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死了死了，快饿死了！

　　随着那颗红宝石似的血珠被当场抓包，洛伦兹第一次“投毒”计划正式宣告失败。

　　他蹲在冰宫墙角，恨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倒不是自残。

　　纯粹是焦虑，加上饿的。

　　这次失败也不能全怪他计划不周。永寂冰原这地方实在干净得有些过分，冰是透明的，水是透明的，连霜语铃兰都一副纯洁无瑕、恨不得自己往外冒圣光的模样。

　　任何一点杂质掉进去，都像有人在雪白床单上甩了一滴墨，显眼得令人绝望。

　　至于那滴血为什么会冻成珠子……

　　只能怪这里连液体都不肯给他留活路。

　　“咕噜——”

　　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鸣。

　　洛伦兹捂住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比试验失败更现实的问题。

　　他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是前胸贴后背，胃里像住了一群正在开会的野兽，每隔一会儿就要集体嚎上一嗓子的那种饿。

　　方才实在撑不住，他学着之前那个艾洛的样子灌了几口冰水。结果饥饿没压下去，寒气反而一路从喉咙窜进胃里，冻得整个腹部都在抽疼。

　　四肢也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加上低温消耗，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这真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洛伦兹越想越绝望。

　　之前那个会喊老乡的艾洛说过，他这些年基本靠啃花、喝冰水活着，有什么吃什么。

　　好家伙。

　　可现在那些“破花”已经重新落回眼前这位大祭司手里，对方宝贝得像眼珠子，碰掉一片花瓣都可能获赠终身冰雕体验。

　　洛伦兹没胆子再打霜语铃兰的主意。

　　更何况，就算真给他吃，他也不想啃花。

　　他只是个普通人。

　　还是个身体虚得不行、却被阿诺德裹成六层熊皮粽子的普通人。走一步都比旁人多费两分力气，这一路折腾下来，能撑到现在没当场昏过去，已经算原主生命力顽强。

　　“咕噜噜噜……”

　　肚子又响了。

　　一声比一声清楚。

　　冰宫本就安静，这串动静一路传出去，竟然隐约带起回音。

　　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洛伦兹面无表情地按住腹部。

　　很好。

　　现在连他的胃都学会公开处刑主人了。

　　他默默扭头，看向角落里被兽皮盖住大半的埃尔维斯冰雕。

　　“殿下啊……”

　　洛伦兹挪过去，在冰雕旁坐下。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千算万算，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环。”

　　“那个艾洛不用正常吃饭。”

　　“我得吃。”

　　“再这样下去，可能还没把你救出来，我先饿死在你旁边。到时候咱们一坐一站，倒也整齐。”

　　埃尔维斯自然没有回应。

　　洛伦兹靠着冰层，越说越馋。

　　炸鸡，汉堡，火锅，烤肉，麻辣烫，奶茶……

　　哪怕来一桶最便宜的方便面都行。

　　他现在甚至觉得大学食堂里那种泡得发软、用筷子一夹就断的大锅面，也配得上“人间至味”四个字。

　　想着想着，眼前都开始发黑。

　　洛伦兹干脆往旁边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冰面上。厚冬装垫在身下，没有摔疼，只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随手扔下的大号布偶。

　　他盯着冰晶折射出的穹顶，虚弱地伸出一只手。

　　“饿……”

　　“好饿……”

　　“真要饿死了……”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洛伦兹觉得自己大概饿出了幻觉。

　　不然，艾洛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正上方？

　　灰蓝色长发从对方肩头垂落，遮住一部分冰晶微光。再往下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洛伦兹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下。

　　视线终于聚焦。

　　下一刻，他猛地弹坐起来。

　　“吃的？！”

　　动作太快，裹得圆滚滚的身体险些原地失去平衡。洛伦兹手忙脚乱撑住冰面，好不容易坐稳，两只眼睛便牢牢钉在艾洛手上。

　　果子。

　　还有肉。

　　几枚不知名的果实冻得表皮发白，却依旧完整。另一只手里则放着几块深红色的肉干，看起来又硬又柴，平时大概只能算勉强入口。

　　可此刻在洛伦兹眼里，艾洛背后简直快长出一圈圣光。

　　什么千年冰山，什么危险祭司。

　　统统化成四个大字——

　　救命恩人。

　　艾洛垂眼看着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洛伦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串“饿死了”，动作顿时僵住。

　　不会全听见了吧？

　　那双灰蓝色眼睛依旧平静，一句话也没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已经完整围观了洛伦兹从饥饿、哀嚎到躺平等死的全过程。

　　洛伦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祭司大人，好巧。你也来……看冰？”

　　艾洛没有接这句废话。

　　他的目光先从洛伦兹脸上移到被兽皮遮住的冰雕，又落向旁边那只空空的冰碗。洛伦兹顺着看过去，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艾洛该不会是听见动静，特意来确认他有没有饿死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洛伦兹便自己否定了。

　　以这人的性格，多半只是嫌他吵。送吃的大概也和堵住他的嘴差不多，谈不上什么体贴。

　　他弯下腰，将果子和肉干放到洛伦兹面前。

　　“你需要进食。”

　　洛伦兹：“……”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好像他才是某种需要定期投喂的奇怪生物？

　　“这些是寒语族往昔送来的供奉，我用不到。”

　　艾洛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吃，便拿去。”

　　洛伦兹怔了怔。

　　所以寒语族以前真的会往山上送食物？

　　他脑中立刻闪过另一个艾洛昨天的控诉。什么族人只会送兽皮、干草和破烂，连一口正常吃的都不给他留。

　　看来两者说的并不是同一段时间。

　　也许在那位老乡彻底摆烂以前，寒语族还会按传统供奉食物。只是眼前的艾洛不需要，日子久了，下面的人才不再送这些容易积压的东西。

　　至于眼前这一批究竟放了多久……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

　　整座冰宫就是个天然冰窖，只要不是从一千年前冻到现在，应该还能吃。

　　管他的。

　　饿死和吃坏肚子之间，他选择先不饿死。

　　洛伦兹刚要扑向食物，艾洛又开口：“还有。”

　　他的动作一停。

　　“不要再在冰宫里大喊。”

　　艾洛语气平淡。

　　“很吵。”

　　“……”

　　得。

　　送吃的是顺便，嫌他烦才是真正目的。

　　不过看在食物的份上，洛伦兹决定做一个大度的人，暂时原谅这座没有同情心的移动冰山。

　　他抓起一枚长得像放大版蓝莓的果子。表皮深紫，外面覆着一层白霜，看起来竟然很诱人。

　　洛伦兹连擦都顾不上，张嘴就是一大口。

　　“嘎嘣！”

　　极其清脆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

　　酸麻从门牙一路直冲天灵盖，疼得眼眶瞬间红了。洛伦兹猛地捂住嘴，差点以为自己的门牙已经留在那颗果子上。

　　这是什么果子？

　　凶器吧！

　　他含着一包生理性眼泪，抬头看向艾洛。

　　又疼，又委屈，还带着十分明显的控诉。

　　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

　　艾洛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那张向来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朝洛伦兹伸出手。

　　洛伦兹下意识把果子往怀里一护。

　　“干什么？”

　　艾洛垂眼看着他的动作：“给我。”

　　人家刚送的食物，洛伦兹也不好表现得像护食，只能狐疑地递过去。

　　艾洛没有接走，只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果皮。

　　冰蓝色微光从表面掠过。

　　洛伦兹的手指还托着果子，能清楚感觉到另一根冰凉指尖隔着果皮轻轻抵住自己。明明接触极短，那点凉意却像沿着指骨停留了片刻，弄得他莫名缩了下手。

　　紧接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果实便开始回温，外层白霜也一点点散去。

　　艾洛收回手：“现在可以。”

　　洛伦兹揉着差点报废的门牙，决定再信一次。

　　这回他学聪明了，只用牙尖轻轻试了试。

　　软的。

　　真的能咬动。

　　果皮破开后，里面的果肉十分清脆，带着淡淡甜味。第一口汁水咽下去，几乎立刻安抚了抽搐抗议的胃。

　　洛伦兹眼睛亮了，三两下便吃掉半个。

　　艾洛并没有立刻离开，只站在旁边看着。

　　洛伦兹被看得吃相都收敛了些，原本准备一口塞掉剩下半个，最后硬是分成两口，努力表现得像个从小受过贵族礼仪教育的伯爵，而不是刚从饥荒现场逃出来的难民。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看看手里的果子，又看看艾洛。

　　没想到这人还能控温，而且能精细到只把一颗果子解冻到刚好入口。

　　洛伦兹脑中立刻冒出一个不太尊重大祭司的评价。

　　智能恒温冰箱。

　　还是能自己移动、自己补货的那种。

　　艾洛察觉到他的目光：“为何看我？”

　　“没什么。”

　　洛伦兹立刻低头，硬生生把“突然觉得你还挺好用”咽了回去。

　　“就是觉得……你人还怪好的。”

　　艾洛没有回应。

　　洛伦兹又咬了一口果子，正吃得高兴，忽然发现对方仍站在面前，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又怎么了？”

　　艾洛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唇角点了一下。

　　洛伦兹愣了愣，抬手一擦，果然蹭下一点深紫色果汁。

　　刚才那点暧昧的错觉顿时没了。

　　只剩丢人。

　　他默默把袖口往下拽，毁灭证据。

　　艾洛这才移开视线。

　　“快吃。”

　　“吃完，把地面收拾干净。”

　　洛伦兹嘴里的果肉差点噎住。

　　又是收拾。

　　合着他这份保洁工作还不是临时的？

　　可他嘴里正吃着人家给的东西，旁边还摆着好几枚尚未解冻的果子。

　　洛伦兹最终十分有骨气地低下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