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公主的骑士是小熊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68 字
小熊说完那句“我叫什么来着”,维尔达脸上居然一点意外都没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小熊后颈那块软乎乎的布料,轻轻一提,便把它整个拎到了半空。
“啊啊啊啊!放开我!”
四条棕色短腿顿时一阵乱蹬。小熊一边扑腾,一边扯着嗓子嚷:“坏蛋!你们这些坏蛋!我要保护公主,快放开我!”
维尔达将它提到眼前,眯起眼睛打量了两秒。
“公主本人暂时问不出什么,这只小东西倒是可以试试。”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小熊很有骨气地扭过脑袋,“坏蛋!”
“哦?”
维尔达笑了。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可洛伦兹一看他这个表情,就觉得某只小熊大概要倒霉。
果然,下一刻,维尔达顺手从伊莎贝尔手中抽走那把银剪刀,慢条斯理地张开剪刃,在小熊脖子旁边比划了一下。
“那就只能严刑拷打了。”
洛伦兹:“……”
不是,你真跟一个布偶较劲?
它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就算真有什么秘密,照这个记性,估计也得先严刑拷打它的脑子,问问丢掉的东西都滚去了哪里。
小熊显然不这么想。它盯着近在咫尺的剪刀,尖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不要!救命啊!坏蛋,大坏蛋!”
维尔达还很配合地问洛伦兹:“你说,从哪里剪比较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洛伦兹面无表情,“剪坏了你负责缝?”
维尔达认真想了想:“我可以给它打个蝴蝶结。”
“那它死得还挺精致。”
话音刚落,一直像木偶般坐在原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伊莎贝尔突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踉跄,像是连怎么使用这具身体都已经忘了。可那双方才还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维尔达手里的小熊。
“还……”
少女的嗓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还给我……”
维尔达手上的剪刀停了下来,洛伦兹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伊莎贝尔似乎根本看不见横在前面的锋刃,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还给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越是靠近,她眼里的情绪就越强烈,像被冻结了数千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不要伤害它。”
“不要……”
她的目光落在小熊身上,最后几个字猛地变成了尖叫。
“不要伤害绵绵!”
伊莎贝尔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照这个架势,她根本不在意剪刀会不会扎进自己身体。洛伦兹脸色一变,刚喊了一声“维尔达”,对方已经转动手腕,将锋利的剪刃迅速偏开。
“把它放了。”洛伦兹立刻道。
维尔达挑了下眉,倒也没有继续逗弄,手指一松,小熊便“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
“哎哟!”
它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下一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疼都顾不上喊,迈开两条短腿朝伊莎贝尔冲去。
“公主殿下!”
小熊一头扎进少女怀中,两只软绵绵的胳膊努力抱住她。
“绵绵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大概是刚才那声呼唤终于把遗失的记忆拽了回来,它总算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不哭哦,公主不哭,绵绵会保护你的。”
伊莎贝尔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很快便把小熊的两条胳膊浸得湿漉漉的。绵绵仍旧不厌其烦地替她擦着,明明手臂短得连她的脸都够不全,动作却固执得很。
“不会有人伤害公主。”它反复保证,“绵绵在这里。”
洛伦兹站在一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已经在梦中疯了不知多少年的公主,一只会说话、会蹬腿,还差点被剪刀开膛破肚的布偶熊。两者抱在一起,画面本该怎么看怎么诡异,偏偏又让人有些不忍心多看。
维尔达已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单手托着下巴,难得没有再开口刺激谁。
过了很久,伊莎贝尔的哭声才渐渐停下。
她像是所有力气都在方才那一刻耗尽,靠着凉亭的石柱慢慢滑坐下去。眼里的光重新黯淡,最后干脆闭上眼睛,不动了。
洛伦兹看得嘴角一抽。
梦里还能继续睡?
虽然从现实睡到梦里,再从梦里睡到梦的下一层,听起来颇有一种持之以恒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用在睡觉上,多少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夸。
绵绵从她怀里笨拙地爬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哭湿的两条胳膊,十分熟练地拧了两下。水珠哗啦啦往下掉,它又原地使劲甩了甩毛,左一下,右一下,差点把自己甩得坐到地上。
可惜效果一般,身上的绒毛仍旧一块深一块浅。
忙完这些,绵绵才重新转身。它将两只短胳膊往腰上一叉,气势汹汹地瞪着洛伦兹和维尔达。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洛伦兹正要解释,绵绵已经先抬起一只胳膊,直直指向维尔达。可指到一半,它大概又想起了方才那把剪刀,声音顿时弱了一截。
“我、我告诉你,你们要是敢伤害公主殿下……”
它悄悄咽了下并不存在的口水,重新鼓起勇气。
“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维尔达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脚,在小熊脑袋上方比划了一下。
“是吗?听起来好像不难。”
“你你你!”
绵绵吓得连退两步,却还是张开胳膊挡在伊莎贝尔身前,努力让自己那点巴掌大的身体显得更高大一些。
洛伦兹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将维尔达的腿按了回去。
“行了,别欺负它。我们不是来伤害伊莎贝尔的。”
绵绵警惕地盯着他。
洛伦兹指了指沉睡的少女,尽可能让自己显得真诚:“真要说起来,我们应该是来救她的。外面的人正想办法让她醒来,蔷薇王国也等不了多久了。”
“刚才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维尔达顺势望向远处,“何况,这个梦也快撑不住了。”
白色花海的尽头,那道黑色断崖仍在无声翻涌。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比他们刚来时更近了,大片玫瑰被压在它投下的阴影里,连花瓣都显得灰暗。
绵绵的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一直说要保护她,那你应该看得出来。”维尔达的声音依旧轻柔,落下的每个字却都准得扎人,“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活路。”
绵绵低下头。
“这里已经过去几千年了。你看着她从一个正常人变成现在这样,每天只知道剪自己的头发,连你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你是这个梦的保护者,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维尔达微微俯身,注视着它。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够了。”
洛伦兹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后面可能更难听的话全堵了回去。
维尔达眨了眨眼,唇瓣在他掌心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洛伦兹被那点温热弄得手指一蜷,立刻把手收回来,顺便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这人看着赏心悦目,嘴却专挑最疼的地方下刀。那把银剪刀放在他手里都算屈才,应该直接拿他的舌头去裁布。
绵绵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小脑袋垂得很低,两只短手也不再叉腰。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开口。
“三千年了……”
那股虚张声势的凶劲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洛伦兹很难在一只布偶身上想象出来的疲惫。
“公主殿下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死。”
它像是在重复一句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
“因为……是公主殿下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
洛伦兹神情一动:“她是自愿的?”
这句话很关键。他立刻在绵绵面前蹲下,让两人的视线尽量保持在同一高度。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沉睡,对不对?”
绵绵仍旧警惕地看着他。洛伦兹放缓语气:“我们不是一定要逼她醒来。可她现在很不正常,你刚才也看见了,她甚至没办法和人交流。”
“肯定发生过什么,才让她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至少能让她好受一点。哪怕不能马上醒,也总比继续这样下去强吧?”
绵绵迟迟没有回答。
洛伦兹只好又往前凑了一点:“拜托了,绵绵。”
小熊猛地抬头:“你不许叫我绵绵!”
声音听着很凶,只可惜配上那一身还没甩干的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好好好,不叫。”洛伦兹从善如流,“那请问这位威武的梦境保护者,你真的不想帮她吗?”
绵绵的耳朵像是悄悄支棱了一点。它犹豫许久,两只短手在肚子前拧来拧去,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们。”
洛伦兹立刻认真起来,连维尔达也没再出声。
绵绵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伊莎贝尔,才慢慢说道:“最开始的时候,公主殿下不是现在这样。至少前一千年,她还能正常说话,也会哭,会笑。只是后来……”
它转向花海尽头那片翻涌的黑暗。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洛伦兹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黑色断崖。或者说,黑潮。
“它每靠近一点,公主殿下心里那些不好的东西就会被放大一点。难过、害怕、愧疚、自责,还有那些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怨气。”
绵绵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了。她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她在怨谁?”洛伦兹问。
绵绵沉默片刻:“国王陛下。”
它像是怕洛伦兹误会,急忙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没有真的想伤害陛下。最开始,她只是生气,也觉得很委屈。可是那个东西把这些情绪越放越大,后来……后来连我都分不清,那究竟还是怨气,还是已经变成恨了。”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洛伦兹继续追问:“因为三年前那场争吵?”
“嗯。公主殿下一直都不喜欢王宫。她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旅行,也想学魔法。她有很多想做的事。”
小熊慢慢攥紧了自己的手。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王宫里,不想被安排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也不想永远做所有人眼中那个只会微笑、什么都听话的公主。”
洛伦兹安静地听着。这和他之前的猜测相差不远。
“所以,她和国王大吵了一架?”
“吵得很厉害。”绵绵点点头,“公主最后说,她再也不想当什么公主了。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它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
“但是,那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洛伦兹立刻捕捉到这个转折:“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绵绵没有马上回答。它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真正让公主殿下决定留在这里的,是蔷薇王国。”
“王国马上就要毁灭了。”
洛伦兹一愣:“什么?”
“因为王国要毁灭了,所以公主殿下不能醒。”
洛伦兹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不对,时间根本对不上。
伊莎贝尔三年前开始沉睡,黑铁公国却是最近才大军压境。无论怎么想,她都不可能在三年前因为一场尚未发生的灾难,主动进入梦境。
除非——
洛伦兹忽然想起绵绵先前说过的话,猛地抬头。
“等一下。你刚才说,她已经在这里三千年了?”
绵绵点头。
“那这三千年里……”洛伦兹停顿了一下,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外面发生的事情,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绵绵缓缓抬起脑袋。
它没有回答。
可这片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让洛伦兹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