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只有他相信这拙劣的骗局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71 字
洛伦兹点头以后,艾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洛伦兹,像在辨认那个动作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确定那句承诺确实落到了自己身上,眼底绷紧的神色才慢慢松开。
冰宫里的水还没退尽。细流沿着凹凸不平的冰面淌过两人脚边,时不时卷走一小块碎冰。洛伦兹低头避开水洼,再抬眼时,发现艾洛正越过自己,看向后方。
角落里还立着一座人形冰雕。
洛伦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要开口,艾洛已经抬起了手。
一缕冰蓝色魔力从他指尖流出,落在困住埃尔维斯的冰层上。那股力量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反而轻得像一层融雪,从冰雕顶端缓缓漫下。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洛伦兹问。
艾洛轻轻应了一声。
“你一直在看他。”
洛伦兹怔了怔。
艾洛又补了一句:“从刚才开始。”
短短几个字,听不出半点不满,甚至没有追问他和埃尔维斯是什么关系。洛伦兹却莫名心虚,仿佛自己才许诺要带人走,转头就被抓到惦记另一位。
不是,这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只是担心同伴。正直,合理,充满人道主义关怀,放到莱雅王国年终评选里至少也该发一面锦旗。
洛伦兹默默把视线挪回冰雕。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冰层上方浮现。
“咔。”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细线,却没有爆开。冰层沿着埃尔维斯的轮廓一片片剥落,最先露出来的是被封在其中的圣光长剑。凝固多日的金色光芒闪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最后一层薄冰滑落时,埃尔维斯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去。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没来得及接住。
“噗通”一声,金发皇子直接跪在了水里。
洛伦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
“殿下。”他顿了顿,诚恳补救,“其实我接了。”
埃尔维斯双手撑着冰面,咳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句颇有掩耳盗铃之嫌的话显然没能安慰到他。洛伦兹只好快步过去,扶住埃尔维斯肩膀,帮他从地上坐起来。
“慢点,先呼吸。”
“咳……咳咳……”
埃尔维斯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气。被冰封太久的身体僵硬得厉害,手指触到洛伦兹衣袖时,甚至没能立刻收拢。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埃尔维斯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仍残留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他第一眼看见洛伦兹,目光从眉眼扫到肩颈,确认人完好无损以后,才像终于放下心。
“您没事。”
他的声音还哑着,说出来的却不是疑问。
“我当然没事。”洛伦兹把他往上扶了扶,“有事的是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手脚能动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埃尔维斯停了一瞬。
“埃尔维斯·莱雅。”
“很好,脑子还在。”
“……”
埃尔维斯似乎很想告诉他,自己只是被冻住,不是被冻傻。可他眼下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我被冰封了多久?”
“这个问题说来复杂。”洛伦兹含糊道,“体感上很久,实际应该没有久到需要给你补办葬礼。”
埃尔维斯沉默一下:“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洛伦兹扶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你听见了多少?”
“最开始能听见一些,后来便越来越模糊。”埃尔维斯看着他明显紧张起来的脸,语气仍旧温和,“不必担心,我分辨不出具体内容。只知道您一直在附近。”
“那就好。”
洛伦兹这口气松得过于明显。
埃尔维斯眼中多出一点疑问:“我错过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
“伯爵。”
“殿下刚醒,不适合思考太复杂的问题。”洛伦兹扶着他往冰台边挪,“先关心一下你的腿。能站吗?”
埃尔维斯试着用力,刚抬起膝盖,脚下的水就被靴底带得一滑。
洛伦兹赶紧把人拽回来。
“算了,先坐着。皇家尊严已经在刚才那一跪里受了点损失,不急着继续雪上加霜。”
“……”
埃尔维斯被按回冰台,竟真的没再追问。只是那双蓝眼睛在洛伦兹脸上停了片刻,显然已经把“什么都没有”归进了最可疑的答案里。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洛伦兹身后。
艾洛安静地站在原处,灰蓝色长发垂在身侧。冰宫融化以后,他脸上那种近乎没有活气的冷白淡了许多,耳尖还留着一点未褪的红。与先前那个将他们冻住的祭司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埃尔维斯看了看艾洛,又看了看洛伦兹湿透的头发和衣领,最后看向两人之间近得有些微妙的距离。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可那一眼过于复杂,洛伦兹竟然看懂了。
你们到底趁我冻着的时候干了什么?
洛伦兹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
皇子殿下刚醒,精神不好。眼神复杂一点很正常,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埃尔维斯却先向艾洛低了低头。
“多谢祭司大人解除冰封。”
艾洛看向他,方才对着洛伦兹时的柔和稍稍敛了些,目光落在皇子衣襟残留的碎冰上。
“也是我冻住了你。”
埃尔维斯停了一下,缓缓点头。艾洛没有再问,皇子也没说那些芥蒂已经消失。
洛伦兹夹在中间,莫名觉得冰宫虽然化了,这两人凑在一处,气氛却还不怎么暖和。
“道路已经通了。”他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可以下山。”
敞开的冰宫大门外,原本封死山路的积雪已经消融大半。深色冻土和嶙峋山岩重新露出来,融水沿着山势汇成一条条细溪,潺潺流向山谷。
更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叫。
“啾。”
洛伦兹愣了一下。
鸟叫?
这片白得连乌鸦落下来都像在奔丧的地方,居然还有活鸟?
他凝神听了片刻,第二声却迟迟没有出现,仿佛刚才只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幻听。
“是雪雀。”艾洛忽然说。
“这里真有鸟?”
“山谷里有。”
“那你以前怎么不让它们飞上来?”
艾洛抬头看向冰宫外的天空。
“它们不会靠近。”
洛伦兹不知道是因为山巅太冷,还是因为艾洛过去的力量拒绝了一切活物。对方没有继续解释,他也没有追问。
片刻后,山谷里又响起一声鸟鸣。
这一次更清楚。
艾洛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想循着声音看过去,又不太习惯让人发现自己的好奇,只将目光停在门外那片泛白的天光里。
可冰原确实正在苏醒。
艾洛站在门边,冰蓝色眼睛映着山谷间重新显露的岩石与水流。他没有像游戏结局画面里那样露出笑,只是看了很久,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守了漫长岁月的地方,也会有冰雪以外的声音。
洛伦兹心里那点刚刚被岔开的沉重又压了回来。
埃尔维斯已经救出,山路也通了。按照计划,接下来只需要再喂艾洛一点血,让熟悉的老乡重新出现,他们就能离开。
可第一个艾洛才刚得到一个承诺。
洛伦兹正出神,掌心忽然传来一阵迟来的刺痛。
冰宫升温以后,被寒意压住的知觉也回来了。反复割开的伤口像被火燎过,先是发痒,随即一阵阵抽疼,连手腕都跟着发麻。
“嘶……”
他下意识蜷起手。
艾洛立刻回过头。
“手。”
“没什么。”洛伦兹把手往袖中藏了藏,“就是看起来比较有气势,实际伤得——”
艾洛已经走到他面前。
洛伦兹剩下那句“并不严重”卡在喉咙里。艾洛没有强行拉他,只垂眼看着那只被藏起来的手,安静得让人很难继续睁眼说瞎话。
片刻后,洛伦兹认命地把手递了出去。
“先说好,不许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好像我刚从刑场爬回来,下一刻就要交代遗言的表情。”
艾洛没回答,只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伤口一道压着一道,边缘被反复撕裂,已经有些发白。艾洛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眉心缓慢收紧。
“这是为了那七天?”
洛伦兹喉结动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太准,他连插科打诨都显得缺德。
“不全是。”他说,“过程比较复杂。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艾洛抬眼看他。
“以后?”
“……”
洛伦兹有理由怀疑,这位祭司现在对这个词格外敏感。
“有。”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先离开这里,之后还有很多时间。”
艾洛这才重新垂下眼。
微凉的魔力从两人相触的位置漫开,像一层温润的水,轻轻包住那些狰狞的伤口。刺痛迅速减弱,翻卷的皮肉一点点收拢,最后只留下几道颜色很浅的新痕。
洛伦兹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连麻木都消失了。
“你还会治疗?”
艾洛点头。
“这不比冰封好用多了?”洛伦兹脱口而出。
身后的埃尔维斯轻轻咳了一声。
洛伦兹顿时想起,这里正坐着一位才结束摆件生涯的受害者。
“当然,我没有影射任何人。”
没人接这句解释。洛伦兹只好把视线收回来,却发现艾洛还没有松手。
祭司又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新痕,才抬起眼。对着埃尔维斯时那一点淡漠已经不见了,目光只停在洛伦兹脸上,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样可以吗?”
洛伦兹怔住。
掌心早已不疼了,可艾洛仍托着他的手,在等他回应。方才连问都不必问,就能将困住皇子的冰层尽数消融的人,此刻却因他这一点沉默,眼底又露出迟疑。
洛伦兹忽然明白,真正令他为难的从来不是二选一。
而是只要他现在重新划开这只手,让艾洛喝下自己的血,对方多半连原因都不会问。
因为艾洛相信他。
“很好。”洛伦兹慢慢收拢手指,反握了一下那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手,“谢谢。”
艾洛眼里的不安终于淡下去。
洛伦兹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被人毫无保留地相信,原来比被人怀疑更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