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玩游戏！

　　昏黄的灯光扫过灌木，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晃动的枝叶后走了出来。

　　那人似乎根本没打算躲。金色短发被油灯一照，在夜色中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

　　洛伦兹看清那张脸，整个人沉默了。

　　埃尔维斯。

　　又是埃尔维斯。

　　沈洛当初玩游戏时，为了让这位皇子深夜独自出现在七号矿区，不知道补过多少前置条件。时间不对不来，好感不够不来，路上多带一个亲卫也不来，难伺候得像这座破矿洞还要提前递请帖。

　　现在他穿成洛伦兹，什么都没做，主角自己从灌木里钻出来了。

　　还是一个人来的。

　　这待遇差得是不是有点大？

　　对方也有些意外，停在几步之外。那双碧蓝的眼睛从油灯移到洛伦兹脸上，不知为何多停了一会儿，才像刚回过神般开口。

　　“洛伦兹伯爵？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伦兹：“……”

　　这句话难道不该他问吗？

　　这是他的矿，今天刚花五百金币买下来的。怎么自己大半夜站在自家地盘上，还得被一个突然从草丛里钻出来的皇子盘问行踪？

　　“埃尔维斯殿下。”

　　洛伦兹压住额角的跳动，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原主身份的笑容。

　　“真巧。”

　　这两个字说得多少有些勉强。

　　“我今天刚买下七号矿区，过来看看自己的新产业。倒是没想到，殿下也有半夜钻灌木的雅兴。”

　　埃尔维斯低头看了一眼沾上草屑的衣摆，竟然没有生气。

　　“前方旧路塌了，我只能从旁边绕过来。惊吓到伯爵，是我的过失。”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洛伦兹握住灯柄的手，像是在确认他刚才有没有真的被吓到。

　　解释得认真，态度又温和，洛伦兹准备好的阴阳怪气反倒没地方继续发挥。

　　“不过伯爵今天上午才刚醒，下午便买下一座矿区，晚上又亲自赶来查看，行动确实很快。”

　　洛伦兹警觉地看向他：“殿下连我花多少钱都知道？”

　　“我今晚查阅七号矿区的异常记录时，正好看见下午送来的地契变更抄本。”

　　“所以你看见五百金币的成交价了？”

　　“看见了。”

　　洛伦兹顿时觉得舒服不少，忍不住问：“怎么样？”

　　埃尔维斯略作思考：“以五百金币补全七号矿区的产权，确实很划算。伯爵挑选的时机也很好。”

　　洛伦兹唇角刚要往上翘，又被他及时压了回去。

　　“本伯爵当然知道。”

　　埃尔维斯看见了那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却没有出声打趣，只是自己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些。

　　站在后面的阿诺德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少爷，和皇子说话最好适可而止。

　　洛伦兹只能换个话题：“殿下不是来散步，那是来做什么？”

　　埃尔维斯看向矿洞。

　　“七号矿区近日并不安全。若伯爵只是想查看产业，最好等天亮后多带些人再来。夜间独自进入废弃矿洞，并非明智之举。”

　　“我不是独自。”洛伦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阿诺德露出来，“这么大一个人，殿下没看见？”

　　阿诺德：“……”

　　老管家默默把油灯提得更高了些，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不仅是个人，还是个会发光的人。

　　埃尔维斯的目光在阿诺德花白的头发上停了停，语气依旧温和。

　　“阿诺德先生年事已高，矿道内的情况又不明。我并非轻视他的能力，只是不希望两位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冒险。”

　　洛伦兹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话说得温和，意思也照顾得十分周全，最后还是把他们一老一少一起劝退了。偏偏连阿诺德都没觉得受轻视，只有洛伦兹一个人被堵得难受。

　　高情商有时候也很麻烦，想发火都找不到角度。

　　这种熟悉的语气，这种“虽然不是我的事，但我还是得劝一句”的态度，放在屏幕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自己成了被劝的那个，怎么听怎么烦。

　　最关键的是，幻形灵雀只能在夜里、人少的时候才容易现身。真按埃尔维斯的建议，明天带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这条隐藏支线可以直接宣布失败。

　　“殿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洛伦兹皮笑肉不笑，“这里如今是我的地，我总不会故意把自己埋在里面。”

　　埃尔维斯没有继续争辩，只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近日黑潮的侵蚀范围再次扩大，前锋已经蔓延到迷雾丘陵中部。七号矿区附近又频繁出现异常，有居民声称夜间听见哭喊，因此我怀疑这里可能藏有受到污染的野兽，或者由侵蚀催生的低等魔物。”

　　“所以殿下一个人先钻过来了？”

　　“我只是先来确认传闻是否属实。如果还没有查明情况，便让大队骑士深夜进入矿场，只会令附近居民以为黑潮真的逼近王都。”

　　埃尔维斯说得平静，显然提前考虑过大队人马可能引发的恐慌。

　　洛伦兹原本还想说他爱管闲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让玩家头疼归头疼，做皇子确实没得挑。

　　洛伦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

　　“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你说黑潮已经到迷雾丘陵中部了？”

　　“昨日刚确认的消息。”

　　“怎么会这么快……”

　　这句话脱口而出，洛伦兹说完便后悔了。

　　按照他记得的正常路线，七号矿坑支线出现时，黑潮虽然已经开始异常，侵蚀范围却不该推进到这里。

　　是他记错了时间，还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条路线？

　　埃尔维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伯爵似乎对这个速度有些意外，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

　　洛伦兹立刻否认，脑子也跟着飞快转动。

　　“我的意思是，迷雾丘陵已经离王都腹地不远。黑潮推进到这里，正常人都会觉得太快。”

　　他停了一下，顺势把话题转开。

　　“白银圣树那边应该也受影响了吧？”

　　白银圣树与黑潮互相牵制，是莱雅王国人尽皆知的常识。这个问题放在伯爵口中并不突兀。

　　埃尔维斯的神色却明显沉了些。

　　“圣树近来的枯萎速度比往年更快。”

　　洛伦兹心里跟着一沉。

　　圣树一旦出问题，后面一整串剧情都得改变。到时候别说截胡隐藏资源，他脑子里那份攻略还能剩多少用处，都得打个问号。

　　“圣殿怎么说？”

　　“他们认为情况仍在可控范围。”

　　“可控？”

　　洛伦兹险些笑出声。

　　他对《圣冕纪元》里这几个字太熟了。一般NPC开始强调“尚且可控”，就说明数值已经在玩家看不见的地方一路往下掉，只等合适的时候给人一个惊喜。

　　而游戏数值不会因为谁嘴硬，自己重新涨回去。

　　“伯爵是在担心圣树的情况吗？”埃尔维斯问。

　　洛伦兹动作一顿。

　　糟，反应又过头了。

　　按照原主的性格，只要王都里的酒馆还能营业，黑潮打到谁家门口大概都和他没关系。

　　“我当然在意。”

　　洛伦兹很快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黑潮真过了丘陵，倒霉的不还是王都？更何况我刚买的矿就在这里，整整五百金币。”

　　埃尔维斯安静了一瞬。

　　“原来如此。”

　　“五百金币也是钱。”

　　“我没有说它不是。”

　　对方语气依旧认真，洛伦兹反而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只能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既然圣树情况不好，圣殿没有采取别的措施？”

　　“圣树核心区域一直由圣殿负责。近来为避免外界干扰，圣子赛勒斯阁下已经下令封锁核心，除圣殿内部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

　　洛伦兹一愣：“连你也不行？”

　　埃尔维斯轻轻摇头。

　　“圣殿有自己的律法和传统。即便是皇室，也不能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强行进入圣树核心。”

　　“那你就只能在外面等着他们告诉你‘一切可控’？”

　　洛伦兹没忍住问了一句。

　　埃尔维斯沉默片刻。

　　“我已经让人重新整理圣树历年的枯萎记录，也在寻找不需要进入核心便能核实情况的方法。在得到证据以前，我不能因为个人怀疑强迫圣殿开门。”

　　“强行闯进去会引发皇室和圣殿冲突，对吗？”

　　“也会让真正的问题被权力争执掩盖。”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

　　至少埃尔维斯并不是没看出问题，只是这个身份让他每走一步都得顾及后果。换成玩家，鼠标一点便能读档；换成本人，一个错误决定死的全是真人。

　　这下洛伦兹彻底明白了。

　　圣女线好感没有达到要求，皇室与圣殿的关系也没有提前处理好。一旦圣树出事，埃尔维斯连核心区域都进不去。

　　沈洛第一次玩时就栽在这里。等他发现不对，再回头补前置条件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圣树健康度一路归零，埃尔维斯跟着喜提死亡结局。

　　这位皇子政治声望刷得倒是勤快，到处救人，四处体恤民情，关键角色关系却经营得一塌糊涂。

　　怪不得自己当初操控他操控得那么累。

　　攻略角色的好感本就是主线资源。圣殿这条线断了，圣树会出问题；魔女那边关系不够，黑潮情报拿不到；精灵族要是彻底翻脸，后期连生命树之种都不会交出来。

　　哪一条都不能放着不管。

　　结果埃尔维斯偏偏只想先处理国事。

　　处理着处理着，国就没了。

　　洛伦兹越想越头疼，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埃尔维斯。

　　“伯爵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赶紧移开视线，把那句“你这局怕是又要坏档”咽了回去。

　　“只是忽然觉得，殿下也挺辛苦的。”

　　埃尔维斯明显怔了一下。

　　洛伦兹说完自己也觉得别扭，立刻补救：“我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埃尔维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我不追问。”

　　他的笑意很轻，目光却仍停在洛伦兹脸上，专注得让周围的风声都像是远了一点。

　　洛伦兹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不过随口说了句辛苦，怎么气氛忽然变得像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不过无论是不是随口一说，都多谢伯爵关心。”

　　洛伦兹张了张嘴。

　　不是，他说的“别多想”和埃尔维斯理解的“别多想”，真是一个意思吗？

　　算了。关心就关心吧，总比让埃尔维斯继续追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