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艾洛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993 字
在艾洛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幼年。
他第一次睁开眼时,便已经拥有完整的意识,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
仿佛一篇早已写完的文章。身份、职责乃至往后漫长的生命,都在他真正拥有自我以前,被赋予他意识与形态的存在提前写好。
他没有父母,也没有能够追溯的族群。
寒语族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他们在风雪中向他跪下,将额头贴向冰面,称他为祭司,仿佛这个身份与他一同诞生,从来不需要询问。
那时艾洛甚至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为看见自己而流泪,又为什么他们明明害怕,却仍要将所有希望交到他手里。
那道声音让他守护永寂冰原,看顾被称作寒语冰族的生灵,与他们一同承受源自古老傲慢的诅咒。
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知道他真名的人出现。
那个人会打破冰封已久的循环,也会给这片被诅咒禁锢的土地带来解脱。
“然后呢?”
艾洛曾经问过。
等那个人出现,等诅咒结束,等他完成这些被交付的使命,然后呢?
他要去哪里,又该做什么?
没有回答。
仿佛故事写到诅咒解除便已结束,角色完成职责以后的去处,并不属于需要被书写的部分。
最初,艾洛确实认真等过。
他会站在冰宫最高处看向冰原之外,猜测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会是什么模样,又会用怎样的方式叫出自己的名字。
可等待太久,疑问便一个接一个生了出来。
诅咒究竟是谁犯下的错?
它降临时,艾洛甚至尚未存在。为什么后来被创造出来的他,却必须作为容器,背负连缘由都不知道的罪?
又为什么不能依靠自己挣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道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的外人身上?
艾洛曾经仰望极光,等那道创造自己的声音再次降临,为这些问题给出答案。
可是没有。
从最初那次谕示以后,对方再也没有回应过他。
一次也没有。
渐渐地,艾洛觉得自己或许只是一个被留在固定位置上的角色。剧本已经交付,角色已经创造,于是写下这一切的存在便离开了。
只剩他独自守在空旷舞台上,一遍又一遍演绎早已规定好的戏码。
守护,等待,最后迎来解脱。
若将这段经历写进故事,或许只需要一句“千载之后”。可对身处其中的艾洛而言,被四个字带过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必须由他亲自度过。
冰宫永远寂静,冰原永远苍白。
头顶极光升起又黯淡,霜语铃兰盛开、凋零,然后再次盛开。
起初,艾洛也会困惑、不甘,会对所谓的未来怀有强烈的好奇。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否真能结束一切。
后来他不再去冰宫最高处了。
因为再炽热的情绪,也经不起没有尽头的时间消磨。期待会冷却,不甘会麻木,就连痛苦本身,在重复得足够久以后,也会变成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
寒语族人依旧生活在冰原上。
他们能建立村落,能出生、成长,结识彼此,拥有家人,然后老去。诅咒让他们痛苦,却没能抹去每个人各自的生活。
唯独面对艾洛时,他们永远保持着近乎盲目的敬畏。
祭司大人,冰原的代行者,与冰原意志沟通的桥梁。
他们跪拜、祈求,把所有希望都投向他,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
艾洛,你愿意吗?
愿意成为祭司,愿意被困在这里,愿意为了与你毫无关系的古老错误,一直守着这片冰原吗?
或许他们从未想过,祭司也会有“不愿意”。
偶尔也有年幼的孩子误闯冰宫。
孩子不懂得祭司意味着什么,会好奇地看他,问冰柱为什么不会融化,霜语铃兰能不能吃,艾洛是不是每天都一个人住。
可大人很快便会惶恐地赶来,将孩子拉走,反复请罪,再告诫他们不能随意打扰祭司。
艾洛还没来得及回答,冰宫便重新安静。
后来再有孩子出现,也只会像长辈教导的那样远远跪下。
他们学会了敬畏,也就不再把他当成能够说话的人。
于是艾洛不再解释。
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真正明白。
那就继续等。再等几年、几百年,或者更久,直到能唤出真名的人出现;又或者,等到某一天,他愿意亲口把名字告诉另一个人。
可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艾洛不知道。
诅咒的核心与他相连,他反而比普通族人更加不自由。那些人至少还能在广阔冰原上迁徙,而他始终在这座冰宫里,永远是同一副模样。
陪伴他的只有霜语铃兰。
创造他的存在说这些花很重要,于是艾洛照料它们,守着它们。至于究竟重要在哪里,是为了维持诅咒,还是维持某种连他也不知道的平衡,同样无人作答。
疑问得不到解释,承诺看不见尽头。
艾洛曾经试着离开。
第一次走到冰原边缘时,诅咒核心便在身体深处收紧。寒意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从骨与血里向内冻结,逼得他不得不停下。
他也曾试图毁掉连接诅咒的力量,结果只是让整个冰原同时震动。远处村落传来哭喊,霜语铃兰成片枯萎,连那些无辜族人都跟着承受痛苦。
艾洛只能收手。
他拥有足以冻结山谷的力量,却无法把自己从一条看不见的线里解救出来。
所谓守护,渐渐更像一根以众生性命绑住他的锁链。
最终,连愤怒也耗尽了。
艾洛不想再等,更不想把解脱寄托在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身上。
于是他选择沉睡,将意识沉入最深处。不思考,也不感受,任由时间在黑暗中自行流过。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从那个被写好的“艾洛”里逃出去。
直到某一天,一阵陌生的喧闹将他惊醒。
像有一颗石子忽然砸进封冻了上千年的湖面。
艾洛睁开眼,发现一切都变了。
冰宫不再绝对整洁,空气里残留着陌生气息,甚至多了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温度。
冰台上多了粗糙的兽皮,角落堆着干花与奇形怪状的小家具,许多东西做得并不好,甚至显得杂乱。
艾洛看着那些痕迹,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陌生。
有人使用过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住进冰宫,将这里改造成另一个模样。
那个人是谁,又去了哪里?
这种对自身失去掌控的感觉让艾洛本能地警惕,散落的霜语铃兰则将警惕彻底推成了震怒。
面前站着两个外族人。
一个金发,神情温和却戒备;另一个有着黑色微卷的长发,怕冷得要命,身上裹着厚厚的衣物,看起来像一团随时会滚走的球。
地上的霜语铃兰最先刺痛了艾洛的眼睛。
那些被他当作使命一部分、在漫长岁月里始终精心照料的花散得到处都是。
震怒之外,还有一阵早已陌生的恐慌。
诅咒失控了吗?
沉睡期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是不是没有完成被交付的职责?
艾洛尚未来得及理清,那名黑发外族人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是“祭司”,也不是寒语族人赋予他的任何尊称。
“艾洛·弗尔希斯。”
深埋在本源之中、太久没有被任何人完整唤出的真名。
那一瞬间,艾洛怔住了。
被他主动忘记、埋进意识深处的记忆开始苏醒。创造者早已模糊的声音重新响起。
当遇到可以付诸真心的人,便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倘若有人在他未曾告知时,便已经知晓……
后面是什么?
艾洛已经记不清了。或许对方当时没有说完,又或许是他沉睡太久,忘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可那个曾被他等待、怀疑、憎恨,最终彻底放弃的未来,似乎真的站在了面前。
只是为什么会以如此混乱的方式?
他确实想过把两个闯入者都冻住,让冰宫恢复沉睡以前的模样。尤其是那个名叫洛伦兹的人,笨拙、执拗,还裹得圆滚滚,怎么看都不像所谓的命定之人。
可洛伦兹看他的眼神又很奇怪。
害怕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却不像寒语族人那样只有敬畏。对方敢抱怨、敢讲条件,甚至敢在被冰冷目光注视时继续讨价还价。
他叫的是“艾洛”,而不是祭司。
这个区别太小,落在漫长得几乎没有变化的生命里,却又明显得无法忽略。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最不像答案的人,偏偏就是答案?
万一这些混乱、荒唐,甚至令人恼怒的事,正是打破诅咒必须经历的过程?
艾洛已经等得太久。七天对他而言,短得几乎不值得记住。
所以他答应了。
他想看看这个突然滚进自己世界的人,究竟能证明什么。
接下来的事,艾洛仍旧看不懂。
洛伦兹每天都弄出奇怪的动静,留下狼藉,偶尔受伤,偶尔摔倒,甚至把自己裹成球在冰面上一路滚过来。
直到对方把受伤的手伸到他面前,让他尝一口血。
艾洛最初以为那只是另一场荒唐试探。
可掌心的伤口是真实的,洛伦兹说起被冰封的同伴时,焦急也不像伪装。
他承认自己想利用艾洛,又在最后把选择交了回来。
愿意便试,不愿意便停。
艾洛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询问过是否愿意。也正因如此,他最终托住了那只手。
意识随即模糊、浮沉、断裂,像被什么力量从身体里强行抽离。
等艾洛再次挣扎着醒来,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冰宫,也不是失去的那段时间。
而是唇上的温度。
柔软、滚烫,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那个黑发伯爵闭着眼睛,正笨拙地亲吻他。
没有技巧,甚至因为紧张显得有些莽撞,可真的很暖。
艾洛听见他说,要带自己离开这片永恒的冰川。哪怕一次七天不够,还有第二次,还有以后许多个七天。
那些话说得磕磕绊绊,远称不上完美。
洛伦兹甚至像在背诵一段不熟悉的文章,句子之间全是停顿,表情也没有半点传说中命定之人应有的从容。
艾洛本该怀疑。
可那个人在亲吻前停过一瞬。
距离已经近到无法误解,艾洛却仍有机会避开。那极短的停顿像一扇没有完全关闭的门,将最后的选择留给了他。
而艾洛没有躲。
可数不清的岁月里筑起的冰层,还是被这点温度撞开了一道缝。
裂缝很小,却迅速向更深处蔓延。
艾洛僵坐在那里,唇上的温度已经离开,感觉却仍旧停留。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整座冰宫都随着他无法平息的情绪失去控制。
他顾不上了。
他只看着洛伦兹。
这个行为古怪、怕冷、执拗,没有半点救世者应有的庄严与智慧,甚至经常显得可笑的人,真是他等了上千年的答案吗?
为什么和曾经想象过的完全不同?
或许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真正的问题是——
他可以相信吗?
艾洛早已不敢相信希望,可这个人站在面前,叫出他的名字,吻了他,然后说,要带他走。
原来冰原之外真的还有别的地方。
原来所谓的“以后”,也可能属于艾洛,而不只是属于完成使命以后的别人。
这种希望来得太突然,甚至可疑。
艾洛并没有忘记洛伦兹前几日的谎言、陷阱和试探,也没忘记那名金发外族人仍被自己封在冰里。
可他忽然不想立刻把裂开的冰层重新封死。
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看看门外究竟有什么。
想知道洛伦兹口中的莱雅王国,是否真的有不会终年结冰的河流;想知道离开祭司身份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拥有另一个名字、另一种生活。
他望着洛伦兹,在心里向那个创造自己、赋予使命,又将他独自留在漫长岁月里的存在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这一次,他真的可以相信吗?
这场几乎看不见开端的等待,终于可以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