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就是坎贝尔啊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688 字
折腾了这么久,时间竟然才到第一天下午。
黑铁公国那边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原本给出的三日期限一缩再缩,最后干脆派来使者催促,要求“伊莎贝尔公主”即刻启程。
至于坎贝尔本人,则会亲自在蔷薇王国城门外迎接。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迎亲,倒像是生怕煮熟的鸭子突然长出翅膀,从锅里飞走。
交接地点定在蔷薇王国的城门外,两国军队隔着一大片空地遥遥对峙。
天色阴沉,厚重云层压在城墙上方,连空气都透着潮湿黏腻的沉闷感。
蔷薇王国的卫队勉强列在道路两侧。盔甲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有些士兵手里的长矛甚至没能完全立齐。与对面装备精良、乌压压铺开的黑铁军队相比,差距简直惨不忍睹。
洛伦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难怪老国王会绝望成那副模样。
真打起来,这还玩什么?恐怕对面第一波冲锋,就能把蔷薇王国仅剩的家底冲得满地都是。
“公主殿下。”
维尔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伦兹回过神,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已经递到他面前。他盯了那只手两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搭上去。
没办法,谁让这身裙子实在太重。
裙摆、裙撑,再加上一双让他走路始终有些别扭的鞋。若是真没人扶,洛伦兹怀疑自己还没走到黑铁公国那群人面前,便会先在两军阵前表演一个公主平地摔。
那可真是丢人丢到两国去了。
洛伦兹借着维尔达的力道提起裙摆,一步步向前走。他已经尽量将步子收小,属于男性的走路习惯却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改掉的,只能努力让动作显得没那么僵硬。
好在他给自己安排的人设就是久病初愈。
走得慢,是虚弱;动作僵,是刚刚苏醒;偶尔脚下不稳,那叫三年没有下床。
只要理由找得够快,区区走路姿势也能算人物细节。
城楼之上,老国王正站在最前方。
隔得太远,洛伦兹看不清老人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明显比周围所有人都更加佝偻的身影。他身后还站着一排大臣,每个人的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低着头,有人死死盯着城外的黑铁军队,也有人正神情复杂地看着洛伦兹。
那一道道视线看得他浑身发毛,只能默默往面纱后面又藏了藏。
别看了,真不是你们公主。
虽然这些大臣目送同僚假扮公主出嫁的压力很大,但他这个负责真穿裙子的人,压力显然更大。
相比蔷薇王国一侧的压抑,黑铁公国那边简直称得上气势如虹。
军队向两侧整齐分开,中央缓缓驶出一辆极其夸张的马车。
车身镶金嵌宝,边缘还挂着一排看不出有什么实际用途的金属装饰。八匹纯黑色骏马负责拉车,连马身上的甲胄都泛着森冷微光。
洛伦兹看得眼皮一跳。
有钱,确实有钱。
就是这审美多少有点像把国库打开以后,生怕别人没看见,便把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股脑钉到了车上。
马车停稳,侍从上前打开车门,一名年轻男人随之走了出来。
坎贝尔·黑瓦。
如今黑铁公国的国王。
洛伦兹曾从幻境给出的背景信息中见过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看见本人。
坎贝尔大约二十五岁,长相称得上英俊,鼻梁挺直,眼窝偏深,头发是浓郁的深褐色。
可那双眼睛,洛伦兹第一眼便不喜欢。
太沉。看人时总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审视与占有欲,尤其当那道目光真正落到洛伦兹身上时,感觉更加明显。
男人脚步一停,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毫不掩饰兴趣地亮了起来。
洛伦兹:“……”
别这么看。
他很想回头,可身后还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只能硬生生忍住。
坎贝尔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伊莎贝尔。”
第一次见面,叫得倒挺亲热。
洛伦兹嘴角险些一抽,好在大半张脸都藏在面纱后面。他只需矜持地弯一弯眼睛,再轻轻点头,勉强算是应过。
啾啾也没有出声。
能不开口便不开口,少说少错。要是让鸟多替他发挥两句,谁知道啾啾会不会顺手把“裙子”“抱抱”也加进公主的日常用语。
坎贝尔却忽然皱起眉:“你……”
洛伦兹的心猛地一缩。
干什么?看出来了?
不可能吧?维尔达方才可是拍着胸口保证,普通魔法师贴着脸都未必能看穿。
难道这家伙还是个隐藏的大法师?
洛伦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的笑却还得稳稳挂着。
坎贝尔的目光从金发一路扫到他面纱后的脸,打量几秒,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你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洛伦兹的心跳差点停住。
下一刻,坎贝尔笑了。
“比传闻中更漂亮。”
“……”
就这?
差点把他吓死。
坎贝尔眼中的满意已经变成毫不遮掩的炽热:“早就听说伊莎贝尔公主身体不好,常年久居深宫。今日一见,果然……”
他的视线又落到洛伦兹被束腰勒出来的纤细腰身上。
“惹人怜惜。”
洛伦兹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次起立。
他无比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否则这张脸恐怕早就绷不住了。
坎贝尔向前一步,伸手似乎想亲自搀扶。洛伦兹心里刚冒出一句“别碰我”,旁边的维尔达已经十分自然地侧过半步,恰好挡住那只伸来的手。
动作并不明显,看上去甚至只是为了更方便扶稳“公主”。
“坎贝尔陛下。”
维尔达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任何问题。
“公主殿下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方才一路过来已经有些劳累。还请允许我先扶殿下上车休息。”
坎贝尔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你是?”
“蔷薇王室的随行魔法顾问,维尔达。”
维尔达从容行礼。
坎贝尔没有立即说话,那双眼睛在他扶着洛伦兹的手上停了一瞬,才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伊莎贝尔的身体最重要,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听得洛伦兹后背发麻。
来什么日,长什么方?
赶紧闭嘴吧。
“坎贝尔陛下。”
城楼上,老国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算大,周围却很快安静下来。
“人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送到。现在,你可以履行承诺,退兵了吧?”
坎贝尔仰起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当然!本王一诺千金,怎么会欺骗未来妻子的父亲?”
洛伦兹在心里冷笑。
这句话从坎贝尔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诈骗犯在安抚受害者家属。
坎贝尔正准备继续说话,一名披着深色斗篷的老人忽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老人背脊微驼,脸只露出一半。可仅仅这半张脸便足够惹眼——靛蓝色刺青从额角一直延伸至下颌,最后钻进衣领,不像装饰,反而像某种复杂的魔法纹路。
他的眼睛同样古怪,明明浑浊,目光却锐利得吓人。
老人走到坎贝尔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洛伦兹本不打算偷听,耳朵却偏偏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气息……”
“不对……”
“陛下,小心……”
他心里顿时一紧。
洛伦兹没有转头,也没露出异样,只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悄悄收紧。
维尔达的姿势同样没有改变。可他扶着洛伦兹的那只手,拇指忽然在其手腕内侧轻点了一下。
这是两人提前约好的信号。
听到了,别乱动。
洛伦兹立刻明白。
坎贝尔明显有些不耐烦,侧头低声回了一句:“急什么。”
后面的话太轻,洛伦兹只隐约又听见几个字。
“离城以后……”
“自然……”
离城以后自然什么?检查、确认,还是干脆直接动手?
洛伦兹心里的警铃已经敲得快要震聋自己。
他们果然赌对了。黑铁公国要的绝不只是一个公主,否则那名老人不会才看见他,便开始检查所谓的气息。
坎贝尔很快结束交谈,重新转身面对两军。
“感谢蔷薇国王的慷慨。本王今日便携伊莎贝尔公主返回黑铁,明日,我们将举行整个大陆最盛大的婚礼!”
洛伦兹:“……”
明天?
你还挺急。
“从今以后,蔷薇与黑铁,永结同好!”
最后四个字被坎贝尔咬得格外重。
城墙上的老国王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旁边的大臣连忙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伸手扶住。老人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洛伦兹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演戏归演戏,可对老国王而言,眼前这一幕大概真的像亲手将女儿送了出去,还是送给一个他明知心怀不轨、却无力拒绝的人。
洛伦兹没有再抬头,在维尔达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门关闭,军队、城墙,以及一道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终于被隔绝在外。洛伦兹的肩膀瞬间垮了一点,却仍不敢真正放松。
这里毕竟是黑铁的马车,谁知道暗处有没有人监听。
他安静坐好,维尔达也坐在对面。两人没有交谈,只在马车启动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车轮缓缓碾过地面,蔷薇王国的城墙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
一路上没有发生意外。
黑铁公国的军队果然依约撤退,只是并未完全远离,而是簇拥着载有“伊莎贝尔公主”的马车,一路返回王都。
真正进入黑铁腹地后,洛伦兹才有机会透过车窗偷偷观察外面。
与濒临衰败的蔷薇王国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副景象。城墙新修不久,道路宽阔平整,沿途士兵装备精良,甚至连普通居民的衣着都明显体面许多。
短短三年,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国,真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越看越不正常。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极其气派的宫殿前,周围早已站满侍从和卫兵,仿佛所有人都笃定,今日一定能将公主带回来。
车门打开。
这一次,坎贝尔本人站在外面,朝洛伦兹伸出手。
“伊莎贝尔。”
洛伦兹藏在面纱后的嘴角轻轻一抽。
演,继续演。
他弯起一个柔弱矜持的笑,将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搭了上去。
坎贝尔的手指很快收紧,力道重得洛伦兹手骨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人有病吧?扶个人这么使劲做什么?生怕刚娶回来的公主会化成水从指缝里漏出去?
洛伦兹忍着没有抽手,顺势下了马车。
“公主一路辛苦了。”
坎贝尔显然心情极好。
“寝宫已经准备妥当。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你会成为我最美丽的新娘。”
洛伦兹面上微笑,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新娘你个头。
等他查到证据,第一个便去把这场破婚礼连桌子带椅子一起掀了。
他轻轻点头,啾啾化成的耳坠也随之微动。
“多谢……陛下。”
柔弱女声只说了四个字,便立刻响起一阵轻咳。
“咳……”
坎贝尔果然没有再要求他说话,反倒放轻了声音:“身体不适便少说一些,以后有的是时间。”
洛伦兹:“……”
怎么又是以后?
他们最好没有以后。
维尔达很快重新扶住他。一名侍女上前引路,几人穿过长廊,最后进入所谓的公主寝宫。
房门刚开,洛伦兹眼皮便跳了一下。
好家伙,有钱确实有钱,但这屋里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金色烛台、银质器皿、宝石装饰,墙上挂着巨幅织毯,地面铺着一整张不知属于什么动物的皮毛。香炉里还烧着浓得呛人的熏香。
房间正中央,则摆着一张大得离谱的床。帷幔层层叠叠,床上铺满暗红色锦缎。
洛伦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冒出一种相当不妙的评价。
这怎么那么像某些不太正经的地方?
坎贝尔到底是什么审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张床很大?
“喜欢吗?”坎贝尔还挺自信。
洛伦兹沉默片刻,微笑,点头。
喜欢,可太喜欢了。
喜欢得他想把房间里所有金制品全撬下来,带回去给破产边缘的克莱斯特领地续命。
坎贝尔还想再说什么,那名脸带刺青的老人却再次出现,像一只没有脚步声的鬼。
他靠近坎贝尔耳边,这次说得更加急切。坎贝尔的脸色明显变了几次,最终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
“亲爱的。”
他重新看向洛伦兹,害得洛伦兹身上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你先休息,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坎贝尔甚至想碰一下洛伦兹的手。
洛伦兹下意识往维尔达身边挪了半步。动作很轻,看上去更像是身体虚弱、突然站不稳,维尔达也自然而然地扶住了他。
坎贝尔没有察觉异常,很快与刺青老人一同离开。
房门彻底关闭以后,洛伦兹没有马上开口,维尔达也安静站在原地。
两人足足等了一会儿,维尔达才拿着小仪器检查房间各处,随后打了个响指。
一层极淡的透明波纹沿墙壁散开。
“好了,暂时没有人能听见。”
洛伦兹脸上的笑瞬间垮掉,一把扯下面纱。
“亲爱的。”
维尔达开口便模仿起坎贝尔方才的腔调,尾音拖得格外恶心人。
“看来坎贝尔陛下对公主殿下非常满意呀。”
洛伦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很闲?”
“还好。”
“那就闭嘴。”
洛伦兹揉了揉快要笑僵的脸。嘴角酸得厉害,他怀疑再演上半天,以后即使不笑,这张脸也会自动保持那个虚伪的弧度。
“那个刺青老人有问题。”
说到正事,维尔达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嗯,我听见了。”
洛伦兹走到桌边,本想直接坐下,却先被裙撑挡了一下,又被束腰勒得弯不下去,最后只能姿势别扭地靠着桌沿,脸色顿时更差了。
“他说我的气息不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没有完全看穿。”维尔达很快分析道,“如果他能确定你是假的,坎贝尔不会还放心地把我们带进王宫。”
“所以,他们真正想确认的,可能根本不是伊莎贝尔长什么样。”
维尔达抬起眼。
两人短暂对视,同时说出答案。
“是她身上的东西。”
诅咒。
或者说,那个与黑雾有关的存在。
这才是黑铁公国急着将伊莎贝尔带回来的真正原因。
“接下来怎么办?”洛伦兹问。
维尔达已经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外面只有几名侍卫巡逻,防守比预想中松散许多。
看来坎贝尔的确认为大局已定。公主已经送来,蔷薇王国也无力反抗,自然不必太过紧张。
“按照原计划。”
维尔达放下帘子:“你留在这里,扮好一个等待出嫁、身体虚弱、情绪低落的公主。”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有人进来,你就咳;问得太多,你就晕。”
洛伦兹嘴角一抽:“你到底让我装病,还是装死?”
“都可以,有用就行。”
维尔达回答得非常自然。
“至于我,去拜访一下那位刺青老人,看看他到底在急什么。”
洛伦兹皱起眉:“你准备怎么进去?”
“翻窗。”
“……”
“开玩笑的。”维尔达笑道,“当然是用魔法。”
洛伦兹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叮嘱:“你小心点。”
维尔达的动作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他。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维尔达眼睛弯起,“只是没想到,公主殿下还会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被抓,我也得跟着完蛋。”
“原来如此。”
维尔达点点头,明显没有拆穿他的意思。
“放心吧。我还没看见子爵阁下明天穿婚服的样子,不会轻易被抓。”
洛伦兹脸色瞬间黑了:“你最好今晚就被抓。”
“好狠心哦。”
维尔达笑着退入墙角。阴影一点点漫过他的身体,最后只剩一双绿色眼睛还亮着微光。
“等我的好消息。”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洛伦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神出鬼没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累赘,又走到那张夸张得过分的大床旁边。
犹豫两秒,洛伦兹嫌弃地移开了。
算了,不坐。
看着便浑身不舒服,谁知道坎贝尔准备这张床时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洛伦兹最后选中旁边一把相对正常的扶手椅,提着裙摆一点点坐下,腰部终于能稍微放松。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黑铁王城被浑浊的黄昏笼罩,远处高塔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陌生,压抑。
也不知道维尔达现在到了哪里。
那个刺青老人究竟是谁?坎贝尔与三年前的诅咒又有什么关系?还有记忆中那团主动找上伊莎贝尔的黑雾……
洛伦兹越想,脑子越乱,最后只能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现在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别的事能做。
等维尔达带回消息,等明日那场怎么看都不会太平的婚礼,也等着看看这个困住他无数次、无论怎么选择都会走向毁灭的幻境——
这一次,究竟会不会出现真正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