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好嘛还是个双重人格

　　“我们是从莱雅王国来的使者。”

　　埃尔维斯先一步开口，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洛伦兹挡得更严实了些。

　　“我是莱雅王国二皇子埃尔维斯，这位是洛伦兹伯爵。我们此行是为求取霜语铃兰，救治王国圣树，并无冒犯寒语一族之意。”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礼节也挑不出错，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洛伦兹躲在他身后，悄悄活动了一下刚被松开的手腕。

　　知觉正在一点点恢复。

　　可那滋味实在算不上好，像有一窝冻僵的蚂蚁同时苏醒，争先恐后往骨头缝里钻。洛伦兹疼得指尖发抖，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免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倒抽冷气，平白给对面增添什么“这人很好捏”的印象。

　　冰台旁的人没有回答。

　　他先看了看埃尔维斯，目光又落到洛伦兹脸上，像在辨认他们话里的意思。片刻后，他才很慢地重复道：“霜语铃兰……”

　　声音低而冷，咬字还有些生涩。

　　随即，他转过头，视线扫过整间冰室。

　　洛伦兹也跟着看了一眼。

　　然后眼前一黑。

　　满地都是花。

　　之前那个艾洛为了给自己铺一张“花床”，薅起霜语铃兰时豪迈得像在拔路边野草。此刻那些花正七零八落地散在冰面上，枝叶歪斜，花瓣凌乱，放眼望去，简直是一处证据齐全、凶手嚣张的铃兰惨案现场。

　　而他自己的衣摆上，还粘着两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花瓣。

　　洛伦兹眼皮一跳。

　　坏了。

　　冰室里安静了两息。

　　周围的温度忽然开始下降。

　　一开始只是呼出的白雾比方才更浓，紧接着，寒意便从冰墙和地面同时渗出，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洛伦兹鼻尖被冻得发麻，连睫毛上都迅速凝出一层细小白霜。

　　他看了看地上的花，又看向那张依旧没有多少表情的脸。

　　懂了。

　　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谁允许你们……”

　　艾洛终于开口，每个字之间都隔着短暂的停顿，像是太久没有说话，连声音都需要从沉睡中慢慢找回来。

　　“擅闯此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目光也落在洛伦兹衣摆上。

　　洛伦兹：“……”

　　不是，你看我干什么？

　　讲道理，他确实挖了一株，可他挖得有根有叶，还特意用雪护着，植物本人目前活得比他精神多了。

　　至于地上这片花尸，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眼前这具身体亲手薅的。真要追责，也该先内部开会，别一上来就把锅扣给外人。

　　可这些话显然不能直说。

　　洛伦兹默默往埃尔维斯身后缩了半步。

　　与此同时，一段段熟悉的游戏画面也从他脑中翻了出来。

　　孤僻，寡言，极少允许外族踏入冰宫；对霜语铃兰的重视更是近乎偏执。有人只是不慎折断一片花叶，就能被他从雪山顶一路追到地图边缘。

　　这才像《圣冕纪元》里的大祭司艾洛。

　　至于刚才那个抱着他喊老乡、拿铃兰铺床、还险些当场证明自己性别的人……

　　洛伦兹完全想不通，那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失忆后的另一种状态，还是这具身体里真的藏着不止一个意识？

　　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他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游戏里的艾洛，是前期少数几个没法靠正面战斗解决的人物。别说只有他和埃尔维斯，就算把莱雅王国最精锐的骑士都拉来，在这座属于艾洛的雪山上，大概也只够替冰宫多添一批姿势各异的摆件。

　　当年玩家第一次踏进冰宫时，甚至连战斗选项都不会出现。好感稍低，说错一句话，画面便会被白霜覆盖；等霜雾散开，队伍列表里已经少了一个人。论坛里有人不信邪，带着满级队伍来回试了十几次，最后只整理出一份《大祭司艾洛的一百种冻人方式》。

　　洛伦兹当年看得很快乐。

　　现在轮到自己站在这里，他只想穿回去，把那个隔着屏幕笑得最大声的自己按住，提前积点口德。

　　埃尔维斯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一边留意艾洛的动作，一边缓缓后退，顺势把洛伦兹往自己身后带。

　　“祭司阁下，若今日之事有所冒犯，我们愿意赔礼。”

　　“霜语铃兰事关莱雅王国万千生灵，我们求花确非出于贪欲。损坏的部分，我们也会尽力补偿。”

　　这话说得已经足够客气。

　　艾洛却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越过埃尔维斯的肩膀，停在洛伦兹身上。

　　洛伦兹被看得后背发凉。

　　下一瞬，艾洛抬起左手，朝埃尔维斯所在的方向随意一点。

　　没有吟唱，也没有魔法阵亮起。

　　洛伦兹甚至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挡在身前的人便像被无形的巨力撞中，整个人骤然倒飞出去。

　　“殿下！”

　　埃尔维斯的后背重重砸上远处冰壁，蛛网般的裂纹顷刻向四周蔓延。他落地时单膝撑了一下，唇角已经溢出一线鲜血。

　　洛伦兹刚想过去，脚踝却突然一凉。

　　他低下头。

　　透明冰晶正沿着靴底飞快向上攀爬，转眼便封住双腿，又越过腰腹，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等等！”

　　洛伦兹挣了一下，没挣动，寒气反而顺着脊背猛地蹿了上来。

　　“有话好说。地上的花真不是我——至少大部分不是！”

　　冰已经爬到胸口。

　　艾洛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神情冷淡得仿佛只是随手冻住了一只误闯进来的虫子。

　　再这样下去，真会死。

　　洛伦兹脑子里乱成一团。攻略、弱点、支线、隐藏剧情，凡是与艾洛有关的信息都在这时争先恐后往外冒，偏偏没有一条能教他怎么在三息之内阻止自己变成冰棍。

　　就在寒意逼近喉咙时，一个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个只有完成艾洛个人支线后期，玩家才有机会知道的完整姓名。

　　未必有用。

　　但他已经没别的筹码了。

　　洛伦兹咬着发僵的舌头，艰难挤出声音：“艾洛……”

　　冰层已经抵住下巴。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

　　“艾洛·弗尔希斯！”

　　寒意骤然停住。

　　艾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变化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却足够让洛伦兹看清。

　　赌对了。

　　这个名字对他很重要。

　　“洛伦兹！”

　　远处传来埃尔维斯的声音。

　　皇子已经扶着冰壁重新站起，胸前覆着一层厚厚白霜，唇角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他右手虚握，璀璨圣光迅速凝成一柄长剑，几乎没有犹豫便朝洛伦兹冲了过来。

　　“别——”

　　洛伦兹才喊出一个字，埃尔维斯已经挥剑斩向束缚他的寒冰。

　　圣光掠过之处，霜雾被强行驱散，冰层表面也裂开一道细纹。

　　只要再落下一剑——

　　“好烦。”

　　艾洛低声说。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一动。

　　埃尔维斯的动作骤然停住。

　　冰晶从他脚下凭空浮现，瞬间缠上靴面。圣光在他周身猛地一震，才将最外层的冰崩开，更多寒意便强压而上，沿着双腿、腰腹一路封住胸膛。

　　“殿下！”

　　洛伦兹眼睁睁看着那柄圣光长剑也被一同冻住。

　　不过几个呼吸，所有光芒都凝固在透明寒冰深处。埃尔维斯还保持着向前挥剑的姿势，那双蓝色眼睛越过冰层，依旧望着洛伦兹所在的方向。

　　随后，连最后一点圣光也不再闪烁。

　　“埃尔维斯！”

　　洛伦兹彻底慌了。

　　没有回应。

　　看不见呼吸，也察觉不到任何动作。冰里的人像被时间一并冻住，只剩脸上尚未褪去的焦急与怒意，提醒洛伦兹他前一刻还在拼命冲过来救自己。

　　洛伦兹下意识想靠近，封住腰腹的冰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越看越觉得胸口发沉。

　　埃尔维斯明明可以先退。以他的身份和本事，就算拿不到霜语铃兰，也未必不能平安离开雪山。可刚才那柄剑没有朝艾洛落下，而是先斩向困住洛伦兹的冰。

　　那人冲过来时，想的只是把他救出去。

　　游戏里，被艾洛彻底冰封的角色几乎等同于永久退场。若没有本人解除，或者拿到极为特殊的道具，根本不可能凭蛮力破开。

　　可这里没有存档，更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如果埃尔维斯真的因为救他死在这里……

　　“先别管他。”

　　冰冷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洛伦兹身体一僵。

　　艾洛已经重新站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过分。灰蓝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擦过冰层，身上那股不似活人的寒意也跟着压了下来。

　　洛伦兹咬紧牙：“你先把他放出来。”

　　艾洛没有理会。

　　他微微俯身，像在观察一件忽然出现、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双灰蓝色眼睛离得极近，里面第一次有了冷漠之外的波动。

　　“告诉我。”

　　艾洛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知道——”

　　“艾洛·弗尔希斯。”

　　“这个名字？”

　　洛伦兹呼吸一顿。

　　他确实赌对了。

　　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拿这点信息，把自己和埃尔维斯的命一起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