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为玩家的傲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67 字
洛伦兹是《圣冕纪元》的全成就玩家。
但这不代表他真正了解游戏里的每一个角色。
尤其是艾洛·弗尔希斯。
寒语冰族、永寂冰原,以及隐居在冰原之巅的神秘祭司,本来就属于相对边缘的设定。除非流程恰好走进某条特殊分支,或者必须取得霜语铃兰,否则主角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与那些贯穿主线、剧情浓度极高的热门角色相比,艾洛的存在感并不强。洛伦兹当初会攻略他,很大程度上只是全收集玩家那股不把图鉴填满便浑身难受的倔劲在作祟。
刷好感、做支线、解谜、跑流程,一点点啃完折磨耐心的前置任务,最后换来冰山美人的认可,以及她的名字。
当时的沈洛看待这些角色,态度一直很简单。
角色、剧情、道具,归根结底都为“全结局、全成就、全收集”服务。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玩家使用。
毕竟那只是游戏。
屏幕里的悲伤、喜悦、愤怒和爱恋,全是由文案、建模与程序拼起来的反馈。玩家会感动,只能说明制作组有本事,人物塑造得好,流程也足够难,让人在解锁结局时多一点挑战成功的满足。
仅此而已。
这种想法并不残忍。
至少在电脑屏幕前,沈洛从来不觉得残忍。
他会为了一个错误选项读档,会研究角色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也会在需要时故意踩中最深的伤口。不是因为讨厌谁,只因为那是通往另一个结局的必要条件。
攻略成功便截图存档,失败就删掉周目重来。角色不会记得上一轮发生过什么,更不会在屏幕后真正受伤。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埃尔维斯替他挡过攻击,会疼,会疲惫,也会在醒来以后记住被利用的每一句话。维尔达会不高兴,啾啾会顶嘴,老乡艾洛会因为自己的床和干花消失而难过。
现在,祭司艾洛也会因为一个吻,让整座冰宫融化。
他们不再是每次读档都会归零的数据。
所以刚才那番话,与“真心”并没有多大关系。
知道你的孤独,愿意接受你的冰冷,会带你离开,无论多久都会证明……
这些都是曾经由埃尔维斯说过的台词碎片,被洛伦兹东拼西凑,用来应付眼下这场荒唐计划。
至少说出口时,他只是照着剧本演。
可现在,冰宫正在他眼前融化。
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沿着墙壁、冰台与精致雕纹一点点淌下来,漫过地面,浸湿他的靴子与裤腿。
湿意真实,沉重,也冷得令人无法忽视。
这些都不是虚假的程序反馈。
更不是游戏画面里为了烘托气氛做出的特效。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艾洛,仍坐在那处低矮冰台上。冰蓝色眼睛里还留着一点没有完全回神的空茫,耳尖却红得格外明显。
洛伦兹心脏忽然重重抽了一下。
一种陌生又复杂的情绪从胸口翻上来,闷得他有些无措。
这是他在游戏里从未见过的反应。
哪怕当初将艾洛的好感度刷满,走完完整攻略线,成功解锁所谓的完美结局,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场面。
游戏里只有一张温馨的结局画面。冰原出现绿意,艾洛难得露出笑,背景音乐也恰到好处。
绝对没有因为一个吻,直接把家化成室内水景的效果。
“祭司大人?”
洛伦兹强迫自己先处理现实,在艾洛眼前试探着晃了两下手。
眼睫轻轻一颤,周围冰雪融化的速度也随之慢下来。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哗啦作响,恨不得下一刻把整座冰宫冲成游泳馆。
艾洛像是终于听见,视线却没有立刻聚焦。
洛伦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被水打湿了一半,裤腿沉甸甸贴在腿上,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怎么看都不像能够带谁走出诅咒的救世者。
更像一个刚闯完祸、正在确认损失的倒霉伯爵。
偏偏艾洛刚才相信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洛伦兹朝门外看了一眼。
既然这里都化成这样,外面因雪崩堆积起来的厚重积雪,多半也已经开始消融。
很好。
接下来只要让艾洛解除埃尔维斯的冰封,再喂一次血,把熟悉的老乡换回来,他们便能一起下山。
埃尔维斯得救,道路恢复,老乡回来,自己也不必继续跟危险的祭司相处。
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简直皆大欢喜。
这个词从脑海里闪过时,洛伦兹却莫名停了一下。
真的皆大欢喜吗?
他重新看向艾洛。
眼前这个人刚刚因为一个吻、一句“我会带你离开”,便让整座冰宫几乎融化。若洛伦兹立刻再次喂血,让人格切换,之后又会怎样?
只要不再提供血,祭司艾洛是不是就不会出现?
如果老乡艾洛彻底占据这副身体,眼前这个艾洛会沉睡、消失,还是被另一个人永久取代?
同样的问题反过来也成立。
如果洛伦兹为了不伤害祭司,从此不再使用自己的血,那位会喊他老乡、会抱着肉干感动、昨晚还死死缠着他睡觉的艾洛,又该怎么办?
对方同样被困了很久,同样想离开冰原,也同样将希望放在洛伦兹身上。
救一个,是否就意味着牺牲另一个?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意识到底是什么关系。谁先谁后,谁属于这副身体,谁又更有资格留下,眼下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答案。
洛伦兹的手指无意识蜷起。
按照原来的想法,这分明是好事。
老乡更安全,也更容易交流,虽然偶尔精神状态堪忧,至少是自己人。至于祭司,不过是游戏里的角色,先前还险些把他们全部冻死。能让他安静沉下去,不该正合洛伦兹的意吗?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种手里握着某种开关,只需要一点血,便能决定眼前这个人是否还能继续拥有意识、继续存在的感觉,让洛伦兹胸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在冰宫门外说过的话。
不该由任何人替另一个人决定,哪一种自己才有资格留下。
当时他用这句话反驳埃尔维斯,如今轮到艾洛,难道标准便要变了?
一个艾洛是穿越者老乡,另一个艾洛是活了漫长岁月的祭司。他们使用同一副身体,却有不同的记忆、性格与愿望。
老乡不是赝品,祭司也不是随时可以关掉的原版程序。
他们都会说话,会害怕,也会在洛伦兹给予承诺以后认真等着。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一个方便使用的切换按钮。
“祭司?”
洛伦兹又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艾洛?”
那双冰蓝色眼睛微微动了动。
洛伦兹犹豫片刻,还是叫出了全名。
“艾洛·弗尔希斯。”
眼中的空茫终于荡开,视线一点点重新聚焦,最后落在洛伦兹脸上。
两人对视。
四周仍有水珠不断落下,声音却已经稀疏许多。艾洛的情绪平静一点,冰宫便跟着停止崩塌。那些失去棱角的雕纹无法立刻恢复,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留下的证据。
艾洛低头看了看漫过脚边的水,又抬手碰向自己的唇。
指尖没有真正落下,只在极近的位置停了一瞬。
洛伦兹刚刚压下去的心虚又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艾洛是不是正在回想那个吻,更不知道对方究竟把那段笨拙的告白信了多少。
洛伦兹忽然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先前惯常的冷淡与疏离,只剩下一种极轻、极脆弱的情绪,像刚从厚重冰层下露出一点的东西,只要下一句话稍微重些,便会重新碎掉。
艾洛的嘴唇动了动。
“你会带我离开的。”
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迟疑。
他看着洛伦兹,又问:“对吗?”
洛伦兹一下哑住。
脑中刚才规划得无比顺畅的下一步,全部卡死。
带他离开。
带谁?
是眼前这个因为一个吻便选择相信他的祭司,还是再喂一口血,换回那个咋咋呼呼,却更熟悉、更安全的老乡?
哪一种才算履行承诺?
洛伦兹张了张嘴,舌头却像忽然打结。
明明刚才那些宿命、永远与许多个七天都说出来了,现在只需要再补一句“当然”,反而变得异常困难。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让事情按照熟悉的方向发展,洛伦兹并非没有说过谎。
他的演技算不上好,可凭借信息差与对游戏的了解,大多时候总能糊弄过去。
以前隔着屏幕,他只需要判断哪句话有用,哪一段感情能触发剧情。现在他自己也在故事里,没有存档,没有重来,更没有任何提示告诉他,下一步选择会把谁推向怎样的结局。
他的谎言不会随着退出游戏消失,只会留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可面对艾洛的眼睛,他忽然无法再把一句随口就能说出的谎塞过去。
反正等会儿人格切换,对方是否记得、还会不会再次出现,都不确定。哄一句又有什么关系?
可就是无法开口。
艾洛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等待似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明明问题是他问的,姿态却没有半点逼迫,像是早已做好洛伦兹不给回答的准备。
这让洛伦兹更加难受。
如果艾洛质问、怀疑,甚至直接发怒,他或许还能顺着计划继续编下去。可对方只是把一点刚刚生出的期待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踩碎。
那双褪去冰冷的眼睛里,没有逼迫,也没有笃定,只有近乎笨拙的期盼。
洛伦兹沉默许久,最终像认输似的,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却确实给出了回应。
至于这个承诺究竟要怎样兑现,他还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他不想再用一句假话敷衍过去。
点头以后,艾洛眼中的紧绷慢慢松开。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洛伦兹第一次意识到,对方刚才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笃定。
那句“你会带我离开”不是确认,而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求证。
洛伦兹给了答案。
也把一个比救出埃尔维斯更麻烦的问题,亲手留给了之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