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毁灭吧,赶紧的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52 字
第二天一早,洛伦兹还没踏出伯爵府的大门,便先被阿诺德成功裹成了一个行动迟缓的巨型棉球。
羊毛内衬、厚呢外套、防寒皮毛,一层叠着一层。最外面还罩了件几乎能把人从头包到脚的防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厚厚一圈雪白绒毛。
洛伦兹现在别说低头,连左右转个脑袋都费劲。
埃尔维斯准时抵达伯爵府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一个几乎找不到脖子的“伯爵粽子”杵在门口,正艰难地转动脑袋;他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手里还拎着一件分量不轻的熊皮内衬,试图再往上添一层。
“少爷,您就听我一句。”
阿诺德忧心忡忡地举着衣服:“再穿一件,就这一件。永寂冰原冷得邪乎,听说连石头放久了都能冻裂。您这身子才刚缓过来,前两天又在矿坑里遭了那么大的罪,哪经得住折腾?”
洛伦兹费劲地从围巾和毛领中间露出半张脸。
“阿诺德。”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可惜胸前那几层衣服丝毫不给面子,吸到一半便卡住了。
“够了,真的够了。”
再套一件,他可能还没被冰原冻死,便先在自家门口闷死。死因写出去都不体面——伯爵冬日出行,因穿得太暖不幸去世。
阿诺德嘴角一耷拉,目光缓缓往四十五度的天空飘,像是那里已经提前站好了老伯爵的亡灵,正准备问他为什么没照顾好少爷。
“真的不用我跟过去伺候吗?您从小就没吃过这种苦,那冰天雪地的,万一冻着、饿着,再磕着碰着……”
越说,声音越凄切。
洛伦兹在厚厚的衣物里艰难晃了两下,态度却十分坚决:“不、用。”
开什么玩笑。
永寂冰原在游戏里的标签就两个:极度排外,生存地狱。
寒语冰族对外来者的警惕程度出了名的高,解决问题的方式通常也不怎么温和。阿诺德这副老胳膊老腿真跟过去,可能连霜语铃兰长什么样都没看见,便先成了冰原上一座永久保存的老头冰雕。
“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洛伦兹赶紧转移话题。
阿诺德果然想起来,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鹿皮包裹,动作小心得仿佛里面装着伯爵府最后一枚金币。
鹿皮展开,一枚深紫色胸针静静躺在里面。
主体正是那块从墓室里带出来的静默导能水晶。原本不规则的晶体经过简单打磨,被切成略显粗糙的菱形,边缘磨得圆润,又固定在一只没有太多装饰的银质底座上。水晶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星雾缓慢游动,在晨光下隐隐发亮。
时间仓促,做工算不上精细,效果却已经很不错了。
阿诺德亲手将胸针别到洛伦兹斗篷领口,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确认银托不会刮到皮肤,才终于满意。
“少爷,这东西您可千万收好。到了外面一定跟紧皇子殿下,别自己乱跑。饿了就吃,冷了就加衣服,千万不能硬撑。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点幽幽紫光,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有这东西在,这一趟至少不至于完全没底。守望之眼说过,他得找到水晶“真正的用途”。那句谜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仍没头绪,但静默导能水晶本身对魔力感知和操控的增幅已经足够实用,说不定到了冰原还真能派上用场。
“啾!”
屋里忽然飞出一团圆滚滚的小东西。
啾啾拍着翅膀落到阿诺德肩上,又朝洛伦兹连叫几声。黑豆似的小眼睛瞅着他,居然也看出了几分依依不舍。
“洛伦兹,回来。”
“不许死。”
阿诺德原本已经快被自己说哭了,闻言更是用力点头:“对,少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洛伦兹看看一老一鸟,忽然有种自己要远赴边疆、家中妻儿老小含泪送别的诡异感觉。
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赶紧掐灭这个念头,抬起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啾啾的脑袋:“知道了。你在家少捣乱,别趁我不在把值钱的东西全叼走。”
啾啾歪头:“值钱的。”
“这句也不用学。”
洛伦兹说完,转身以一种近乎滚动的姿势,艰难挪向停在府门前的皇室马车。
埃尔维斯一直站在车边。见他终于过来,那双蓝眼睛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上停了片刻,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洛伦兹:“……”
笑什么?很好笑吗?
他现在只是惜命。惜命懂不懂?
埃尔维斯没有真笑出声,只往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扶住他被衣服裹得有些失去平衡的胳膊。
“慢一些。”
洛伦兹隔着围巾瞥了他一眼。埃尔维斯像是没看见那点控诉,仍耐心托着他的手臂,直到他踩稳脚凳,才松开手。
“车内备了暖炉,也有热水和药。若路上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语气温温和和的,半点没有取笑的意思。
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没了落点,只能闷闷“嗯”了一声,低头钻进马车。
……
车厢里倒是舒服,空间宽敞,地面铺着厚绒毯,角落的暖炉正散发着稳定热意。车门一关,外面的冷风和老管家的千叮万嘱便同时被隔绝在外。
洛伦兹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脱。
先扯斗篷,再拆围巾,然后和里面一件不知是什么动物皮毛做成的大衣扣子搏斗半天。好不容易把扣子扯开,他额角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这老头。”
洛伦兹小声嘟囔:“是想把我闷死,然后继承我的伯爵府吗?”
方才在院子里他也不是没抗议。问题是每次刚脱下一件,阿诺德便能趁他不注意再套两件。到最后越脱越多,成功进化成一个移动粽子。
坐在对面的埃尔维斯安静看着,眼底那点笑意始终没散。
洛伦兹终于把衣服减到能正常呼吸的程度,整个人往座椅上一靠,觉得这趟还没正式开始,自己便已经想回家了。
一只盛着热水的银杯被轻轻推到他手边。
“今日见你,似乎兴致不高。”埃尔维斯没有直接追问,只温声道,“若是矿坑里留下的伤还没好,我们可以在前面的驿站停一晚,或者由我先去冰原。你不必勉强自己。”
洛伦兹握住杯子,暖意透过杯壁慢慢渗进掌心。
心事?那可太有了。
他昨晚刚刚确认,自己心心念念的攻略美少女大概率全部变成了男人。今天一早又要离开温暖王都,跑到死亡率高得吓人的永寂冰原。换谁能高兴得起来?
可这事显然没法向埃尔维斯解释。
洛伦兹只能扯了扯嘴角:“怎么会呢,殿下。我高兴得很。”
说完还配合地干笑两声:“呵呵。”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笑干得连洛伦兹自己都听不下去。
埃尔维斯没有拆穿,只看了他两秒,便把暖炉往他这边挪近了一些:“那便好。若你稍后改变主意,也可以告诉我。”
洛伦兹低头喝了口热水,没应声。
这人好像总是这样,问得温和,退路也留得周全,让他连敷衍都生不出多少脾气。和维尔达那种笑得越灿烂越没好事的家伙待久了,再看埃尔维斯,简直像看见了正常人世界最后一束光。
……
马车一路向北。
最初还是王都附近平坦宽阔的道路,后来路越来越窄,窗外常见的阔叶树林也渐渐被颜色深沉的针叶林取代。再往后,天色变得苍白,远处山峰顶部出现积雪,即便车厢里燃着暖炉,寒意仍沿着门窗缝隙一点点往里钻。
洛伦兹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看脚边那一堆刚被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沉默几秒,又十分没有骨气地捡出一件羊毛内衬,慢吞吞套了回去。
冻着更难受。面子算什么。
他扒着车窗往外看。树枝上已经压满白雪,远处山峦彻底化成一片灰白,风卷着细碎雪沫横扫过去,像整片天地都被薄霜盖住。
看来快到了。
洛伦兹收回视线,余光正好撞上坐在对面的埃尔维斯。
皇子殿下原本闭着眼养神,大概察觉有人看他,很快睁开眼,十分自然地冲洛伦兹笑了一下。浅金色短发在车厢暖光里显得柔软,连那双蓝眼睛也温和得没有攻击性。
洛伦兹心里却莫名冒出一点坏主意。
为了王国,为了圣树,为了莱雅万千百姓,尊贵伟大的二皇子殿下稍微做出一点牺牲,应该不过分吧?
毕竟想从寒语冰族手里正常拿到霜语铃兰,实在不容易。可如果换个思路……那就简单多了。
想到游戏里那段相关剧情,洛伦兹垂下眼睛,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下。
埃尔维斯看着那个一路生无可恋的人忽然笑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眉心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洛伦兹正想装作若无其事,马车已经慢慢停下。车夫的声音隔着车门传进来:“殿下,伯爵大人,前面就是永寂冰原边界。再往前,马车无法通行。”
洛伦兹只好暂时收起尚未成形的邪恶计划,重新开始武装自己。
一件,两件,围巾,斗篷,兜帽。
等全部套回去以后,熟悉的巨型粽子又回来了。洛伦兹只露出一双写满不想活的黑眼睛,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紫色水晶,冰凉触感隔着手套传来,他才稍微安心一点。
埃尔维斯已经先一步下车。呼啸寒风立刻卷起他的金色发梢,他身上穿得远没有洛伦兹夸张,只有一件厚实外套和便于行动的防风披风,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里,依旧从容得很。
洛伦兹看了就来气。
身体好是吧?体质高是吧?
等会儿有你奉献的时候。
埃尔维斯转身,朝还在与最后一枚斗篷扣子搏斗的洛伦兹伸出手:“接下来的路只能徒步。寒语冰族忌讳大队人马进入领地,为了表明没有敌意,护卫会留在边界外。”
洛伦兹终于扣好扣子,看了看那只伸来的手,到底没接,只默默把两只手都揣进毛茸茸的厚手套里。
“走吧。”
埃尔维斯也不勉强,自然收回手,走在前面替他挡住大半迎面而来的风。
洛伦兹第一脚踩进冰原,积雪便直接没过脚踝,寒意同时从靴底往上蹿。他倒吸一口冷气,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前方那道浅金色背影。
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不过片刻,便被呼啸风雪重新填平。
天地间只剩单调的白与灰。偶尔有几块漆黑岩石从积雪中露出来,形状扭曲,远远看去像某种冻死以后仍保持着古怪姿势的东西。
洛伦兹不愿细想,只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继续落下。走到鼻尖和脸颊都快失去知觉时,埃尔维斯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洛伦兹伯爵。”
他抬手指向前方:“看那里。”
洛伦兹艰难抬头。风雪深处,地平线上浮出一片与周围白色略有不同的阴影。随着距离缩短,轮廓逐渐清晰——许多低矮圆顶建筑连在一起,有些由巨大冰块垒成,有些则使用与积雪近乎同色的白色石材,整个聚落仿佛从冰原本身生长出来。
建筑之间偶尔能看见几道裹着厚重皮毛的人影,中央还有一大片平坦冰面。
寒语冰族的聚居地,到了。
洛伦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重新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埃尔维斯。
仁慈,善良,爱民,愿意为王国奉献一切。
简直完美。
他藏在围巾后面的嘴角悄悄弯起。
很好,皇子殿下。
接下来,可就轮到您亲自奉献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