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恨你不爱真正的我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28 字
「我的存在本身,就这么让您失望吗?」
伊莎贝尔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很快便打湿了脸颊。
这个问题大概已经在她心里埋了太久。平日里不敢碰,也不敢细想,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可真正问出口时,那根藏了多年的刺没有被拔出来,反而像是又被狠狠按深了一寸。
「是不是因为母亲?」
伊莎贝尔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望着国王。
「因为母亲当年难产,拼死才生下我,可我偏偏不是您期待的王子,所以您才会这么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您觉得我不够强壮,不能像王子一样替您领兵征战、分担朝政,也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王子那样,名正言顺地接过您守了一辈子的国家……」
「伊莎贝尔!」
国王的声音猛地拔高。刚才还因争吵而涨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急切地伸出手。
「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分一秒,因为你是女孩、因为你是公主而嫌弃你!我只是——」
「够了!」
伊莎贝尔猛地捂住耳朵。
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已经彻底冲破理智。她不想再听,也根本听不进去。
「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学剑术,学历史,学怎么治理国家,学所有您认为继承人应该学会的东西。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手磨破了也不敢哭,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看那些根本读不懂的政务书!」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可以。我不是王子,可我也可以做到!」
「但您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我?不肯承认我的努力,也不肯承认……」
话音猝然哽住。
伊莎贝尔用尽全力,才终于把剩下那句话挤出来。
「不肯承认,我这个人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国王僵在原地。
「我恨你。」
伊莎贝尔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抬手擦了一下脸,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能不断从指缝间落下。
「我恨你把我生下来,却总让我觉得,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孩子。」
「我恨你不爱我。」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终于将最伤人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不爱真正的我。」
说完,她转身便跑。
房门被重重推开,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国王仍站在原地,想拉住女儿的手停在半空,许久都没有落下。
最后,他慢慢收回手,低头捂住了脸。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记忆里的画面随之轻轻一晃。
场景变成了伊莎贝尔的寝宫。
少女冲进房间,反手将门锁上。在父亲面前强撑的那口气也随着落锁声彻底散去。她背靠门板,一点点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得厉害。
整间寝宫,只剩下被她竭力压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伊莎贝尔才扶着墙站起来。她哭得几乎脱力,走到床边时脚步还在踉跄,却仍从枕头旁拿起一只已经有些陈旧的棕色小熊布偶,紧紧抱进怀里。
洛伦兹下意识看向身旁。
绵绵正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段过去。
影像再度荡开波纹,像是顺着伊莎贝尔此刻的回忆,翻出了更久以前的画面。
年幼的公主趴在父亲膝头,指着童话绘本上的一只棕色小熊,说自己很喜欢。年轻的国王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几天后,便顶着两个显眼的黑眼圈,将一只亲手缝制的小熊递到女儿面前。
他的针线手艺实在谈不上高明。
小熊两只耳朵一大一小,针脚歪歪扭扭,肚子里的棉花也塞得很有自己的想法,一边鼓,一边瘪。真放进商店里,大概很难遇到一个愿意花钱把它领走的客人。
伊莎贝尔却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小熊在王宫里跑了一整天,逢人便炫耀这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
之后的画面一幕接一幕掠过。
有国王替她雕的小木鸟,有针脚同样歪斜的布花,还有一条配色相当大胆、被长大一些的伊莎贝尔嫌弃得死活不肯戴的围巾。
洛伦兹看得出来,国王做手工的水平多年如一日,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稳定。
可那时候的伊莎贝尔,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爱她。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少,国王能陪伴女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又一份送进书房的政务,是处理不完的争端,以及越来越严重的失眠。
影像中的国王一点点消瘦下去。
他的眼下常年泛着青黑,眉头总是紧锁,情绪也变得比从前更容易焦躁。御医一次次进出王宫,每次检查过后,给出的答案却都差不多——没有明显病症,只是过度疲劳,需要休养。
可休养没有用。
他仍旧一天比一天虚弱。
有时伊莎贝尔半夜路过书房,会发现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她小心推开房门,便看见父亲独自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成堆的文件,他却只是盯着一封不知写了什么的信,一动不动。
然后,从某一天开始,那句话出现了。
「伊莎贝尔,如果你不是公主,而是一位王子……就好了。」
起初只是偶尔一次,后来却越来越频繁。
伊莎贝尔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她只是比以前更拼命地证明自己。
旁人学一遍的东西,她便学十遍;练剑摔得膝盖青紫,咬咬牙继续站起来;那些枯燥的王国史与军事典籍,她一页页读到深夜,常常趴在书桌上睡着。后来,她甚至主动要求旁听一些不涉及机密的议政会议。
她想证明,女孩也可以,公主也可以。
她不需要一个未来的丈夫,替她承担那些所谓“王子才该承担的责任”。
可每当她以为自己终于做得足够好,等来的仍是国王复杂而疲惫的目光,随后便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如果你是个王子就好了。」
这句话渐渐不再是一句无心的感慨,而像一堵横在父女之间的墙。伊莎贝尔所有努力撞上去,似乎都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画面重新回到寝宫。
伊莎贝尔抱着绵绵坐在床边,已经哭得发不出多少声音。
「绵绵。」
她将小熊从怀里举起来,透过泪水看着那双黑色纽扣做成的眼睛。
「父亲爱我吗?」
没有人回答。
那时的绵绵还只是一只普通布偶。可伊莎贝尔望着它,仿佛仍能从那双纽扣眼睛里看见小时候的父亲。
「明明以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一直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她将小熊重新抱紧,脸颊贴在它柔软的脑袋上。
「可现在,我怎么越来越不敢确定了呢?」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少女散开的金发上。寝宫里安静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道完全不属于伊莎贝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是啊。」
「他不爱你。」
洛伦兹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声音很轻,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冰冷,湿滑,像一条蛇贴着皮肤缓慢爬过。
伊莎贝尔也猛地抬起头。
「谁?!」
她方才还哭得几乎脱力,此刻却迅速起身,将绵绵护在胸前,警惕地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房门也仍好好锁着。
「出来!否则我就叫外面的侍卫!」
那道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觉得,你实在很可怜。」
伊莎贝尔脸色发冷:「你到底是谁?」
「一个愿意告诉你真相的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找不到确切来源。
「你那位伟大的父亲,心里装着国家,装着子民,也装着王位,唯独没有真正的你。」
「闭嘴!」
伊莎贝尔厉声打断,可那声音没有停。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个王子,一个能够替他继续守住这个国家的人,而不是你。」
「不是这样!」
伊莎贝尔下意识反驳,声音里的底气却弱了一瞬。
那东西仿佛抓住了这点动摇,笑得愈发温柔。
「你真的相信吗?如果你相信他爱你,方才为什么要去问一只布偶?」
伊莎贝尔僵住。
「公主殿下,你想知道真相吗?」
那道声音仿佛忽然靠近了她耳边。
「想知道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只将怀里的绵绵抱得更紧。
「你是谁?出来。否则,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呵呵……”
笑声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寝宫角落里的阴影忽然动了。
洛伦兹瞳孔微缩。
墙角原本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暗影,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开始缓慢翻涌。浓稠的黑雾一点点从阴影里渗出来,先拼出手臂,再凝成头颅与躯干,最后勉强维持住一个人的轮廓。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不断流动的黑雾维持着那副模糊的人形。
伊莎贝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站在记忆之外的洛伦兹,后背也一点点发凉。
这个东西太熟悉了。
无论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还是令人本能排斥的不祥气息,都与他穿越前从电脑屏幕里爬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