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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节

第67章 是他的错觉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674 字

  离开冰宫以前,洛伦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解决。

  山路通了,不代表他们真能顺顺利利走出冰原。

  山脚下还有一整个寒语族。

  那群人把外族人当洪水猛兽,连一匹外来的马都恨不得先查三代血统。若他们发现自家祭司不仅下了山,还准备跟两个外族人一起离开,谁知道会不会当场抱住艾洛的腿,哭着喊着让他以族群为重。

  到时候强行突围不难,麻烦的是诅咒。

  洛伦兹还得借霜语铃兰解除寒语族的束缚,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所以,需要一个稳妥、体面,并且足够有说服力的计划。

  最好还能同时完成三件事。

  第一,让寒语族别一见面就把他们当成拐走祭司的人贩子;第二,逼那群固执的族人承认外族并非全都危险;第三,顺利把所有人带到冰原边界,当场验证诅咒是否解除。

  洛伦兹在脑中把三件事转了一遍。

  正常办法当然是摆事实、讲道理,再让埃尔维斯以皇子身份提供担保。可寒语族若吃这一套,早就自己走出冰原了,哪里轮得到他们三个湿漉漉站在山顶开会?

  对付顽固观念,有时需要的不是道理。

  是冲击。

  最好一锤下去,能把所有人的世界观连冰层一起砸出裂缝。

  “我有个办法。”洛伦兹说。

  艾洛原本正蹲在门边倒靴子里的水,闻言动作一顿,缓慢抬头。

  “你先说,跟我的清白有没有关系。”

  “没有。”

  “真的?”

  “最多借用一下你的名誉。”

  艾洛把刚倒干净的水又抖回了靴子里。

  “我觉得我们还是住冰宫吧。”

  他起身就想往回走,被洛伦兹一把揪住后领。

  “回来。”

  “老乡,强扭的瓜不甜。”

  “但解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跟你学的。”

  这几个字显然比任何威胁都有杀伤力。艾洛表情一僵,终于想起自己不久前是如何隔着一道门,慷慨激昂地把洛伦兹往强吻祭司的道路上推。

  风水轮流转,报应来得比融雪还快。

  他蔫头耷脑地站回原处。

  “说吧。”

  洛伦兹满意地松手,顺便把埃尔维斯也请到近前。

  “寒语族排斥外族,归根结底,是他们觉得外面的人危险、不可信,更不愿相信延续这么多年的规矩有错。”

  埃尔维斯轻轻颔首:“仅凭我们的解释,确实很难改变他们。”

  “所以要找一个他们绝不会怀疑的人出来作证。”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艾洛身上。

  艾洛左右看了看,最后指向自己的鼻尖。

  “我?”

  “寒语族最高祭司,活招牌,世代认证,童叟无欺。”洛伦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除了你还有谁?”

  “可我怎么证明?”

  “简单。”

  洛伦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让艾洛本能后退半步的笑。

  “只需要把你自己出的主意,正式演一遍。”

  艾洛脸上的警惕僵住了。

  “我出的?”

  “大祭司爱上外来王子,为爱抛弃身份,勇闯天涯。”洛伦兹一字一句替他回忆,“你还打算抓住殿下的手,往雪里一跑。”

  埃尔维斯:“……”

  冰宫门口忽然安静得连水滴声都格外清楚。

  艾洛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当时山路还埋在雪下,距离真正表演仿佛遥遥无期,他脑子一热,连私奔的剧情都替自己编好了。

  隔着一个“以后”,人的脸皮总是格外厚。

  谁知道雪说化就化,那个“以后”这么快便找上了门,还顺手把他的脸皮一起收了回去。

  “我承认,这是我的主意。”艾洛艰难开口,“但我当时说的是演一场私奔,不是让我当众念情书。”

  “有区别?”

  “当然有。跑只需要腿,表白还要脸。”

  埃尔维斯轻轻偏开脸,像是在看山下的雾。

  洛伦兹慢悠悠道:“你之前让我强吻祭司的时候,可没考虑过我的脸。”

  “我那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艾洛回答得十分诚恳,“现在轮到我了,我发现腰很疼,脸也疼。”

  “晚了。”

  洛伦兹继续道:“你又不用真亲。只要站在寒语族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对殿下非他不可、情根深种的样子。”

  “非他不可?”

  “必要时可以说非他不嫁。”

  艾洛猛地瞪大眼睛。

  “我答应的是勇敢追爱,不是当众把自己嫁出去!”

  “艺术创作允许适度加工。”

  艾洛的表情已经不是反悔,而是在认真计算从圣山顶跳下去和演这场戏,究竟哪一种更体面。

  埃尔维斯在旁边轻咳一声。

  “伯爵。”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比平常僵硬了一点,“或许可以换一种说法。”

  “当然,这只是初稿。”洛伦兹十分民主,“殿下可以提意见。”

  埃尔维斯思考片刻。

  “可以让祭司大人表明,他愿意相信外族,也愿意亲自尝试解除诅咒。这样应当已经足够。”

  艾洛立刻点头:“殿下这个版本就很体面。我愿意演。”

  “太平淡。”洛伦兹否决,“他们要是这么容易听进去,也不至于在冰原困到现在。必须给点能震碎旧观念的东西。”

  他走到艾洛面前,开始现场示范。

  “到时候你就说——看见了吗?外族人不但不可怕,还温柔、英俊、强大。”

  洛伦兹抬手指向埃尔维斯。

  “尤其是莱雅王国的皇子殿下,品德高尚、心地善良、救苦救难。我与他一见如故,再见倾心,此生——”

  “等会儿。”艾洛艰难打断,“一见如故和再见倾心之间,少了很多必要过程吧?”

  “寒语族又没看见,过程可以合理省略。”

  “你这和造谣有什么区别?”

  “造谣要追责,表演属于艺术。”

  艾洛被这套歪理震得半天没说出话。

  洛伦兹越讲越顺:“只要让他们明白,连至高无上的祭司都愿意接纳外族,其他人还坚持什么?从此打开心扉,走出冰原,迈向民族大融合。”

  “等等。”艾洛忽然抓住重点,“照你这么说,殿下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我表白?”

  洛伦兹看向埃尔维斯。

  皇子殿下被这一眼看得肩背微微绷紧。

  “当然不是。”

  艾洛眼睛一亮。

  洛伦兹客气地对埃尔维斯道:“殿下也需要展示外族人的善意。”

  “您希望我怎么做?”

  “寒语族人数不多。下山以后,劳烦殿下对每一位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行一个充分体现莱雅王室礼仪与友好精神的吻手礼。”

  埃尔维斯脸上的笑终于停住。

  艾洛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每一位?”埃尔维斯确认。

  “每一位。”

  “老人和孩童也包括在内?”

  “礼仪面前人人平等。”

  “如果有一百人呢?”

  “殿下年轻力壮。”

  埃尔维斯安静了。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刚从冰里被救出来,面临的第一场考验不是战斗,不是外交谈判,而是手腕和嘴唇能否经受住流水线工作。

  洛伦兹转头:“很好笑?”

  “不好笑。”艾洛瞬间严肃,“非常庄重,特别外交。”

  “那你先示范。”

  “我突然觉得这个计划不够成熟。”

  “刚才不是还说外交?”

  “外交也得尊重个人意愿。”

  “你让我去强吻别人的时候,尊重过谁的意愿?”

  “……”

  艾洛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蹲下去拿手指划地上的水,试图让自己变成一块没有思想的冰。

  洛伦兹终于觉得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顺了。

  天道好轮回。

  他转向另一位受害者,语气立刻客气许多。

  “殿下觉得呢?”

  埃尔维斯望着他,沉默了足足两息。

  “若只是礼节,我可以配合。”

  “不愧是殿下。”

  “但我仍认为,先让寒语族亲眼看见诅咒能够解除,会更有说服力。”

  “那是后一步。先瓦解敌意,再展示成果,两手都要抓。”

  埃尔维斯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就按伯爵的安排。”

  “殿下。”艾洛忍不住问,“您答应之前,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人现在明显已经被报复心蒙蔽理智。”

  埃尔维斯看了洛伦兹一眼。

  洛伦兹抱着胳膊,回以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

  “伯爵这些天为救我冒了许多风险。”埃尔维斯收回目光,温声道,“既然这是他希望尝试的方法,我愿意配合。”

  艾洛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们王室教育里没有‘适当拒绝离谱要求’这一课吗?”

  “有。”

  “那您怎么不用?”

  埃尔维斯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偶尔也可以例外。”

  洛伦兹心情更好了。

  艾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于意识到现场三个人里,真正孤立无援的只有自己。

  蹲在地上的艾洛立刻回头,向他投去难兄难弟般的目光。

  埃尔维斯温和地避开了。

  盟友寻找失败,艾洛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始给自己争取一点体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悲壮得像即将奔赴刑场。

  “先说好,戏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不反悔。”

  “可以。”

  “牵手可以,只牵一下。”

  “看情况。”

  “跑也可以,但不许让我喊非他不嫁。”

  “那要看你前三句说得好不好。”

  “更不亲。”

  “没人要求你亲。”

  “不许临场加戏。”

  “你先把台词说完再谈条件。”

  “台词太长,我记不住。”

  “就四句。”

  “第一句是什么?”

  “殿下温柔强大、品德高尚。”

  “太假。”

  埃尔维斯:“……”

  “我是说从我嘴里说出来太假。”艾洛立刻补救,“殿下本人绝对配得上。”

  “第二句,外族人值得信任。”

  “这个能说。”

  “第三句,你愿意随殿下离开冰原。”

  “能不能改成随你们?”

  “不能,冲击力不足。”

  “第四句呢?”

  洛伦兹微笑:“非他不嫁。”

  艾洛转身又往冰宫里走。

  洛伦兹再次把人揪回来。

  “最后一句可以视现场情况酌情使用。”

  “永远没有那个现场。”

  “现在先背。”

  “前三句背,第四句拒绝。”

  “那我就把你刚才说沈洛这个名字的事告诉殿下。”

  艾洛猛地回头:“这两件事有什么逻辑关系?”

  “没有,我只是随便找个把柄。”

  “你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谢谢夸奖。”

  艾洛狐疑地看了洛伦兹半天,显然并不相信他的人品。

  洛伦兹却已经转身走出冰宫。

  门外的风夹着融雪后的湿意迎面吹来,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刮得皮肤生疼。山径仍旧湿滑,却已经能看见清晰的落脚处。

  三人一前一后踏上下山的路。

  洛伦兹走在最前面,心情难得好了不少。

  艾洛倒没有真想赖掉这场戏。他只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山下有一百多双认识了他几百年的眼睛,准备被他“勇敢追爱”的皇子本人还站在旁边。

  他落后半步,低声背着那段让人脚趾抓地的假告白。念到“非他不可”时,脸上的痛苦几乎能为山顶重新添一层霜。

  “声音大一点。”洛伦兹头也不回。

  “殿下温柔强大……”

  “像背悼词。”

  艾洛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殿下温柔强大,品德高尚!”

  山谷里传来一阵回声,像整个冰原都在替他公开处刑。

  埃尔维斯轻轻偏过脸,耳尖在冷风里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艾洛看见以后更加绝望。

  “老乡,商量一下。我到山下直接宣布准备带领全族投奔莱雅王国行不行?政治联姻都比这个好解释。”

  “不行。”

  “那我现在重新雪崩一次,大家一起留在山上?”

  “你敢。”

  艾洛闭嘴了。

  可他望向越来越近的山脚时,眼珠仍在悄悄转动。洛伦兹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家伙绝对没死心,十有八九正在给那四句台词寻找一条不着痕迹的逃生通道。

  埃尔维斯走在最后。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脚步比平常慢一些。前方两人的说话声被风吹散,只剩断断续续的尾音传回来。

  *

  有一件事,埃尔维斯始终没有告诉他们。

  被冰封的最初一段时间,他并没有立刻失去全部感知。

  他看不清外面,只能分辨冰层后模糊的光;听见的声音也像隔着很深的水,迟钝而破碎。后来洛伦兹又在冰层外盖了一层兽皮,连那点微弱的光也消失了。

  大部分时间里,埃尔维斯只能感觉到寒冷。

  他听见过洛伦兹的声音。

  有时很近,像人正蹲在冰层旁说话;有时又远得只剩模糊的震动。他分辨不出具体字句,却能从语气里听出焦急和疲惫。

  后来,外面似乎发生过几次争执。

  魔力撞上冰层时,连冻住他的寒意都会随之震颤。埃尔维斯想醒来,想回应,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越来越深的昏沉中,记住洛伦兹始终没有离开。

  可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他似乎捕捉到过一瞬异常。

  不是声音,也不是温度。

  更像某种突然逼近的力量。阴冷、粘稠,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令他的身体本能地生出战栗。

  那感觉与黑潮有些相似。

  但普通的黑潮更像侵蚀,所到之处会吞没魔力与生机。那一瞬的力量却并没有真正碰到他,只从极近的地方掠过,随后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埃尔维斯甚至无法判断它来自冰宫、祭司,还是另一个自己看不见的人。

  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快得让埃尔维斯无法判断,它究竟真实存在,还是冰封太久造成的错觉。

  此刻他抬眼望去。

  艾洛正跟在洛伦兹身后,小声讨价还价,试图把“情根深种”改成“略有好感”。洛伦兹不肯,两个人差点因为四个字和两个字的区别停在半山腰争论起来。

  怎么看,都很难把这个人和危险的黑潮联系到一起。

  埃尔维斯按了按仍旧发僵的手指,没有开口。

  或许只是错觉。

  在确认以前,他不愿用一个模糊到近乎荒谬的猜测,让洛伦兹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重新紧绷。

  他迈步跟上两人。

  那点尚无答案的疑虑,却没有真正从心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