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上的烈火无法燃尽天上的鸟儿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797 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伊莎贝尔的心骤然提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没有清晰的轮廓,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只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浓稠黑雾。
可身体里的每一种本能都在提醒她——危险。
离它远一点。
伊莎贝尔护着绵绵,一步步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可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
无论她退到房间的哪一个角落,那团黑雾与她之间都隔着几乎相同的距离。不算近,却也绝对谈不上安全,仿佛它根本不在房间里,而是黏在她的视野中,怎么也甩不掉。
「我只是看到了你。」
黑雾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竟透出一种近乎真切的悲悯。
「看到了国王,也看到了这个王国里,每一个被命运愚弄的人。」
它轻轻叹息。
「实在太可怜了。」
伊莎贝尔的后背已经抵住门板,退无可退。黑雾却仍停在原处,没有再靠近。
「不被父亲真正理解的公主。」
「生命正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抽走,却直到现在都毫不知情的国王。」
伊莎贝尔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黑雾没有回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那些早已与国王命运相连的子民。每个人都走在悬崖边的一根细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坠落,也不知道脚下的路还能支撑多久。」
「他们战战兢兢地活着,却连真正的危险来自何处都不知道。可怜,实在可怜。」
伊莎贝尔悄悄将一只手搭上门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国王的生命正在被抽走”这句话,已经牢牢扎进了她的脑海。
父亲这些年的变化一幕幕闪过:消瘦、失眠、越来越焦躁的情绪,还有御医始终查不出原因的虚弱。
她不愿相信,却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
黑雾像是在掩面叹息。片刻后,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脸”忽然扭曲起来,雾气向两侧拉伸,竟勉强拼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
「我想说什么?」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我是来帮助你的。」
伊莎贝尔用力握紧门把:「帮助我?」
「也帮助这个即将沉沦的王国,帮助每一个可怜的灵魂。」
她没有回答,只暗中拧动门把。
一下,两下。
房门纹丝不动。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争吵的动静并不小,她甚至已经几次提高音量,门外却始终没有任何侍女或护卫回应,仿佛整座寝宫都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绝不正常。
「哎。」
黑雾忽然发出一声委屈似的叹息。
「我真的没有恶意,你为什么这样害怕我?」
它甚至开始在房间里慢悠悠地移动。黑色的身体时而拉长,时而收缩,明明没有脚,却莫名给人一种它正在闲庭散步的错觉。
忽然,它停了下来。
「啊,我知道了。」
黑雾恍然大悟般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不是我现在的样子不够友好?」
伊莎贝尔盯着它,一言不发。
「这也没办法呀。我的核心不在这里,能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点很微弱的延伸,所以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
核心。延伸。
每一个新词都没能让伊莎贝尔放松,反而令她更加心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黑雾又笑了。
「怎么还是不相信呢?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它停顿片刻,温柔的语气里忽然渗出一丝轻飘飘的不耐。
「人类真奇怪。无论别人解释多少遍,最后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脑子里的猜测。」
伊莎贝尔握着门把的手更紧了。
黑雾却很快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仿佛那一瞬间的厌烦从未出现过。
「不如这样吧,我让你亲眼看看。」
话音落下,那具勉强维持的人形突然散开。
黑雾化成大片稀薄的雾气,在半空缓慢拉伸、聚拢,最后组成一幅不断变化的影像,像一场没有幕布的影子戏。
伊莎贝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影像中的蔷薇王国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街道燃烧,房屋坍塌,曾经繁华的王都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人们倒在街边,哭声与哀号混杂在一起。有人身上长满溃烂的伤口,有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还有更多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动静。
伊莎贝尔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画面仍在继续变化,最后越过残破的街道,停在王宫,也停在她的父亲身上。
伊莎贝尔的呼吸一下僵住了。
「父亲……?」
影像中的国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那具身体只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少量血肉挂在森白的骨头上,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一点点啃噬干净,又像是所有生命都被活生生抽走。
「不……」
伊莎贝尔下意识向前一步。
「不可能……」
她明知眼前只是一段影像,也明知这或许只是某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仍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想确认那是不是父亲,想碰一碰他。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画面的瞬间,四散的黑雾猛地收拢。
所有景象顷刻消失,重新凝聚成人形。伊莎贝尔来不及收回的手直接穿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冰冷,黏腻,像探进一团腐败的泥浆。
她猛地缩回手,掌心和指尖已经沾上几滴黑色液体。那些液体仍在轻微蠕动,落到地毯上,发出细小的腐蚀声。
噗嗤。
焦黑的小点很快在地毯上蔓延开来。
「哎呀。」
黑雾嫌弃地晃了晃自己被碰过的位置。
「早知道应该提前提醒一句——请勿触碰。」
它听起来竟真的有些不高兴。
「我不喜欢被人类碰,尤其是直接用手。」
站在记忆外的洛伦兹听得眼皮一跳。
这东西半夜闯进别人的寝宫,堵住门,恐吓完人又当场播放王国毁灭实录,现在倒讲究起礼貌和边界来了。
怎么说呢,挺有原则,可惜原则长歪了。
伊莎贝尔却已经听不进这些话。她死死盯着黑雾,嗓音发哑。
「那是未来?」
「嗯?」
「刚才那些,是蔷薇王国的未来?」
黑雾停顿一瞬,随即笑起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大概是吧。」
伊莎贝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多久?多久以后?」
黑雾像是认真计算了一番。
「不到一年。」
伊莎贝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一年。甚至不到一年。
父亲撑不过一年,蔷薇王国也会随之毁灭。
那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一股脑涌进脑海:父亲越来越差的身体,御医反复检查却始终找不到病因,还有他眼中长久不散的焦虑,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叹息。
她早该注意到的。
可她一直忙着证明自己,忙着难过,忙着追问父亲为什么不肯承认她。她只看见了自己的痛苦,却没有发现,父亲也正在承受着什么。
「是谁?」
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已经被愤怒压了下去。
「到底是谁做的?是谁给我父亲下了这种诅咒,又是谁要毁掉蔷薇王国!」
她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深陷掌心。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黑雾却只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个嘛……恕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它回答得轻描淡写,随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既然我特地过来提醒你,当然不会只让你看一眼,然后什么都不做。」
伊莎贝尔猛地抬眼:「你有办法?」
「当然。」
黑雾的笑意更深了。
「那个阵法真正绑定的核心,就在国王身上。它正在一点点吸走他的生命,而国王又与这个国家本身紧密相连。」
它缓缓张开双臂。
「所以,他一旦死去,王国也会跟着走向毁灭。」
伊莎贝尔的呼吸发紧:「怎么阻止?」
「很简单。」
黑雾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
「你。」
「我?」
「对。你是他的血亲,拥有足够接近的血脉,也有承担这份联系的资格。」
伊莎贝尔已经隐约意识到它的意思。
「你是说……」
「替他承担。」
黑雾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把原本作用在国王身上的负担,转移到你的身上。」
伊莎贝尔怔了怔:「那我会怎么样?」
黑雾安静片刻,轻笑道:「你不会死。」
这个答案没有让伊莎贝尔放松。
「代价是什么?」
「公主殿下果然很聪明。」它的声音愉悦起来,「代价嘛,其实也没什么。你只需要做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安静,也很美的梦。」
伊莎贝尔慢慢皱起眉。
「在梦里,你不必再面对父亲,不用操心王国,不必学习那些讨厌的礼仪,也不用嫁给任何人。那里不会有人要求你必须成为一个怎样的公主。」
黑雾停顿一下,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只是,你大概很久、很久,都不会再醒来。」
伊莎贝尔终于彻底明白了。
「用我的沉睡,换父亲和王国活下来?」
「没错。」
黑雾的语气里满是赞叹。
「多么划算的交换。一个人小小的牺牲,就能换一个国家继续存在。」
说到这里,它却忽然又叹了口气。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伊莎贝尔抬眼:「拒绝?」
「为什么不能?」
黑雾像是觉得她的问题十分奇怪。
「那个国王不是一直让你失望吗?他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总希望你是个王子,甚至早早替你挑好了未来要嫁的人。」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那就走啊。」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
它却越说越轻快,像是真的替她考虑好了一切。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趁所有人都不知情,趁那个阵法还没有彻底吞掉这个国家,你可以离开,去旅行,去学剑,去看看一直想看的世界。」
「那些火焰即使真的烧起来——」
黑雾低低笑了一声。
「也烧不到已经飞远的鸟。」
伊莎贝尔眼里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这是你的自由,是你一直最想要的东西。」
黑雾缓缓向她靠近。
这一次,伊莎贝尔没有继续后退。
「毕竟诅咒绑定的是国王,是这个国家,不是你。你没有义务替他们承担。」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沿着少女心里最痛的裂缝缓缓渗入。
「尤其是为了一个让你失望了这么多年的父亲,不是吗?」
伊莎贝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黑雾又笑了。
「你可以成为一只真正自由的鸟。因为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有趣,又这么……」
它像是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拖长了声音。
「让我中意。」
伊莎贝尔忽然皱起眉。
黑雾却已经向她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称得上优雅的礼。
「不然,我又为什么要特意来到这里,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呢?」
寝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伊莎贝尔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黑雾才重新抬起头。那个诡异夸张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没有五官的脸上。
「那么,告诉我吧,我亲爱的伊莎贝尔公主。」
「是离开这里,去过你一直想要的人生;还是留下,替那位让你伤心了无数次的父亲承担这一切?」
它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你的选择,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