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哪有恨能绵延千年呢？

　　洛伦兹还在努力理顺那段前后矛盾的时间线，脑子里的线却越扯越乱，眼看就要打成一团死结。

　　三年前沉睡，梦里过去三千年，还提前知道蔷薇王国即将毁灭——这里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够他想上半天。

　　就在这时，绵绵忽然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如果公主殿下只是因为和国王陛下吵了一架，才不愿意醒来……”它低着脑袋，闷声道，“那几千年都过去了，再大的气也早该消了。”

　　维尔达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接过话：“所以，她并不是因为和国王吵了一架，才一直留在梦里？”

　　绵绵点点头。

　　“公主殿下从来没有真的恨过陛下。她只是很生气，也很难过，后来又被那个东西影响，才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可她方才的样子，不像只有一点怨气。”维尔达抬了抬下巴。

　　伊莎贝尔仍靠在凉亭的石柱旁。哪怕双眼紧闭，她的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另一个更深的梦中仍不得安宁。

　　绵绵立刻急了。它猛地跳起来，挥舞两只短胳膊，转身指向远处那片不断翻涌的黑暗。

　　“那是因为那个东西！都是它在影响公主殿下！”

　　“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可开心了。我们会一起种花，一起布置这里。以前的蔷薇有好多颜色，红的、粉的、黄色的，还有我最喜欢的淡蓝色！”

　　它越说越急，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那些已经消失的颜色重新说回来。

　　可当它环顾四周，目光触及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花海，声音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后来，公主越来越不愿意动，花也没人照顾，慢慢就都变成白色了。”

　　绵绵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短手，沮丧地拍了拍肚皮。

　　“我太小了，好多事情都做不了。”

　　洛伦兹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

　　这话倒很诚实。以绵绵的身高，别说照料整片花海，给一株玫瑰松土恐怕都得先挖到明年。

　　“那现在正好。”维尔达忽然道。

　　绵绵抬起头。

　　维尔达弯起唇角，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们来帮你，让她醒过来。”

　　“哪怕醒来以后，外面等着她的仍是政治联姻、战争，还有一大堆麻烦，也总比一直待在这个快要坏掉的梦里强吧？”

　　绵绵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没用的。如果公主殿下自己不愿意醒，谁也不能强迫她。这里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地方，她是为了……”

　　小熊迟疑了一下。

　　“为了救这个国家。”

　　洛伦兹眉头一皱。

　　又来了。

　　这句话不管听几次，都像是有人把前因后果从中间撕掉了一大块。

　　“可她再不醒，黑铁公国就要打进来了。”洛伦兹忍不住道，“这样也算救国家？”

　　再拖下去，外面的国王只有两个选择：交出伊莎贝尔，或者开战。

　　按照沈洛过去试出来的结果，无论选哪一个，蔷薇王国最终都会毁灭。到时幻境失败，他和维尔达大概也要跟着留在这里，荣幸地成为白色花海里的两件新摆设。

　　洛伦兹看向伊莎贝尔。

　　说实话，把一个已经在梦中煎熬了三千年的公主强行叫醒，再推回外面那个烂摊子里，多少有些残忍。可他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更棘手的是，该怎么让一个自愿沉睡了几千年、意识都快被磨碎的人，重新生出“我想醒来”的念头？

　　总不能留在这里陪她聊上几十年吧？

　　就算现实中只过去片刻，梦里的每一天也得由他实打实地熬。按照这种时间流速，等他成功把公主聊开了，自己恐怕也能顺便在这里活成一位白发苍苍、谈吐慈祥的心理导师。

　　洛伦兹光想想都觉得头疼。

　　“啾啾！”

　　一直安静蹲在他肩头的小肥啾忽然振翅飞了起来。

　　它绕着伊莎贝尔盘旋两圈，叫声比平时急促许多。

　　“啾！啾啾啾！”

　　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与什么东西争执。

　　洛伦兹起初没在意。可下一秒，靠着石柱沉睡的伊莎贝尔忽然颤了颤睫毛。

　　他立刻闭上嘴，维尔达也抬起了眼。

　　少女的睫毛又轻颤几次，终于缓缓睁开。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的疯狂，也不再是一片空白。虽然仍疲惫得厉害，却终于有了真正属于人的神采。

　　伊莎贝尔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停在洛伦兹和维尔达身上。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轻而沙哑。

　　“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

　　绵绵一下扑进她怀中。

　　“公主殿下！你终于清醒了！”小熊的声音瞬间带上哭腔，“你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清醒了，绵绵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它紧紧抱着伊莎贝尔，又急忙抬头去看她的脸。

　　“你现在难受吗？哪里不舒服？还认得绵绵吗？”

　　伊莎贝尔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熊，眼里终于浮出一丝柔软。

　　“绵绵……”

　　只这一声，小熊便抱得更紧了，几乎想把自己整只塞进她怀里。

　　洛伦兹心里一喜。

　　能认人，也能交流。这点清醒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绝不能浪费。

　　他赶紧上前，将自己和维尔达如何进入梦境，以及蔷薇王国如今的处境，挑最要紧的部分迅速说了一遍。

　　伊莎贝尔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听见黑铁公国已经大军压境时，她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却仍称不上意外。

　　直到洛伦兹全部说完，她才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那种平静更像是她早已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洛伦兹心里的疑惑顿时更重了：“既然如此，你愿意醒来吗？”

　　“不。”

　　伊莎贝尔摇头，没有半点犹豫。

　　洛伦兹一怔：“为什么？”

　　“我不能醒。”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绵绵头顶的软毛，神情中有种几乎被岁月磨空的疲惫。

　　“对不起。你们能来到这里，应该花了很多力气，可我帮不了你们。外面的危机，我也解决不了。”

　　伊莎贝尔抬起眼，看向他们。

　　“因为蔷薇王国……早就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洛伦兹听得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没有直接回答。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朝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轻轻挥过。

　　原本仿佛凝固不变的花海忽然活了过来，大片白色花瓣一层层摇曳。头顶的天空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纹。

　　紧接着，一幅模糊的画面从花海上方慢慢浮现。

　　那像一段保存了太久的旧影像，色彩陈旧，边缘失真，里面的人影与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

　　……

　　「伊莎贝尔！」

　　画面中的国王远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身体也不像如今那样枯瘦。他气得脸色涨红，正怒视着站在对面的女儿。

　　「你是蔷薇王国的公主，是王国未来的希望！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想像那些佣兵和流浪者一样，跑出去所谓的‘闯荡’？」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你的责任就在这里！」

　　记忆中的伊莎贝尔与如今沉睡在王宫里的公主长着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没有穿繁复华丽的长裙，而是一身方便行动的短裙与长靴，金发高高束在脑后。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面对盛怒的国王，她一步也没有退。

　　「凭什么？」

　　「凭什么威廉王子十六岁就能周游列国？他可以学习剑术，可以参加佣兵团，可以去看那些只存在于书里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行？」

　　「就因为我是公主？」

　　「没错！」国王似乎也被她彻底激怒，「就因为你是公主！你跟他不一样！」

　　伊莎贝尔的脸色微微一白。

　　国王却没有察觉，或者即使看见了，也已经被焦虑与怒火推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为你安排的未来有什么不好？黑铁公国的坎贝尔王子年轻有为。黑铁公国如今虽然只是个小国，可假以时日——」

　　「够了！」

　　伊莎贝尔猛地打断他，胸口急促起伏。

　　「又是坎贝尔，又是结婚。父亲，您每次说来说去，永远只有这些！」

　　「您总说，要给我找一个好丈夫，让他将来帮助我管理王国，帮助我继承王位。」她盯着国王，声音越来越紧，「可如果您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替您治理国家、最后接手王位的男人，为什么不干脆去培养他？」

　　「为什么一定要先把我留在这里，再让我嫁给一个您满意的人？」

　　国王神色一变：「伊莎贝尔！」

　　「难道不是吗？」

　　少女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却仍不肯后退。

　　「从小到大，您教我礼仪，教我怎么微笑、怎么说话、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公主。所有人都告诉我，将来我要嫁给一个合适的人，让他帮助我，保护我，甚至替我做许多我自己明明也能学会的事。」

　　她眼里渐渐泛起水光。

　　「可我呢？我究竟想做什么，有人在乎过吗？」

　　国王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回答。

　　「父亲。」

　　伊莎贝尔望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已久的问题。

　　「您是不是一直觉得，如果我是个王子就好了？」

　　国王的神情骤然僵住。

　　洛伦兹站在记忆之外，也跟着安静下来。

　　「您说过很多次。伊莎贝尔，如果你是个王子就好了；如果王室有一位王子，我就不必如此担心以后；如果你是个男孩……」

　　她再也说不下去。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裂开。藏在下面的，终究只是一个被父亲的一句句话伤了许多年的女儿。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哭腔。

　　「您如果真的那么想要一个王子，如果真的觉得我只是一个无用的公主，只能靠嫁给别人维持这个国家——那我离开，不是更好吗？」

　　「我消失，您再找一个真正合适的继承人。这样不就够了吗？」

　　国王脸上的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明显的慌乱。

　　「伊莎贝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担心我？」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笑意却满是讽刺。

　　「可您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这种话提醒我？提醒我不是您真正想要的继承人，提醒我生来就少了什么，提醒我必须找一个男人来补上？」

　　国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画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洛伦兹望着这段凝固的过去，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原来那场争吵远比他想象得更难看。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解释不了伊莎贝尔为什么会一睡三年，更解释不了绵绵口中那句——她是在用沉睡拯救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