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被人相信”这件事，洛伦兹以前并不陌生。

　　在《圣冕纪元》里，只要选对回答、送对礼物，再把支线里的麻烦解决掉，角色头顶那条好感度便会一点点涨上去。

　　达到一定数值，他们会信任玩家，会交出秘密，也会在关键时刻把性命压在埃尔维斯身上。

　　沈洛对此一向接受良好。

　　毕竟好感度是他辛辛苦苦刷出来的。任务跑了，道具送了，攻略翻了八百遍，最后若还换不来一点信任，那不是角色有问题，就是策划该挨骂。

　　可艾洛眼里的东西没有数值，这里也没有存档。

　　洛伦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做出的选择更不会因为读档而消失。

　　尤其是刚才那些所谓的宿命、等待和永远。

　　全是他从游戏台词里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知道艾洛独自守在冰原之巅，知道对方最缺什么，也知道哪一处伤口最容易被撬开。于是他捧着答案站到艾洛面前，装成那个命中注定会出现的人。

　　只为了救埃尔维斯。

　　洛伦兹并不后悔救人。若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这么做。

　　问题在于，艾洛真的信了。

　　信到明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关注埃尔维斯，仍主动替他解除冰封；信到洛伦兹说一句“以后再解释”，便不再追问；甚至在做完这一切以后，还要小心地问他一句——这样可以吗？

　　洛伦兹望着两人还没完全分开的手，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堵得难受。

　　“伯爵？”

　　埃尔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伦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艾洛的手看了太久。

　　他迅速松开。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问。”埃尔维斯扶着冰台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僵硬，语气却一如既往温和，“您的脸色不太好。”

　　“放了几天血，白一点很正常。”

　　“几天？”

　　洛伦兹：“……”

　　糟糕，说漏嘴了。

　　埃尔维斯看向他刚被治好的手，眉头缓慢皱起。

　　“您一直在用自己的血？”

　　“也不能说一直。”洛伦兹谨慎措辞，“中间还是有休息的。”

　　埃尔维斯没有被安慰到。

　　不仅没有，他看向洛伦兹的目光反而更沉了些。

　　“殿下，事情已经解决了。”洛伦兹赶紧道，“你也成功解冻，至少说明那些血没有白流。过程不重要，结果好就行。”

　　埃尔维斯似乎还想说什么，视线触及一旁的艾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艾洛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新痕上。

　　“你还要用血。”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洛伦兹一时没有回答。

　　“刚才治伤的时候，你在犹豫。”艾洛说，“不是怕疼。你在想别的事。”

　　“祭司还兼职读心？”

　　“不会。”

　　“那就别瞎猜。”

　　“伤口已经好了，你却一直看着它。”

　　洛伦兹：“……”

　　不会读心，观察力却好得很。早知道刚才就该把手藏到背后，再摆出一副天生无掌纹的镇定模样。

　　埃尔维斯站在一旁，虽然没弄清全部情况，也听出了几分危险。

　　“如果还要用血，至少先告诉我原因。”

　　“不是不告诉你。”洛伦兹左右看了看两人，“是这件事牵扯得比较多，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现在解释，很可能一句真话里混三句猜测，听完除了让大家一起糊涂，没有任何好处。”

　　“那就不做。”埃尔维斯说。

　　“不行。”

　　洛伦兹答得太快。

　　艾洛看着他，埃尔维斯也看着他。

　　短暂沉默后，洛伦兹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人等着回来。”

　　他只能说到这里。

　　埃尔维斯眼中疑虑更深，却敏锐地没有再追问“那个人”是谁。艾洛同样没有问，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答案就藏在这具身体里。

　　洛伦兹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要让老乡回来，就必须再用一次血。可人格切换的秘密不适合当着埃尔维斯解释。洛伦兹下意识想绕开这一层，连“消失”两个字也不敢提。

　　但继续拖延也没有意义。

　　老乡同样在等他。洛伦兹甚至无法确定那家伙在沉睡时有没有知觉。如果有，他醒来以后发现计划明明成功，自己却被遗忘在身体深处，恐怕能当场抱住洛伦兹大腿，控诉他始乱终弃。

　　还会哭得很大声。

　　一想到那幅画面，洛伦兹已经开始头疼。

　　无论如何，至少先把人换回来。他需要弄清楚两个人格切换的规律，再谈下一步该怎么办。

　　洛伦兹闭了闭眼，指甲压进刚刚长好的嫩肉。

　　轻微的痛意传来。

　　他没有停，手指又用了些力，直到新生的皮肤重新裂开，血珠沿着掌纹缓慢渗出。

　　艾洛的神情立刻变了。

　　“为什么？”

　　他伸手想阻止，洛伦兹却先一步摊开掌心，将那一点鲜红送到他面前。

　　“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艾洛看了看伤口，又看向洛伦兹。

　　“喝一点。”洛伦兹说，“不用多。”

　　他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把最重要的后果藏起来。

　　“喝下去以后，你可能会睡着。我不知道会睡多久，也不能保证你还会不会醒。”洛伦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不敢看艾洛的眼睛，“所以，你可以拒绝。”

　　“可你需要另一个人回来。”

　　“那是我的问题，不该拿你的命去填。”

　　艾洛沉默片刻：“他也被困着吗？”

　　洛伦兹想起老乡抱着肉干哭得毫无形象的模样，点了点头。

　　“算是。”

　　“那就让他回来吧。”

　　回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洛伦兹猛地抬眼：“我说的是，你可能不会再醒。”

　　“我听见了。但你说会带我离开。”艾洛望着他，“我相信你会找到我。”

　　这句话比毫不知情的服从更加沉重。

　　冰宫里安静下来。

　　融水从高处落下，滴答一声砸进水洼。埃尔维斯站在几步外，神色明显紧绷，却没有出声打断。

　　艾洛没有立刻低头。洛伦兹几乎希望他反悔，哪怕像先前那样再次用冰将自己钉在原地，都比这样安静地接受更容易让人喘气。

　　艾洛轻轻托住洛伦兹的手腕，低下头。灰蓝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扫过洛伦兹的指节，带来一阵微痒。

　　温软的唇碰上掌心时，洛伦兹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艾洛只尝了一点血。

　　没有被本能牵引，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失控。他很快抬起头，唇上留着一抹极淡的红，随后魔力从指尖流出，再一次覆盖伤口。

　　“等等。”

　　洛伦兹想阻止已经晚了。

　　皮肉飞快合拢，疼痛也随之消失。

　　他看着重新变得完好的掌心，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心疼自己的血。

　　“你这售后服务是不是太周到了？”

　　艾洛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洛伦兹干巴巴道，“夸你医术好。”

　　艾洛仍握着他的手。

　　血液已经开始生效，那双冰蓝色眼睛逐渐失去清明，眼睫也变得沉重。可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稍稍收紧手指，像是在意识沉下去以前，抓住唯一能够确认的东西。

　　“洛伦兹。”

　　“我在。”

　　艾洛抬眼看他。

　　“刚才说过的话，你会记得吗？”

　　洛伦兹心口一窒。

　　艾洛已经听清了洛伦兹的提醒，也知道他要让另一个人回来。可艾洛何时才能再醒，要怎样才能回来，洛伦兹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问的却仍是那个承诺。

　　“会。”洛伦兹说。

　　“你会带我离开。”

　　“会。”

　　艾洛看了他片刻，眸光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很认真地问出了最后一句。

　　“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洛伦兹张了张嘴。

　　“不会”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只要说出来，艾洛就会安心地沉睡。反正他或许不会记得，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追问，这场骗局便能随着人格切换被一并埋进黑暗里。

　　明明是最简单、也最符合计划的回答。

　　可洛伦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口。

　　他可以继续承诺未来，因为这一刻，他确实想把两个艾洛都带走。

　　但他不能说自己没有骗过对方。

　　所谓宿命与命中注定都是假的。他知道艾洛等了很久，却不是为了艾洛而来；他说自己就是那个被等待的人，也只是因为这句话最有用。

　　一句“不会”，等于要他把那些欺骗也一起粉饰成真心。

　　洛伦兹做不到用新的谎言替旧的谎言收尾。

　　“你为什么不回答？”艾洛轻声问。

　　洛伦兹却无法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以前，把每一场算计都拆开说清。那些话牵扯游戏、攻略、另一个世界，也牵扯一个艾洛尚不知道的自己。

　　他只能先承认最重要的那一件事。

　　艾洛还在等。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散，握住他的手却没有放开。

　　洛伦兹沉默很久，终于低声开口。

　　“……对不起。”

　　话音落下，冰宫里只剩水滴声。

　　洛伦兹几乎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看见失望、愤怒，或者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骤然碎裂。

　　艾洛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洛伦兹几秒，像在那个答案里听懂了某些尚未说出口的东西。随后，他缓慢垂下眼，肩膀也在越来越深的倦意中松懈下来。

　　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唇间逸出。

　　“原来真的骗过。”

　　艾洛的声音已经很轻，听不出责备，更像终于确认了一处早已存在的裂缝。

　　洛伦兹心口发紧：“是。”

　　“那以后告诉我。”

　　“好。”

　　“全部。”

　　洛伦兹顿了顿，终于点头。

　　“只要你醒来，我就告诉你。”

　　灰蓝色长发滑落，挡住了他的侧脸。

　　洛伦兹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

　　正因为看不见，胸口才愈发难受。

　　他宁愿艾洛骂他。

　　可那只逐渐失去力气的手，直到最后都没有甩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