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公主的梦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482 字
意识像从极高的地方一路往下坠。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持续不断的失重感,漫长得足以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闭眼的方式不太对。
洛伦兹正考虑要不要睁眼看看,脚下终于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
他立刻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蔷薇花海。
每一朵花都盛开得恰到好处,花瓣洁白,弧度规整,连朝向都像经过精心安排。可也正因为太完美,反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僵硬。
天空凝固在黄昏时分。橘粉色云霞铺满天际,却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鸣,花海里甚至听不见叶片摩擦的声音,整个世界漂亮得像一幅画,也安静得像一幅画。
洛伦兹下意识看向身边,维尔达也已经醒了,正仰头打量四周。啾啾居然也跟了进来,此刻蔫蔫地趴在洛伦兹肩头,连平时最爱乱转的小脑袋都垂了下去。
“这里……”
洛伦兹刚开口,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向后栽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维尔达猛地将他往前一带,洛伦兹踉跄两步,总算重新站稳。
“小心点,子爵阁下。”
维尔达嘴上提醒,手却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指腹正压在洛伦兹腕间,隔着一层衣料,仍能感觉到那点不容忽视的温度。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我已经站稳了。”
“是吗?”维尔达像是才发现似的松开手,语气颇为遗憾,“可惜。”
洛伦兹懒得问他到底在可惜什么,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回过头,脸色顿时变了。
他方才踩空的地方根本不是普通地面,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白色花海到了那里突兀地截断,崖下黑暗翻涌,浓稠沉重,仿佛有什么活物正隔着深渊缓慢呼吸。
那东西怎么看都像黑潮。
洛伦兹盯了几秒,默默往花海里挪了两步。
“掉下去会怎么样?”
“很难说。”维尔达也看向崖底,“不过大概率不会有人在下面铺软垫接你。”
洛伦兹又往里挪了两步。
很好。刚进梦境就差点表演一个当场失足,他今天这趟来得相当有排面。
维尔达越过大片蔷薇望向远处。花海深处隐约立着一座白色凉亭,亭中似乎坐着一个人,只能看见一抹极显眼的红色。
洛伦兹眯起眼睛,终于分辨出那是裙摆,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
“伊莎贝尔。”
应该就是她。
可维尔达没有马上往前走。他盯着凉亭看了片刻,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迟疑。
“怎么了?”洛伦兹问。
维尔达摸了摸下巴:“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这表情可不像只多想了一点。”
“那就当我多想了很多。”
他说完便重新笑起来,仿佛方才那点异样从未出现过。
“先过去看看。”
洛伦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沿着花海朝凉亭走去,啾啾则安静地伏在他肩上,罕见地没有插话。
凉亭看起来并不远,真正走起来却怎么都靠近不了。周围始终是相同的蔷薇、相同的黄昏,那座亭子明明就在前方,却像被什么东西不断向后拖。
洛伦兹渐渐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十分钟、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在这种地方都没有区别。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断崖早已消失在花海尽头,身后只剩下一条被踩倒的浅浅花径。
“早知道该带块路牌进来。”洛伦兹道。
“写什么?”
“‘两个倒霉蛋曾路过此地’。”
维尔达侧过脸看他:“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写一个的话,另一个倒霉蛋可能不乐意。”
“确实。”维尔达笑道,“我更喜欢‘洛伦兹与他最忠诚的同伴到此一游’。”
“你对忠诚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两人说话间,那座仿佛永远抵达不了的凉亭终于一点点变得清晰,洛伦兹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亭中坐着一个少女,背对他们,一袭红裙垂落到地面,长至腰际的金发与现实中一般无二。
咔嚓。
清脆的剪切声传来。
洛伦兹一愣,这才看清伊莎贝尔手里握着一把银色剪刀,正在剪自己的头发。她几乎贴着头皮一下下剪过去,大片金发随之落下,却在碰到地面以前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被剪断的头发又恢复原样。
咔嚓。
掉落,消失,恢复,再剪。
伊莎贝尔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嘴里还在低声念着什么。洛伦兹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也跟着剪刀声一阵阵发紧。
他转头看向维尔达。维尔达却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什么果然?”
“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同。现实中只过去一会儿,梦里可能已经过了几年。”
维尔达望着少女机械重复的动作,声音里少了平日的轻佻。
“更何况外面已经过了三年。如果她的梦一直没有真正结束,那她在这里经历的时间,可能长得超出我们的想象。”
“几十年?”
“也可能几百年,甚至更久。”
洛伦兹重新看向伊莎贝尔。
少女仍在剪头发,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空洞得仿佛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个人困在永不变化的黄昏里,没有昼夜,没有旁人,连时间都无法确认。别说几百年,换成沈洛自己,可能第十天就已经开始和每一朵蔷薇轮流吵架,并努力给它们排出个输赢名次。
“她的意识已经很混乱。”维尔达说,“想从她嘴里问出真相,恐怕没那么容易。”
洛伦兹却不想就这么放弃。
他们折腾这么久才进来,总不能看一眼疯掉的公主,再礼貌地原路返回。
他走近几步,特意和那把剪刀保持距离。
“公主殿下?”
没有反应。
洛伦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依旧没有反应,只好换个说法。
“我们是你父王派来的。”
伊莎贝尔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瞬。
洛伦兹立刻继续:“外面出了很大的事。黑铁公国的大军已经到了,他们要求王国把你交出去,否则三天后便会攻城。”
银色剪刀又停顿了一下。
“许多大臣都在劝国王答应,说只要把你交出去,就能换来和平。但是你父王……”
洛伦兹斟酌片刻,尽量把国王的意思说清楚。
“他想知道你的选择。如果你不愿意,他不会逼你。”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缓慢抬起头,动作迟钝得像一尊许久没有活动过的木偶。空洞的双眼终于落在洛伦兹脸上,却又不像真的看见了他。
“王国……”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要毁灭了?”
洛伦兹点头:“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交出……我?”伊莎贝尔嘴唇微动,“用我……换和平?”
洛伦兹刚想解释,少女却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笑声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失控的狂笑。洛伦兹被惊得后退半步,脑中飞快复盘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应该没说错吧?
至少人确实有反应了。就是这个反应怎么看都不像值得庆祝。
伊莎贝尔手一松,银剪刀当啷落地,笑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维尔达这才上前一步。
“公主殿下,我们不是来替任何人逼你选择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只想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沉入梦境,又为什么不愿醒来?”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眼中的焦距反而一点点散开,像刚刚浮上水面的意识又被某种东西拖了回去。
“几千年了……”她低声呢喃。
洛伦兹神色一变。
“父亲……终于想起我了么……”
“我这个公主……”
“联姻……换王国和平……”
伊莎贝尔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的狂笑更令人不适。
下一瞬,掉在地上的银剪刀凭空回到她手中。
咔嚓。
金发落下,消失,恢复。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洛伦兹盯着她:“她刚才说几千年。”
“我听见了。”
这已经不能单纯用梦境时间流速来解释。即使时间被无限拉长,伊莎贝尔也未必能准确意识到“几千年”,更何况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随口胡言。
倒像是真的等了那么久。
维尔达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立即下结论。他沉默片刻,才向后退了半步。
“暂时无法正常交流。想让她清醒,恐怕得先弄清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洛伦兹脚边响起。
“闯入者!”
他被吓了一跳,还没低头看清,小腿便被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捶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洛伦兹低下头,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棕色小熊布偶。它只有巴掌大小,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看起来有些旧,却被保存得很干净。两只黑色纽扣眼正努力瞪着他,短短的毛绒胳膊也在拼命往他腿上招呼。
“坏蛋!离公主远一点!”
“保护伊莎贝尔公主!”
“你们都是闯入者!”
洛伦兹低头看着它,又看看那两只挥得十分卖力、杀伤力却和拍灰差不多的胳膊,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配合着躲一躲。
真不躲吧,多少有点不尊重这位骑士;躲吧,又显得自己被一只巴掌大的熊打得抱头鼠窜,传出去同样不太体面。
小熊见他不动,打得更起劲了。
“走开!不许欺负公主殿下!”
洛伦兹蹲下来:“你先等一下。”
“坏蛋不许说话!”
“……”
洛伦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它的脑门。小熊两只短手仍在前方奋力挥舞,却因为距离不够,怎么都碰不到他。
“放开我!卑鄙的闯入者!我要保护公主!”
洛伦兹盯了它两秒,转头看向维尔达。
“梦里还有会说话的熊?”
维尔达没有回答。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正盯着那只布偶,眼神难得认真得让人心里发紧。
“怎么了?”洛伦兹问。
维尔达缓缓蹲下,与还在挣扎的小熊平视。
“你是谁?”
小熊动作一顿,随即更加凶狠地挥起短胳膊。
“我是公主殿下最忠诚的骑士!谁也别想伤害她!”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熊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它像是突然被这个问题难住,半晌才迟疑地转向凉亭中的伊莎贝尔。
“我……”
“我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