少年的祭司,替他们迈出第一步。
埃尔维斯把霜语铃兰握得更稳,另一只手则始终停在佩剑附近。
洛伦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皇子殿下显然没有因为艾洛一路表现正常,就忘记冰宫中发生过的事情。
人群中有人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压抑了许多年的渴望里。恐惧仍在,却再也挡不住那些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洛伦兹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这段话跟山路上商量的剧本仍旧不太一样,至少方向没错。接下来只要拿出霜语铃兰,让艾洛试着越过边界,再加上埃尔维斯的王室礼仪展示——
艾洛忽然笑了。
洛伦兹的思绪停了一下。
那不是山下时为了安抚族人露出的浅笑,也不像他平日嬉皮笑脸准备坑人。艾洛的嘴角一点一点抬高,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件期待许久的趣事。
“是啊。”他轻声感叹,“我们的族人,确实很可怜。”
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一代又一代被困在这里,活着走不了,死了也只能在冰原上游荡。”
艾洛偏了偏头,笑意更深。
“多可怜。”
“又多可悲。”
那双冰蓝色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悲悯。
洛伦兹刚刚放松的肩背重新绷紧。
不对。
艾洛的语气不对,眼神也不对。
“可是——”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慢悠悠问出一句话。
“你们真的配离开这里吗?”
冰原上顷刻死寂。
连塔穆都像没听懂,愣愣望着他。
洛伦兹脑子里却轰的一声。
这不是剧本。
别说下山前那四句话,连他们商量好的方向都被这一句拧了个彻底。
“艾洛?”
他上前一步。
埃尔维斯比他反应更快。那句话落下的同时,皇子已经退回洛伦兹身前,右手虚握,淡金色圣光在掌心亮起。
“伯爵,小心。”
他没有贸然向艾洛出手。
洛伦兹猜,埃尔维斯大概也在顾忌真正的艾洛仍可能藏在这具身体里。眼前变化究竟是诅咒反噬、人格切换,还是更糟糕的东西,他们谁也不知道。皇子只是牢牢守住洛伦兹,给双方都留了一线余地。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回答,喉咙深处忽然涌上一股冰冷的黏腻感。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道里,又顺着血肉一点点往外爬。
他猛地捂住脖子,眼睛骤然睁大。
“咳……”
声音刚挤出来便碎了。
洛伦兹弯下腰剧烈咳嗽,胸口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下一刻,一团黑色黏液从他嘴里落下来,啪嗒一声摊在冻土上。
浓稠,发亮,散发着明显的腐败气息。
洛伦兹瞳孔猛地一缩。
黑潮。
这个判断出现得太快,几乎来自身体本能。
它的气味与墓穴里的污染、伊莎贝尔梦境中的黑雾并不完全相同,腐败与阴冷的质感却如出一辙。更可怕的是,它不是从外面侵入,而像早就埋在洛伦兹身体深处,此刻才被某种力量强行扯出来。
每咳出一团,胸腔便像被连皮带肉撕开一块。
“洛伦兹!”
埃尔维斯立刻回身扶他。可更多黑色黏液已经从洛伦兹喉咙里翻涌出来,顺着唇角和下巴往下淌。他疼得直不起腰,连呼吸都只能挤成破碎的气音。
身后的人群也乱了起来。
“祭司大人?”
“他怎么了?”
“那外族人吐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塔穆厉声让众人后退,声音却很快被一阵更大的骚动淹没。
几名寒语族人的神情开始变了。
最初只是惊恐,随后目光一点点失焦,脸上的肌肉也跟着僵硬。他们像突然听见了某种旁人听不到的召唤,身体轻微发颤,却无法真正后退。
最先失控的是一个站在塔穆身后的年轻男人。
他猛地推开同伴,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们的错”。另一个年长女人则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像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争辩。更多人虽然还能站稳,脸上却开始浮现并不属于此刻的愤怒和怨恨。
那些情绪并非凭空被创造。
更像是本就压在每个人心底,如今被一只手不讲道理地翻出来,再一点点放大。
“你们的先祖,不是早就做出过选择吗?”
艾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仿佛不只来自边界前那个人,还越过耳朵,直接钻进每个人脑中。低沉的回响一层叠着一层,已经听不出多少属于人的质感。
“因为傲慢,因为所谓的纯净,因为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所以主动与外界隔绝,甚至祈求永恒的冰雪来彰显你们的独特。”
他笑得近乎无辜。
“这怎么能怪我呢?”
洛伦兹艰难抬起头。
我?
艾洛为什么会用这个字?
如果寒语族的诅咒真与眼前的存在有关,那么此前关于“祖先选择”和“神明赐福”的说法,恐怕远没有塔穆知道的那么简单。
但洛伦兹无法确定。
对方正在刻意激怒、蛊惑寒语族人。这些话里也许有真相,也可能只是挑最能刺痛他们的部分来讲。
“如今为了逃出去,你们又愿意触碰外族、接纳外族,接受祖祖辈辈最厌恶的东西。”
艾洛看着面前那些脸色惨白的人,唇边弧度越来越大。
“真有意思。”
“也真是虚伪得让人作呕。”
有族人抱住脑袋蹲了下去。还有人僵在原地,眼神已经完全失去焦点。
洛伦兹咳出又一团黑色黏液,终于看清艾洛此刻的脸。
五官没有变,甚至仍旧漂亮得挑不出瑕疵,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冰冷的愉悦,像一个不懂疼痛为何物的孩子,正满怀兴趣地撕下一只蝴蝶的翅膀。
那张脸甚至还保留着艾洛方才面对族人时的浅笑。相同的嘴角弧度,落在此刻却像被彻底换了含义。
洛伦兹忽然想起下山前那句“我不会骗你”。
原来不安不是错觉。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这不是他认识的老乡。
也不是冰宫里那个真正的艾洛。
“太有趣了。”
那个人低低笑起来。
冰蓝色正从他眼底褪去,像墨滴落进水里,将整双眼睛一点点染成混浊的黑灰。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一层又一层地把这里封起来,结果最后,居然还是放进来一个漏洞百出的变量。”
他越过所有人,直直看向洛伦兹。
“蠢得可爱。”
“也实在好用。”
洛伦兹呼吸一滞。
那股气息,他认识。
通关以后将他拖进这个世界的黑色黏液,伊莎贝尔记忆里诱惑她的黑雾,还有坎贝尔胸腔里那颗跳动的黑色核心——它们给他的感觉或强或弱,却都和眼前这个人身上逸散出的力量相似。
可为什么会从艾洛身上出现?
为什么会从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穿越者的人身上出现?
那个每天啃肉干、跟他争床、怕鬼怕得能把人腰勒断的“老乡”,从一开始就是眼前这个东西演出来的吗?
还是说,那具身体里确实存在过另一个能够与他谈笑的人,只是此刻被夺走了位置?
洛伦兹没有答案。
也不敢轻易把两者混成同一个。
那个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惊愕。
“是吧?”他轻轻问,“可爱的小老鼠。”
话音落下,边界前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消失。
洛伦兹瞳孔骤缩。
下一刻,一声轻笑贴着耳侧响起。
太近了。
洛伦兹本能回头,正撞进一双彻底变成黑灰色的眼睛。
那个人已经站在他身边。
没有脚步,没有残影,仿佛世界直接剪掉了他移动的过程。
洛伦兹想退,身体却僵在原处。
不只是他。
埃尔维斯保持着回身护住他的姿势,掌心的圣光悬停不动;塔穆还张着嘴,人群脸上的惊恐也被冻结;几片被风卷到半空的残雪静静停在那里,连远处的灌木都不再摇晃。
颜色从周围所有事物上迅速褪去。
不过眨眼,整个世界便成了一张灰白的旧照片。
只有洛伦兹和眼前的人还在动。
灰蓝色长发从发梢开始变黑,一缕缕黑雾从白袍下渗出来,像活物般围着那具身体盘旋。
洛伦兹嘴唇发白,喉咙仍被黑色黏液堵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歪头看他,像在观察一件刚刚拆开包装的新玩具。
“说到底,我还要谢谢你。”
他慢慢靠近,笑意比刚才更加愉快。
“多亏你帮我把这具身体里原本好好的封印,一点一点搅乱。”
洛伦兹指尖发冷。
“也多亏你,让我终于从那个又冷又无聊的囚笼里出来。”
黑雾在两人之间翻涌。
那个人的视线从洛伦兹苍白的脸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我该怎么叫你呢?”
他像是在认真回忆,尾音却带着明晃晃的戏弄。
“洛伦兹?”
“还是——”
那张脸骤然贴近。
“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