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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节

第65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21 字

  那只握着洛伦兹的手终于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垂落。血液的作用还在加深,留给艾洛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洛伦兹看着他,脑海里又浮出那个令人厌烦的问题。

  两个艾洛,到底该留下哪一个?

  一个是刚刚相信他、又被他亲手送回沉睡的祭司;另一个是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嘴碎、怕鬼、爱吃肉干,做梦都想离开冰原的老乡。

  若必须二选一,谁更有资格使用这具身体?

  洛伦兹越想越烦。他真正认识他们才多久?

  和老乡相认不过几天,前半段互相试探,后半段鸡飞狗跳,中间还塞着一场足以让他想换个世界生活的强吻教学。

  至于祭司艾洛,他们连一顿正常的饭都没有一起吃过。关系从互相提防一路跳到宿命告白,过程快得像一本缺了中间八十章的盗版书。

  就凭这点了解,他凭什么替两个人决定生死?

  只因为他的血恰好能切换人格?

  洛伦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被艾洛治好,只剩几道浅痕,怎么看都不像能够裁定另一个人命运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游戏里的角色删除界面。

  点一下,系统还知道跳出来问他是否确认。眼下这破世界却把两个活生生的人塞到他手里,连一句风险提示都没有,就等着他挑一个留下。

  凭什么?谁又规定他一定要选?

  洛伦兹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既然他的血能让两个意识来回切换,就说明他们都还在。谁也没有彻底吞掉谁,更没有证据表明共存一定做不到。

  大不了轮流。一三五老乡,二四六祭司,至于周日——

  洛伦兹思路忽然卡住。周日怎么办,抓阄?

  不行,一个身体怎么抓阄,左手和右手进行内部投票吗?

  洛伦兹揉了揉眉心。

  排班细节以后再说,方向至少没错。哪怕真的麻烦一点,得隔三岔五放血,也比现在就替谁宣判强。

  这世界连游戏角色的性别都能说改就改,冰山还能因为一个吻化成水帘洞。如此离谱的地方,凭什么偏偏在“两个意识不能共存”这件事上突然讲起严谨科学?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有理。

  去他的标准答案。他不选了,两个都要。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咳,不是那个意思。

  重点是两个艾洛都得保住,和感情问题没有半枚铜币的关系。他依然是个心如钢铁、取向笔直的正常男人。

  至于钢铁为什么刚刚被迫亲了另一个男人,又为什么突然开始操心对方能不能醒来——

  特殊情况,不纳入统计。

  洛伦兹抬起手,按住艾洛的肩膀。

  “刚才那句对不起,不是说我要扔下你。”

  艾洛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宿命那些话确实有假的。以后你醒过来,我会解释清楚,随便你生气还是揍我。”洛伦兹停了停,考虑到双方武力差距,谨慎补充,“当然,揍人最好先商量,禁止使用冰系魔法。”

  艾洛像是听见了,又像已经无力回应。

  洛伦兹俯下身,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楚地传过去。

  “但有一句是真的。”

  “我说会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不只是他,也包括你。你们两个谁都不用消失。”

  说到这里,洛伦兹自己都觉得这保证缺乏技术支持,像个先把饼画出来、回头再研究面粉从哪里来的黑心老板。

  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办法我还不知道,但我会找。”

  “这次没骗你。”

  洛伦兹说完,脑子也跟着转起来。

  第一步,得弄清两个艾洛是否能感知对方出现时发生的事;第二步,记录每次切换需要多少血、能维持多久;第三步,在他确认这种切换不会真正伤害任何一方以前,绝不能再把谁强行叫出来。

  至于自己的手,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刚被治好的掌心。

  暂时还能用。以后若真到了天天排班的地步,他一定先研究别的取血办法。总不能每次都现场割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加入了什么以自残为入会仪式的地下组织。

  而且两个艾洛必须都知情。

  轮流使用身体听起来像个轻松的合租笑话,实际上却牵扯每个人能够支配的时间、记忆与生活。若只是他站在外面排一张表,再通知两位住客按时打卡,本质上仍然是替别人决定命运。

  洛伦兹以前可以把角色安排进自己需要的路线,这一次却不行。

  “等你们都醒着的时候——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们同时醒着。”洛伦兹被自己的话绕了一下,“总之,我会分别问清楚。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逼你。”

  艾洛已经很难保持清醒,仍像听见了似的,指尖微微收拢。

  艾洛缓慢抬眼。视线已经涣散,那双冰蓝色眼睛却仍固执地落在洛伦兹脸上。过了很久,他像终于听清,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洛伦兹不知道这算不算回应。

  下一刻,艾洛却抬起手,从肩侧捻起一缕灰蓝色长发。

  “这是做什么?”

  艾洛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太过模糊,只凭最后一点力气,把那缕发丝慢慢送向洛伦兹。

  *

  在重新坠入黑暗以前,艾洛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女孩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一道裹着厚皮袄、总爱偷偷往圣山上跑的身影。

  她第一次闯进冰宫时,在门口摔得眼泪汪汪。抬头看见艾洛,连疼都忘了,张嘴便是一声惊叹。

  “哇,你真的长得像冰雕。”

  艾洛当时没有理她。

  女孩也不在意。后来隔三岔五往山上跑,坐在冰台边晃着腿,说谁家的羊丢了,谁家的汤煮咸了,哪个孩子又在冰河边摔了跤。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每一次来,冰宫里就会吵闹很久。

  有一天,女孩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阿邦奶奶唱过,只要两个人把头发缠在一起,再打个死结,就能把缘分绑住。”

  她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指绕来绕去。

  “以后无论去了多远,都不会分开。”

  艾洛问:“谁告诉你的?”

  “歌里唱的呀。”

  “没有依据。”

  “祭司大人,你怎么什么都要依据?”

  女孩皱着鼻子看他,仿佛这才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事。

  她很快又高兴起来,说自己以后一定要离开冰原,去看书里画的太阳、绿树和花。最好还能遇见一个外族王子,带她到很远的地方。

  “太阳和这里的光不一样吗?”艾洛曾经问。

  女孩立刻瞪圆眼睛,仿佛祭司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比冰原忽然融化还要离谱。

  “当然不一样。书上说,太阳是暖的。”

  “火也是暖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被问住,抓着头发想了半天,最后理直气壮地宣布:“等我看见了再回来告诉你。”

  她还说,绿树会在风里发出沙沙声,花有很多颜色,不像霜语铃兰,开出来以后也白得快要融进雪里。

  “祭司大人,你见过红色的花吗?”

  “没有。”

  “蓝色的呢?”

  “没有。”

  “黄色?”

  艾洛沉默。

  女孩叹了口气,像在可怜一个错过了全世界的人。

  “那你活得也太没意思了。”

  冰宫外跪拜的族人从来没有谁敢这样评价祭司。艾洛却没有生气,只觉得她实在吵闹。

  可女孩离开以后,空荡的冰宫确实比往常更安静。

  “你也别总是一个人。”女孩认真劝他,“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就把头发和他的绑在一起。这样他就跑不掉啦。”

  艾洛依旧没有回答。

  女孩不依不饶:“你不信?”

  “不信。”

  “那我们试试。”

  她说着就要去抓艾洛垂在身侧的长发。指尖还没碰到,便被一层骤然凝结的薄冰挡住。

  女孩抱着手“哎哟”一声,气鼓鼓地瞪他。

  “小气。”

  “不许碰。”

  “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肯定会后悔今天没跟我学。”

  艾洛那时只觉得,这个假设与头发打结一样毫无意义。

  他不相信一缕头发能够改变命运,更不明白女孩为什么总对冰原以外的世界充满期待。

  后来,她忽然不再来了。

  时间对那时的艾洛而言没有太大分别。一天、一年,甚至十年,不过都是冰宫外又落了几场雪。

  直到某次族人前来祭拜,他望着那些陌生又相似的面孔,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

  “她呢?”

  跪在冰台下的老人愣了很久,才明白祭司问的是谁。

  女孩已经死于难产。

  寒语族固守着不与外族通婚的训诫,血脉一代代收窄。越来越多的孩子先天孱弱,也有越来越多的女人没能熬过生产。

  女孩没有等到外族王子,甚至没有真正看过冰原以外的太阳和绿树。

  她就那样死在了自己曾经厌倦的白色世界里。

  来禀报的老人说,她临死以前留下了一个孩子。孩子身体很弱,在风雪里熬了不到一个月,也跟着母亲一起去了。

  “为什么不让族人离开?”艾洛问。

  老人伏在冰面上,额头贴得很低。

  “祖训不可违。”

  “明知会死?”

  “这是寒语族的命。”

  艾洛第一次觉得“命”这个字如此可笑。

  那一天,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愤怒。所谓命,不过是一群人把自己做出的选择推给早已死去的祖先,再让活着的人一代代承担后果。

  他被要求守护的族人一边承受痛苦,一边把制造痛苦的规矩称作传统;他们祈求祭司庇佑,却不愿停下自我毁灭。

  他曾试着让族中长者废去禁止外婚的规矩。

  换来的却是惶恐的跪拜。

  他们口口声声请求祭司息怒,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思考他为何愤怒。有人甚至认为,那些死于生产的女人与早夭的孩子,是血脉不够纯净才遭到冰原惩罚。

  艾洛终于不再劝了。那一切在他眼里只剩荒唐与可悲。

  从那以后,冰宫的大门不再向寒语族人敞开。女孩的声音也在漫长岁月里越来越淡,直到艾洛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偶尔有族人的孩子在山脚下仰望圣山,艾洛也不会再走出去。

  他害怕那些短暂的生命又一次闯进来,在自己尚未来得及习惯以前,便被时间带走。与其反复看着他们出生、长大、死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留下。

  后来,连冰宫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声音也消失了。

  可此刻,那句童言却又清楚地响了起来。

  “以后无论去了多远,都不会分开。”

  艾洛看着眼前的人。

  洛伦兹说,会带他离开。

  还说,他们下一次会再见。

  他不知道这一次应不应该相信,却还是想试一试。

  灰蓝色发丝碰上洛伦兹垂在额前的一缕黑发。艾洛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绕了两次,也没能打成女孩所说的死结。

  最后,两种颜色的发丝只是松松缠在一起。

  洛伦兹低头看了半天。

  “这是冰原的什么仪式?”

  艾洛没有解释,只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处交缠。

  “我会相信的。”

  “什么?”

  艾洛抬起眼,像要在彻底沉睡以前,把洛伦兹的脸记得更清楚一些。

  “我会期待……”

  声音越来越轻。

  “下一次见面。”

  话音落下,那双冰蓝色眼睛缓缓失去焦点。

  洛伦兹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去碰那两缕缠在一起的头发。

  他虽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莫名觉得,现在解开会很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