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搁这装什么装?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92 字
山下,一众寒语族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们想不等也不行。
前几日,终年覆雪的圣山先是毫无征兆地崩了一场。积雪顺着山势轰然滚落,几乎把整条上山的路都埋了。众人还没从这场变故里缓过神,圣山上的冰雪又开始大面积消融。
那座寒语族世代仰望、从不敢轻易靠近的孤峰,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褪去白色外衣,露出大片深黑的山岩。融水汇成细流,从高处一路淌下来,连山脚下的冻土都踩得发软。
好在这种近乎季节倒转的变化只发生在圣山附近。冰原上的风虽然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刮得人骨头疼,积雪也薄了一些,却没真在一夜之间变成春天。
否则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是等候祭司的族人,而是一群赶着抢救冻肉和屋顶的人了。
即便没有真到那一步,部落里也足足乱了两日。
年轻人几次提出上山查看,都被塔穆拦了回去。圣山多年无人踏足,谁也不知道上面的禁制是否仍在,更不知道那场雪崩是不是祭司降下的警告。最后众人只能轮流守在山脚,一边担心两个上山的外族人早已被埋进雪里,一边又怀疑祭司是不是终于发了怒,准备连部落一起清算。
等到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这两种猜测便一起失去了意义。
毕竟无论埋人还是清算,好像都用不着先把自家山头洗干净。
人群最前方,塔穆族长被两个身强体壮的族人一左一右搀着。
老者头发和胡须全白了,脸上的沟壑像被冰原的风一刀刀刻出来,身子虽然已经不如年轻时挺拔,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始终盯着那条湿滑的山径。
直到三道人影从山雾里渐渐显出来。
塔穆最先看见走在前面的洛伦兹,接着是金发醒目的埃尔维斯,最后,视线落在两人后方那道灰蓝色的身影上。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胡子跟着抖了两下。
塔穆抬手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过去。
灰蓝色长发,冰蓝色眼睛,仍是记忆里那张从未改变过的面孔。人却不在圣山上,而是踩着化开的雪水,一步一步朝山下走来。
塔穆又揉了一遍眼睛。
还是没消失。
旁边的族人察觉他手臂发颤,连忙低声问:“族长,您怎么了?”
“没怎么。”
塔穆答得很快,目光却还死死黏在艾洛身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雪崩见过,兽潮见过,连冻得只剩半口气的人从冰窟窿里爬出来都见过。可寒语族至高无上的祭司跟着两个外族人下山,这件事显然不在他对人生风浪的预计之内。
更别说祭司身后那座差点化成秃头的圣山。
塔穆看看艾洛,又抬头看看山,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病了。
他可能只是阳寿到了。
眼前这一切,都是灵魂离体以前最后一点不太讲究的幻觉。
“族长?”
旁边的人又叫了一声。
塔穆这才回过神,强行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族之长应有的威严。
可惜胡子还在抖。
“你们……”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看看三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圣山,“竟然真的下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够。
还有山呢?
前两日不是刚雪崩吗?积雪厚得都快把山路埋到明年了,怎么说没就没?
是祭司大人终于住腻了,临走以前顺手把家拆了吗?
塔穆满肚子问题,偏偏没有一个适合当着全族人的面问出口。好在埃尔维斯及时向前一步,替他免去了继续盯着圣山发愣的尴尬。
后面的族人显然没有族长这么强的忍耐力。
“真是祭司大人。”
“头发、眼睛都一样,怎么会有假?”
“可祭司大人不是从不下山吗?”
“也许圣山都化了,继续留在上面会冷……不对,山化了应该是不冷了。”
议论压得很低,仍一字不落地飘到了前面。
艾洛站在后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洛伦兹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人现在多半很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房顶漏水才被迫搬家的。
埃尔维斯刚刚解冻不久,脸色仍有些苍白,站姿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正。他朝塔穆微微颔首,温和的声音清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塔穆族长,我们已经成功登上圣山,也取得了寒语族的圣物——霜语铃兰。”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塔穆神色一变,目光立刻落向埃尔维斯手中的铃兰。
“我们此次下山,是为了兑现先前的承诺。”埃尔维斯没有卖关子,“我们会尝试解除束缚寒语族的诅咒,还请族长与诸位配合。”
塔穆终于从祭司下山的震撼里找回一点理智。
“皇子殿下,”他握紧拐杖,“圣山上的动静,也与此事有关?”
埃尔维斯没有擅自解释冰宫中发生的一切,只道:“我们确实在山上遇到了意外。冰雪消融的具体原因尚不能确定,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确认诅咒能否解除。”
这番话没有把所有疑问一口气填满,却足够稳妥。洛伦兹站在旁边听着,暗自感叹王室教育果然有用——同样是“不方便说”,从埃尔维斯嘴里出来就像在主持重大会议;换成艾洛,大概只会剩一句“说来话长,改天再编”。
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有人眼睛发亮,也有人本能地皱起眉。期待与怀疑混在一处,谁也压不过谁。毕竟这道诅咒跟了寒语族太多年,不可能只凭一个外族人的几句话,就让所有人毫无保留地相信。
洛伦兹对此早有准备。
他没有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把目光送给了正往埃尔维斯身后挪的艾洛。
艾洛倒不是打算反悔。只是一路走到世代供奉他、连族中记载都延续了数百年的寒语族人面前,那几句假告白忽然又肉麻了十倍。他显然还想把最丢脸的部分往后拖一拖,最好拖到诅咒解除,大家一高兴就集体忘了这回事。
艾洛刚挪出半步,身体便僵住了。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洛伦兹抬了抬下巴。
轮到你了。
艾洛眨了下眼。
没看懂。
洛伦兹面无表情。
你最好是真没看懂。
短暂的无声交锋后,艾洛显然还是接收到了威胁。他嘴角轻轻一抽,随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埃尔维斯身边。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刚才还躲在人后试图蒙混过关的家伙收起了所有多余表情,下颌微抬,神色疏淡。灰蓝色长发被冰原的风扬起,配上那张本来就很有欺骗性的脸,竟真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祭司模样。
洛伦兹看得眼角直跳。
好家伙。
这架子摆得比谁都熟练。
要不是他亲眼见过这人啃肉干、怕鬼、睡觉缠人,还能为了少背一句台词跟他从山顶讨价还价到半山腰,现在说不定也要被骗过去。
人群却不知道自家祭司私下究竟是什么德行。
艾洛一出现,所有议论都低了下去。那些原本看向埃尔维斯时仍带着怀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以后,只剩下敬畏。
“没错。”
艾洛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他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竟还极其自然地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寒语族人齐齐愣住。
塔穆的胡子又抖了一下。
祭司大人笑了?
洛伦兹也有些意外。
一路背台词时还一副宁愿再被冻三百年的模样,真正站到人前,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我此次下山,同样是为了解除诅咒。”艾洛道,“口说无凭,既然他们声称找到了办法,就该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结果。”
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冰原尽头。
“去边界吧。”
“在那里,伯爵与皇子殿下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所言非虚。”
塔穆盯着艾洛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勉强。
“祭司大人也会去?”
“会。”
“您……当真准备离开圣山?”
艾洛停顿了一下。
洛伦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面上却仍旧平静。
“至少今日,我会与你们一同走到边界。”
他没有承诺更远的事。
这份克制落在寒语族人耳中,反倒比空口许诺更像他们熟悉的祭司。人群中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塔穆也没再追问。
洛伦兹等了片刻。
没了。
他看看艾洛,又看看埃尔维斯。
说好的外族人温柔强大、品德高尚呢?
说好的再见倾心、非他不可呢?
这人把下山前商量好的四句台词删得只剩一句“去边界吧”,删稿速度比他改计划还快。
不过仔细想想,这话确实没什么问题。寒语族受到的最大限制,本就是无法跨出冰原。只要让他们亲眼走过边界,其他解释都抵不上那一步。
至于假告白——
大概是艾洛当着全族人的面没好意思开口,准备到了边界再演。
洛伦兹决定暂时给他一次机会。
塔穆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既然祭司大人也这样说……”
老者转过身,抬手示意族人让路。
人群向两侧分开。洛伦兹与埃尔维斯先行,艾洛稍后一步,寒语族人则带着满腹疑问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冰原边界走去。
队伍出发前,塔穆还特意让人带上了御寒毯、药物和足够全族吃一顿的肉干,郑重得像不是去边界试验,而是准备举族迁徙。
洛伦兹看着那几只鼓鼓囊囊的皮袋,忍不住问:“族长,边界离这里虽然不近,也不至于走到一半开席吧?”
塔穆沉着脸道:“有备无患。”
艾洛从他身后经过,小声提醒:“老族长的有备无患,一般是按被困三天准备。”
洛伦兹恍然。
难怪这人能把部落守到今天。别人是做两手准备,塔穆大概恨不得给每只手再备两只备用手。
离开圣山不久,洛伦兹便故意放慢脚步,等艾洛跟上来以后,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他一下。
艾洛转头看他,脸上的疏离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熟悉的样子。
“干什么?”
“台词呢?”洛伦兹压低声音,“让你吃了?”
“急什么。”艾洛笑起来,“到了边界再演也不迟。”
“真的?”
“当然。”
他回答得太痛快,洛伦兹反而眯起眼睛。
艾洛却像没看见那点怀疑,还冲他眨了一下眼。
“放心吧,老乡。你连强吻那么伟大的壮举都替我完成了,我怎么会骗你?”
洛伦兹拳头一紧。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能让他同时想打人和找个冰窟窿钻进去的?
他正要发作,艾洛已经偏过脸。灰蓝色发丝随风扫过侧颊,挡住了大半神情。
“真心换真心嘛。”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比刚才轻了许多。
“我不会骗你的。”
洛伦兹抬起的手莫名顿在半空。
艾洛转回脸,唇边笑意未变,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对吧?”
融雪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湿润而微凉。
洛伦兹看了他两秒,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