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公主竟是我自己

　　洛伦兹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垮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但是，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幻境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嗯？”

　　维尔达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激动。

　　“子爵阁下在说什么？我们讨论的明明是如何拯救蔷薇王国，以及怎么活着离开幻境。”

　　他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往下一落。

　　“不过硬要说的话……”

　　维尔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洛伦兹衣襟里露出来的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已经有第三只鸟知道了。”

　　“啾？”

　　啾啾虚弱地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显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听见了什么关乎伯爵尊严的重大秘密。

　　洛伦兹沉默两秒。

　　“差点把它忘了。”

　　他认命地从口袋里翻出几粒剩下的宝石碎屑，递到啾啾嘴边。小家伙刚才为了唤醒伊莎贝尔耗空了力气，这会儿嗅到熟悉的东西，总算精神了一些，低头一点点啄起来。

　　洛伦兹盯着它看了半天，严肃叮嘱：“吃可以，听见的事不许学。”

　　啾啾咽下一小片宝石，虚弱而乖巧地叫了一声：“裙……”

　　洛伦兹眼疾手快，拿另一片堵住了它的嘴。

　　“多吃，少说。”

　　维尔达站在旁边，眉眼弯得厉害：“看样子，保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你闭嘴。”

　　“好吧。”维尔达十分配合地转回正事，“既然子爵阁下已经同意，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哪里简单了……”

　　“先去告诉我们可怜的国王陛下，公主因为心神损耗过度，短时间内依旧无法苏醒。”

　　维尔达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后再商量一个既能满足黑铁公国的要求，又不必真把公主交出去的绝妙方案。”

　　洛伦兹盯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牙又开始发痒。

　　忍。

　　先从幻境里活着出去，再考虑要不要找机会把这家伙也塞进一条裙子里。

　　……

　　国王的书房里，气氛比他们离开前更加压抑。

　　老国王得知伊莎贝尔仍无法醒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本就苍白的脸上又褪去几分血色。

　　“所以……”

　　老人沉默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伊莎贝尔还是不肯原谅我，是吗？”

　　洛伦兹心里一堵。

　　他答应过伊莎贝尔，不能让国王知道沉睡的真正原因。可要他就这么看着老人继续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也实在有些难受。

　　“陛下，公主现在的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洛伦兹上前半步，尽可能挑选既不违背承诺、又能让老人好受些的说法。

　　“她的灵魂处于一种很深的自我封闭状态。至少根据我们目前的探查，并不存在外来的强制控制。这或许确实与三年前的心结有关，但……”

　　他顿了顿。

　　“这不代表她恨您。”

　　国王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洛伦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真正的原因还需要更多时间确认。但至少三天之内，公主恐怕无法正常醒来。”

　　老人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三天……”

　　敌军给出的期限，恰好也只有三天。

　　“难道真的只能把沉睡的伊莎贝尔交出去？”

　　他像是连这句话都不愿说完整，慢慢坐回椅中，整个人仿佛又老了一截。

　　“用我的女儿，换取他们所谓的和平。”

　　说话间，国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一只棕色小熊布偶。

　　洛伦兹这才注意到它。

　　小熊的做工并不精致，两只耳朵大小不同，身上还有几处明显修补过的歪斜针脚。可它的模样，洛伦兹刚刚才在梦中看过。

　　绵绵。

　　原来现实中的它一直被国王留在身边。

　　洛伦兹又想起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国王。仅仅因为女儿随口说了一句喜欢，他便笨拙地学起针线，熬了几个晚上，做出一只怎么看都不太对称的小熊。

　　如今女儿躺在床上，梦里的绵绵守着伊莎贝尔，现实里的小熊则留在父亲手边。

　　父女两人隔着一场三千年的梦，各自握着同一段过去，谁也见不到谁。

　　国王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布偶的耳朵。下一刻，他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声越来越重，维尔达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等国王终于缓过来，拿开的白色手帕中央已经染上一小片刺眼的红。老人怔怔看着那抹血迹，半晌才低声问道：“我和这个国家，究竟还能撑多久？”

　　洛伦兹与维尔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伊莎贝尔虽然用沉睡替国王承受了大部分诅咒，这三年留下的损伤却没有凭空消失。再加上日夜不停的国事、迫在眉睫的战争和女儿长久不醒的折磨，眼前这位老人恐怕也已经到了极限。

　　“陛下。”

　　洛伦兹没有再绕弯子。

　　“黑铁公国来势汹汹，但我认为，即使按照他们的要求交出伊莎贝尔公主，也绝不意味着蔷薇王国会就此安全。”

　　国王抬起疲惫的眼睛。

　　“三年前，黑铁还只是个不起眼的边境小国。短短三年，它连续吞并周边五国，一跃成为如今的黑铁公国。现在，他们兵临城下，别的什么都不要，偏偏点名索要一位沉睡整整三年的公主。”

　　洛伦兹注视着国王。

　　“陛下真的认为，他们所求的只是联姻吗？”

　　书房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国王才苦笑一声：“我怎么会不知道。”

　　“黑铁这些年的扩张太快，快得不正常。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如今蔷薇王国兵力不足，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七日。几年前开始，国内的情况便一日日衰败，我查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他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神色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现在的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伊莎贝尔醒着，她一定不愿意去。”

　　国王重新看向桌上的小熊，苦涩地笑了笑。

　　“她从小就是那个性子，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有用。可我连拒绝敌人的底气都没有。我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国家。”

　　“最后，我竟然还要亲手把最爱的女儿送出去，只为了求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虚假的安稳。”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算什么父亲，又算什么国王。”

　　洛伦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好在维尔达在这时上前一步。

　　“陛下。”

　　老人抬起眼。

　　维尔达笑得十分温和：“既然必须送出一位公主，为什么一定要送真的？”

　　洛伦兹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那个让他现在光想想便头皮发麻的计划。

　　国王黯淡的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疑惑：“你的意思是……”

　　“这个嘛。”

　　维尔达没有立刻解释。他十分自然地往旁边一让，将洛伦兹完整地暴露在国王的视线里。

　　“还是请提出计划的人亲自说明比较好。”

　　洛伦兹眼皮一跳。

　　什么叫提出计划的人？

　　这计划从头到脚，连裙摆上的线头都是维尔达提出来的！

　　维尔达却一脸赞赏地继续道：“克莱斯特子爵心系王国，得知危机后，更是主动提出愿意为蔷薇王国放手一搏。如此令人感动的计划，当然应该由子爵阁下亲口告诉陛下。”

　　洛伦兹死死盯着他。

　　维尔达则回以一个无辜又鼓励的眼神，仿佛还在催促：说呀。

　　国王也已经看了过来。那道目光里掺杂着茫然、期待，以及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最后那点不敢轻易升起的希望。

　　洛伦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是……是这样的。”

　　奇怪。

　　不就是女装吗？又不是没命，为什么偏偏当着人家亲爹的面，说自己准备假扮他的女儿？

　　洛伦兹在心里挣扎半天，最后干脆眼睛一闭，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愿意代替伊莎贝尔公主前往黑铁公国。”

　　国王愣住：“代替？”

　　“就是……由我假扮成刚刚苏醒的伊莎贝尔公主，以接受联姻的名义前往黑铁公国。”

　　洛伦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快。

　　“然后我们再暗中调查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以及蔷薇王国这些年的异常是否与他们有关。”

　　一口气说完，他觉得整个人生都跟着灰暗了不少。

　　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国王似乎用了好几秒，才真正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他的目光从洛伦兹脸上缓缓向下扫了一遍，又重新回到脸上。

　　“克莱斯特子爵……”

　　“您是男人。”

　　洛伦兹：“……”

　　知道。

　　这种事情真的不需要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再确认一次。

　　“此事听起来确实有些……”

　　国王斟酌许久，大概实在找不到足够委婉的说法。

　　“大胆。”

　　大胆已经算好听了，荒谬才是真的。

　　“外貌并不是问题。”维尔达终于十分好心地站出来替他解围，“只要用一些简单的幻术，再调整妆容和衣着，就足以掩盖大部分差异。”

　　“而且据我们所知，黑铁公国如今的坎贝尔国王，从未真正见过伊莎贝尔公主本人。”

　　国王微微蹙眉，这一点确实没错。

　　三年前所谓的婚事，只停留在两国国王的商议阶段。伊莎贝尔连坎贝尔派来会面的使者都不愿意见，便直接拒绝了。

　　“我们不需要让克莱斯特子爵真的变成伊莎贝尔。”维尔达继续道，“只要让黑铁公国相信，蔷薇王国确实送去一位刚从三年沉睡中苏醒、身体虚弱、不方便频繁露面的公主。”

　　“只要进入他们的王都，我们就有机会查清剩下的事情。”

　　国王久久没有说话。

　　洛伦兹低着头，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过了一会儿，老人终于问道：“可这太危险了。”

　　“一旦被黑铁公国发现，你们二人很可能再也无法回来。”

　　这一点，洛伦兹当然知道。

　　可不去同样是死。幻境给出的两个固定选项，他都已经尝试过，唯独现在这条路，从未在游戏里出现。

　　或许正因为它彻底脱离了原本的二选一，才有机会真正撬开这个死局。

　　想到这里，洛伦兹心里的尴尬总算淡了一些。他重新抬起头，认真道：“陛下，这确实危险，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更好。”

　　“直接拒绝黑铁公国，三日后战争就会爆发；交出真正的公主，我们又不知道敌人究竟要拿她做什么。那么送去一个假的，至少能够拖延时间，也能让我们从被动等待，变成主动寻找答案。”

　　这一次，他说得真心实意。

　　维尔达也在旁边补充：“我会以魔法顾问和随行护卫的身份，陪同子爵阁下前往。如果真出了问题——”

　　他弯起唇角。

　　“至少逃跑这种事，我还算擅长。”

　　洛伦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人说起这句话时，倒还挺可靠。

　　老国王又沉默了很久，一只手始终按在绵绵身上，显然仍在挣扎。

　　最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

　　只有一个字，却沉得厉害。

　　“如果这是如今唯一有可能救下伊莎贝尔和蔷薇王国的办法，我愿意相信二位。”

　　国王缓缓起身，向前一步，郑重地朝洛伦兹与维尔达低下了头。

　　“王室库藏、人员调配、衣物、车队、文书、仪仗——只要是计划需要的东西，二位尽可取用。”

　　老人声音微微发颤。

　　“蔷薇王国的未来，就拜托二位了。”

　　洛伦兹连忙回礼：“陛下言重了。”

　　维尔达也收起平日里的轻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几乎挑不出瑕疵的宫廷礼。

　　“遵命，陛下。”

　　洛伦兹跟着低下头，心情却复杂得厉害。

　　很好。

　　连国王都批准了，这下是真的没有退路。

　　“女装救国”计划，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