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国王和公主

　　洛伦兹猛地睁开眼。

　　陌生记忆在同一时间涌进脑海，搅得太阳穴一阵发胀。好在类似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短暂眩晕后，属于这处幻境的身份信息很快清晰起来。

　　蔷薇王国，克莱斯特子爵。

　　二十多岁，研究古代魔法与历史，在王都里勉强算个有点名气的年轻学者型贵族。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不再是那套属于伯爵的华丽服饰，而是一身相对低调的深色贵族常服。

　　他又摸了摸斗篷原本放水晶的位置。衣服虽然换了，水晶带来的冰凉感却还在，像是幻境只替他套了一层新身份，并没有把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收走。

　　这多少算个好消息。至少守望之眼没有顺手没收他的战利品。

　　至于他身边——

　　维尔达仍是浅亚麻色短发和翠绿色眼睛，脸也没变，只是身上多了一件深蓝色学者袍。按照幻境强塞进来的记忆，这人现在是克莱斯特子爵的助手兼顾问。

　　洛伦兹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助手？就这人？

　　幻境在给人安排身份以前，是不是从来不做背景调查？

　　维尔达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稍稍俯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子爵阁下，以后请多关照。”

　　嘴上说得恭敬，那点笑意却分明在提醒洛伦兹：你敢真把我当助手试试。

　　“好说。”洛伦兹同样假笑，“第一条，不许叫小少爷。”

　　“这恐怕不属于工作范围。”

　　很好，意识还是本人，欠揍程度也没被幻境削弱。

　　洛伦兹这才转头查看四周。

　　他们站在王宫议事厅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王座上坐着一位年迈国王，老人脸色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觉。

　　下方的大臣则已经吵成一团。

　　“陛下，黑铁公国只给我们三天！”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大臣涨红着脸，“交出伊莎贝尔公主，至少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荒谬！”白发老臣气得胡子发抖，“公主是王室最后的血脉。凯德大臣，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把她往虎口里送？”

　　“那王国怎么办？城里的百姓又怎么办？”

　　凯德猛地转过身，声音几乎压过所有人。

　　“我们的兵力不到黑铁公国的一半，粮草最多只够七日。你说死战，那拿什么死战？难道要整个王国的人都为了一个公主陪葬吗？”

　　争吵越来越激烈，洛伦兹却没怎么听进去。

　　幻境塞进来的背景信息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游戏剧情逐渐重合。

　　蔷薇王国，伊莎贝尔公主，三年前陷入不明原因的沉睡。黑铁公国突然大军压境，以迎娶为名要求蔷薇王国交出公主，只给三日期限。

　　交人，退兵。

　　不交，攻城。

　　正是守望之眼刚才提出的死局。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和游戏里不同。沈洛操控埃尔维斯进入这段幻境时，通常会成为国王身边的一名重臣，作用也很简单——参与争论，最后给国王建议。

　　可现在，他成了研究古代魔法的子爵，维尔达甚至成了他的顾问。

　　是因为同时进入幻境的人有两个，还是因为他们刚才拒绝选项以后，幻境本身也发生了变化？

　　洛伦兹还没想明白，王座上的老人终于开口。

　　“够了。”

　　声音沙哑，并不响，却让议事厅迅速安静下来。

　　国王疲惫地抬起手：“都退下吧。”

　　大臣们显然还有话想说，彼此看了几眼，最后也只能低头行礼。众人陆续离开，刚才还满是争吵的议事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更让人窒息的安静。

　　没过多久，一名内侍匆匆来到洛伦兹面前。

　　“克莱斯特子爵阁下，陛下请您与维尔达顾问前往偏殿。”

　　“知道了。”

　　洛伦兹与维尔达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跟过去。

　　偏殿里没有其他人，国王甚至连贴身侍从都挥退了。刚才在大臣面前还勉强撑着威严的老人，此刻像是突然卸掉最后一口气，深深陷进宽大的椅背里，脊背佝偻得比方才更厉害。

　　“克莱斯特子爵，维尔达顾问。”

　　国王抬起眼，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了停。

　　“宫廷法师已经没有办法了。大臣们……”

　　他说到这里，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形容，最后只剩下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听说，子爵对古代秘术有些研究。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能让伊莎贝尔醒过来？”

　　洛伦兹怔了一下。

　　这跟以前的流程完全不同。原本的幻境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埃尔维斯扮演的重臣甚至没见过公主本人，更别提参与唤醒她。

　　国王见他迟迟不答，眼里的那点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知道，也许已经来不及了。”老人双手交握，手背青筋因为用力明显凸起，“他们都劝我交出伊莎贝尔，说只要交出她，就能换来王国的和平。”

　　他低下头，声音也随之发颤。

　　“也许，那才是一个国王应该做的选择。可我至少……至少想让她自己决定。”

　　洛伦兹沉默下来。

　　“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逼她。我已经辜负她太多次了，是我这个父亲做错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哽咽。国王用手挡住脸，像是不愿让两个臣子看见自己失态，可压抑的抽泣仍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洛伦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戏里，这个人从来只是“国王”，是一段剧情里的决策者，负责在两个选项之间痛苦摇摆。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他才清楚意识到，这个人也是伊莎贝尔的父亲。

　　王国快亡了，女儿沉睡了三年，所有人都逼着他在国家和女儿之间作出选择。

　　换谁坐在这里，恐怕都得被逼疯。

　　“陛下。”

　　维尔达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时的轻佻。

　　“在讨论怎样唤醒公主以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她为什么会沉睡？还有，我们可以去见她吗？”

　　国王慢慢放下手，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他撑着扶手起身，刚站稳便控制不住地咳起来。声音沉闷又空洞，听着不像单纯操劳过度，更像是真的病得不轻。

　　洛伦兹皱了下眉，却没有在这时追问。

　　内侍很快被重新叫进来，几人一起前往公主寝殿。刚跨进门，一股浓重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混着快要枯萎的花香。

　　真正看清内部后，洛伦兹反而愣了一下。

　　寝殿比他想象中明亮得多。彩绘玻璃把阳光切成不同颜色，落在整洁的地面上；桌上仍摆着新鲜花枝，家具、纱幔和床铺都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公主沉睡了三年，这里却仍保持着她随时可能醒来的模样。

　　寝殿深处，层层纱幔低垂。一名年轻少女静静躺在床上，金色长发铺散在枕边，脸色并不苍白，甚至带着健康的浅红，呼吸也十分平稳。

　　怎么看都不像昏迷三年，倒像只是睡着了，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睛。

　　洛伦兹站在床边，一时有些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伊莎贝尔。

　　以前玩游戏时，这位公主从来没有立绘，没有CG，甚至没有真正出现在画面里。她只存在于文字描述和别人的对话中：沉睡的公主、被敌国索要的王女、国王最珍爱的独女。

　　最后，她变成了摆在玩家面前的两个选项。

　　【交出伊莎贝尔公主】

　　【拒绝黑铁公国的要求】

　　仅此而已。

　　玩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沉睡，甚至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想怎么选。所有人都围绕着她争吵，真正被决定命运的人却从头到尾没有醒来。

　　“啾……”

　　衣领里动了一下，啾啾从里面钻出来，扑腾着翅膀落到公主枕边，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她。

　　洛伦兹没有阻止，脑子里的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楚。

　　以前他一直把这一关当成无解选择题，所有破解思路也都围绕着怎样让其中一个选项得到稍好一点的结果。

　　可为什么一定要替她选？

　　伊莎贝尔沉睡了三年，黑铁公国偏偏在这时点名要她；无论交不交人，王国最终都会毁灭。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该不该交出公主”，而是她为什么沉睡，以及黑铁公国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她呢？

　　洛伦兹看向床上的少女，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场幻境真正要他们寻找的答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两个选项里。

　　而在伊莎贝尔本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