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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第29章 凭什么是我!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375 字

  记忆的影像像被人骤然掐断。

  黑雾停在伊莎贝尔面前,那句“你的选择是什么”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周围的一切便同时崩散。

  下一瞬,白色花海重新出现在眼前。

  洛伦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后面的答案其实已经不必再看。如果伊莎贝尔没有答应那场交换,她就不会在现实中沉睡三年,更不会独自在这场梦里熬过三千年。

  伊莎贝尔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仅仅展示方才那段记忆,就已经耗尽了她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

  “我……”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绵绵立刻往她怀里拱了拱,两只毛茸茸的小短手紧紧抱住她的手指。

  “公主殿下……”

  伊莎贝尔没有回应,只望着花海尽头那片不断逼近的黑暗。

  “如果我醒来,诅咒就会重新回到父亲身上,然后吞掉他,也吞掉蔷薇王国。”

  洛伦兹脑中再次闪过记忆里的画面——被抽干血肉、只剩一副骨架的国王。

  确实够惨。惨到连一句“人固有一死”都显得太过站着说话不腰疼。

  伊莎贝尔眼眶一点点泛红:“我不想让父亲变成那样。”

  绵绵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她。

  “不会的。公主殿下已经坚持很久很久了,绵绵会一直陪着你。”

  维尔达却在这时开口:“诅咒。”

  他像是将目前得到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慢慢说道:“公主不醒,诅咒就暂时被她压在梦里;公主一旦醒来,诅咒便会重新落回国王和蔷薇王国身上。”

  “那么,把沉睡的公主交给黑铁公国呢?”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

  维尔达自己先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有落进眼底。

  “他们总不会突然良心发现,特地带着大军过来救人。”

  洛伦兹也皱起眉。

  这件事确实太可疑,尤其是在看过三年前那段记忆以后。

  他迅速翻找幻境塞进脑海的信息。三年前,黑铁公国还远没有如今强大,准确来说,那时它甚至不能被称作公国,只是边境一个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小国。

  而如今统治黑铁公国的人——

  洛伦兹神情微变。

  坎贝尔。

  正是三年前被老国王反复提起,想要介绍给伊莎贝尔的那位王子,也是伊莎贝尔连面都没见便拒绝了婚事的人。

  维尔达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有意思。”他摸了摸下巴,“三年时间,一个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小国,忽然变成可以随意兵临邻国城下的公国。它的新国王,恰好还是当初想娶伊莎贝尔的人。”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巧合两个字写在纸上都未必有人信。

  “对不起。”

  伊莎贝尔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我不能跟你们走。就算我现在愿意醒来,也没有意义。”

  洛伦兹转回头:“为什么?”

  “这里已经过去三千年了。”

  她说得很平静,反而更令人不安。

  “梦里的岁月不会让我在现实中衰老,却早已与我的意识和灵魂连在一起。如果现在强行醒来,这三千年的时间,会在苏醒的一瞬间全部压回我的身体。”

  洛伦兹脸色一变,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你的意思是……”

  “你们看见的不会是一个醒来的伊莎贝尔。”

  少女勉强弯起唇角。

  “只会是一具很快腐烂的尸体。”

  洛伦兹彻底没话说了。

  这下连“先把人叫醒,再想办法”这条路也被堵得严严实实,连条可以钻的缝都没给他留下。

  伊莎贝尔抬起头。她眼里已经蓄起一层水光,神情却郑重得近乎庄严。

  “克莱斯特子爵,我请求您。”

  洛伦兹一怔。

  “我以蔷薇王国公主的身份,请求您和您的顾问,救救这个国家,也救救我的父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如果你们能够离开这里,请替我告诉他……”

  说到这里,伊莎贝尔终于没能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绵绵慌忙抬手去擦。

  “公主不哭,不哭。”

  伊莎贝尔却像没有感觉到,只望着洛伦兹,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伊莎贝尔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

  “我只是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父亲不对劲,为什么只顾着难过,只顾着觉得他不认可我。明明他已经那么痛苦,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闭了闭眼。

  “我以前总想,如果我是个王子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替他分担更多,不需要他替我安排未来,也不会让他那么失望。”

  “不对。”

  洛伦兹下意识打断了她。

  伊莎贝尔抬起眼。

  “至少从刚才那段记忆来看,你父亲根本不是嫌弃你。”洛伦兹斟酌着措辞,“他只是……”

  嘴笨。焦虑。什么都憋着,还特别会挑最不该说的话说。

  这一堆毛病随便挑一个都够父女俩多吵几架。可要把它们概括成一句既好懂、又不至于让伊莎贝尔继续胡思乱想的话,居然有些困难。

  洛伦兹思考半天,最后诚恳总结:“他可能只是太不会说人话了。”

  伊莎贝尔愣住。

  维尔达偏过头,直接笑出了声。

  “我不是在骂人。”洛伦兹咳了一下,又觉得这解释实在缺乏说服力,“好吧,多少有一点。但你们之间很多事明显都是误会。”

  “他那句‘如果你是王子就好了’,未必是在说你不够好。也有可能是觉得,如果你是王子,就不必被那些礼法和婚姻束缚。”

  他停了停,又十分公正地补充:“当然,这种话说出来确实很欠揍。换成我,我也生气。”

  伊莎贝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过了一会儿,她竟真的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过,请不要告诉父亲真相。”

  “为什么?”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诅咒重新换回自己身上。”伊莎贝尔低声道,“他会的,我太了解他了。”

  “所以,请你们只告诉他,我没有恨他。这样就够了。”

  她重新闭上眼。

  “让他继续以为,我只是任性,只是在赌气,只是不愿意醒来。至少这样,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洛伦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女两人一个拼命瞒着自己为什么沉睡,另一个站在床边熬了三年,也不肯交出女儿换取和平。明明都在用自己的办法保护对方,偏偏谁也没有得到一句真正想听的话。

  就在这时,伊莎贝尔发梢旁传来一声微弱的鸣叫。

  “啾……”

  声音不太对。

  洛伦兹猛地偏头。啾啾原本还停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却忽然晃了晃,直直往下掉。

  “啾啾!”

  他连忙伸手,正好将小家伙接进掌心。

  啾啾软绵绵地躺着,双眼半闭,呼吸也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下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绵绵也慌了:“它怎么了?”

  维尔达走近看了一眼,眉眼间的笑意随之淡去。

  “刚才应该是它用了自己的能力,才暂时把公主的意识从混乱中拉出来。现在撑不住了。”

  果然,随着啾啾彻底失去力气,伊莎贝尔眼里的清明也开始迅速褪去。

  “公主殿下?”绵绵立刻转身。

  少女没有回应。

  方才还能正常交流的双眼重新变得空洞。她手中,那把银色剪刀再次凭空出现。

  咔嚓。

  伊莎贝尔面无表情地剪下一缕金发。头发落下、消失,重新生长,而后再次被剪断。

  “如果……”

  她忽然低声呢喃。

  洛伦兹安静下来。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她一直在重复什么。

  “如果我不是公主……”

  咔嚓。

  “如果我是王子……”

  咔嚓。

  “就好了……”

  原来她反复念着的,从来不是对父亲或王国的怨恨。

  三千年的痛苦、恐惧和愧疚,最后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责怪。

  洛伦兹低下头,将已经彻底没精神的啾啾小心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只让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

  “休息吧。”

  小家伙没有回应,只闭着眼睛轻轻起伏。

  ……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洛伦兹眼前一黑,再睁开时,白色花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彩绘玻璃、低垂的纱幔,以及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

  他们重新回到了伊莎贝尔现实中的寝宫。

  床上的公主依旧安静沉睡。维尔达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洛伦兹立刻转头:“你又在嗯什么?”

  “现在看来,直接让公主醒来不行,把她继续留在蔷薇王国也不行。”维尔达托着下巴,“黑铁公国又明显没安好心。”

  “肯定有阴谋。”

  “这还用说?”维尔达笑了一下,“问题是,只有我们知道没用。”

  洛伦兹一顿。

  “我们现在只有一段来自公主梦境的记忆,没有证据,没有阵法的位置,甚至不知道黑铁公国究竟要拿伊莎贝尔做什么。”

  维尔达模仿起洛伦兹一本正经的语气。

  “你总不能出去告诉国王:‘陛下,我刚进您女儿梦里转了一圈,觉得对面很有问题,所以您千万别交人。’”

  洛伦兹:“……”

  确实很像神棍。

  国王没当场让人把他拖出去,可能都算蔷薇王国待客有方。

  “所以——”

  维尔达忽然转头看向他。

  那双绿色眼睛从上到下,慢悠悠将洛伦兹扫了一遍。

  洛伦兹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看我干什么?”

  维尔达没有回答,反而看得更加仔细,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不是。”洛伦兹警觉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办法。”

  “你先说,别靠近。”

  “只需要子爵阁下做出一点点牺牲。”

  洛伦兹又退了一步。

  经历过维尔达“一点点碰机关”的壮举以后,他已经对这三个字产生了充分的警惕。

  “你这个‘一点点’,我现在不太想听。”

  “别这么紧张嘛。”

  维尔达朝他走近一步,洛伦兹便往后退一步。两人一进一退,直到洛伦兹的后背快要贴上墙壁。

  “你别过来。”

  “子爵阁下。”

  维尔达眨了眨眼,忽然捏着嗓子,用一种异常做作的语气道:“讨厌啦。”

  洛伦兹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迎敌。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恶心谁呢!”

  维尔达终于笑出声,一项项数起洛伦兹的条件:“脸,清秀;身形,偏瘦;骨架也不算宽。”

  洛伦兹的表情越来越僵。

  “再稍微修一下眉,换个发型,穿一身合适的裙子,再加点幻术遮掩。”维尔达眼睛一弯,“在昏暗的环境里,扮一个刚刚苏醒、身体虚弱、久居深宫的年轻公主,完全够用。”

  洛伦兹的脑子拒绝理解这段话。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需要真正的伊莎贝尔醒来,只要让黑铁公国觉得她醒了。”

  洛伦兹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呢?”

  维尔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他。

  “然后,请我们亲爱的克莱斯特子爵阁下,扮演刚从三年沉睡中苏醒、为了王国和平,自愿前往黑铁公国联姻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伊莎贝尔公主。”

  洛伦兹呆了足足几秒。

  “为、什、么、是、我?!”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连脸也跟着涨红。

  “你自己不行吗?你不是比我更合适?!”

  维尔达眨眼:“我?”

  “对,你别装了!”洛伦兹终于忍无可忍,“我早就知道了!”

  维尔达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空白。

  洛伦兹指着他,理直气壮地揭穿:“你不就是女扮男装吗?”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维尔达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噗。”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洛伦兹忽然有种更加不妙的预感:“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维尔达彻底忍不住了,直接笑弯了腰。

  “你居然一直觉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刚抬头看见洛伦兹的表情,又伏下去继续笑。

  “有这么好笑吗?”洛伦兹脸色越来越黑。

  “抱歉,真的抱歉。”

  维尔达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泪,嘴上道着歉,脸上的幸灾乐祸却没有半点收敛。

  “我只是没想到,子爵阁下对我的性别居然有这么坚定的误解。”

  洛伦兹僵住。

  维尔达终于勉强止住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特地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以我身为魔法学徒的荣誉起誓,我,维尔达,货真价实、如假包换,是个男人。”

  洛伦兹整个人像被雷当头劈了一遍。

  “不可能。”

  “真的。”

  “不对。”

  “哪里不对?”

  洛伦兹指着他,大脑乱成一团。

  浅亚麻色头发,绿色眼睛,身边跟着幻形灵雀,名字还是维尔达。这明明就是维尔西亚的伪装身份,怎么会真是个男人?

  那维尔西亚呢?

  他游戏里那么大一个魔女呢?

  维尔达欣赏着他世界观逐渐崩塌的表情,笑容又开始变得恶劣。

  “还是说……”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子爵阁下非要亲自验证,才肯相信?”

  洛伦兹警惕地往后仰:“你想干什么?”

  “验明正身呀。”维尔达摊开手,神情无辜,“你不是不信吗?总要有个验证方法。”

  他笑眯眯地问:“现在时间紧,子爵阁下来决定,先验哪里?”

  洛伦兹的脸瞬间红透:“滚!”

  “看来是不需要了。”维尔达若无其事地点头,“那就好。”

  洛伦兹气得牙痒。可真正让他不自在的,还不是被人当面调戏,而是——维尔达居然是男的。

  如果他真的是男的,那自己之前那些“对方只是女扮男装,所以靠近一点也没关系”的自我安慰,又算什么?

  不能想。

  越想越不对劲。

  肯定是维尔达在嘴硬。他一定还是女扮男装!

  “而且,我来扮公主也不是完全不行。”维尔达还没说完。

  洛伦兹立刻抬头:“那你来啊!”

  “可是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首先,幻境给我的身份只是你的魔法顾问,而你是贵族。礼仪、说话方式和贵族场合的规矩,你天然比我合适。”

  洛伦兹张了张嘴,发现这一点竟然没法反驳。

  “其次,如果我扮公主,谁去调查黑铁公国的阵法?谁潜入那些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地方?又由谁去找诅咒的核心?”

  “我……”

  洛伦兹只说出一个字,后面便卡住了。

  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原主魔力低得可怜,身体还差,让他去潜入敌营搜情报,估计第一扇窗都翻不过去。好不容易爬到一半,还得麻烦敌人出来扶他一把。

  维尔达满意地点头:“你看,分工很合理。”

  “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凭什么让我穿裙子?”

  “因为你适合。”

  “我不适合!”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洛伦兹的脸已经黑透了。

  维尔达仍在火上浇油:“而且你只负责漂亮,很简单。剩下那些危险的事情全交给我,是不是很划算?”

  洛伦兹咬牙:“那我还得谢谢你?”

  “如果你一定要谢,我也可以接受。”

  “……”

  洛伦兹闭了闭眼。

  忍住,现在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裙子。

  不对,这件事的问题明明就是裙子!

  “所以——”

  维尔达一锤定音。

  “子爵阁下负责扮演柔弱、美丽、刚刚苏醒的伊莎贝尔公主,吸引黑铁公国所有人的注意。而我负责潜入、调查,找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说完,露出一个相当满意的笑:“很合理吧?”

  洛伦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觉得不合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

  没有。

  该死,真没有。

  维尔达眼睛一弯:“所以嘛,能者多劳。我们现在可是一起闯墓室、一起掉坑、一起进梦境的关系,也算生死与共的亲密伙伴了。”

  他故意将“亲密伙伴”几个字说得很慢。

  “子爵阁下为了我们两个能活着出去,做一点点牺牲,应该不会生气吧?”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现在,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