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传承，交付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但有些话在特殊的时候说起来，就不会有任何人觉得这话冠冕堂皇。

　　至少比企谷的言语，连“陛下”也不会认为只是空话。

　　所以“陛下”才会动容。

　　如果比企谷说，他对文明有很高的归属感，对祂这个“陛下”抱有崇拜和期待，结果却是“陛下”让他失望了……那么“陛下”不会有太多反应。

　　可比企谷却斥责顶撞了祂。

　　而且每个字都让“陛下”深思。

　　是的，选出比企谷的，并非天命。

　　比企谷身上背负的，也不是文明。、

　　选出比企谷八幡的，是外面的遗部。

　　比企谷身上背负的，也是祂们的一切寄托。

　　对祂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放弃的选项。

　　那么，将这么多年的坚持、将祂们所有辛苦的意义全部抹杀的自己，正劝着好不容易走到自己面前的比企谷放弃的自己……又算是什么？

　　“如果，是我的本尊在这儿，听到你的这些话语，不会有什么感觉……但祂大概也不会说多余的话，劝你放弃。”

　　“然而，站在这里的终究是我，而非本尊真身。”

　　“所以，我认为你是对的，并为你的话而羞愧，比企谷……殿下。”

　　“陛下”低下了头。

　　尽管“渺小”且无法辨认对方全貌的比企谷八幡，并不能看到对方低头的动作。

　　但他还是为“陛下”话语中干脆利落地服软而倒吸口气，

　　说那些话是他的有感而发，可他从来没想过说这话的后果会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陛下”否定了外面所有人，包括石乌鸦，也包括他的所有付出和牺牲，是错的。

　　是错的所以就要说。

　　可“陛下”认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比企谷从没想过这一种可能性。

　　越是大人物就越是不会认错。

　　而到了神明的层次，乃至“陛下”这样的存在？

　　什么是对错，什么又是真理？

　　倒果为因，翻转对错只是等闲，言灵也不过是凡人对祂们粗糙的想象，祂们的言行就是法则的最直接具现。

　　无论“陛下”这样的存在做了什么，多元宇宙都会自发将其铭刻为最本源的真理，和最正确的事情。

　　可……认错？

　　比企谷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他都快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那位至高无上的“陛下”了。

　　“所以，您……您究竟是……”比企谷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陛下”点了点头。

　　“你问过我，我是否还活着。”

　　“其实这个问题，和你接下来想问的，可以归为一个。”

　　“对于文明内部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称呼我为陛下就好，久而久之，甚至忘记了我更久远之前的诸多称谓。”

　　“而对于文明外部的人来讲，祂们要考虑的就比较多些。”

　　“——有敬畏者，亦有恐惧者，有崇拜者，亦有痛恨者。祂们对我有许多称谓。”

　　“‘祭’文明的帝皇，万民意的开创者，祭祀的起源，宇宙征服者，动荡多元诸天的幕后黑手，战争与毁灭的代言人，诸神黄昏的刽子手……”

　　“种种多样，不一而足。”

　　“这些都是我，”

　　“我就是开创了‘祭’文明的帝皇，多元宇宙中名头最响、毁誉参半的大皇帝。”

　　“——但这位大皇帝却不是我。”

　　“我是祂隐约察觉到最终的隐秘以后，为了不提前生出好奇、探究还有恐惧之类的各种情绪，影响大计，同时也是为了留下后手，斩去的【人性部分】。”

　　“我是他的初心，也是这么多年来，那仅剩无多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七情六欲。”

　　“其实情感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在非常久远的过去，就曾经存在一尊作为情感力量具现的多元存在，但祂应该也不算情感的起源，只是曾经在某个时期，占据了所有关于情感的概念，并将这种古老而原初的力量命名为【情感】。”

　　“但对于大部分神明来讲，这又是祂们注定会越来越少，可又必须存在的的……鸡肋但又必要之物。”

　　“本来，我在宫殿中藏身，并不与本尊真身同行。”

　　“文明坠落的时候，我从本尊那里得到指令，离开宫殿，带着本尊所留下的最重要之物，也带着文明最后的希望，遁入到这片祭祀中。”

　　“毕竟，也只有这座祭坛，作为祭祀的起源，能够隐藏温养我的存在。”

　　提起“祭坛”，“陛下”的眼神变得复杂。

　　所以祂就是当初从天外而来的那团光芒。

　　如果第一天神知道，祂们以为的文明遗物，其实就是“陛下”的一部分，想必根本不会安分地等待这么多年，而是会在文明的继承者出现以前，就想尽一切办法来见到这位“陛下”了。

　　……所以，很多比企谷的疑问到这里也就有了解答。

　　为什么堂堂多元级数的存在，却能对万事万物有这么……这么像是“人”的反应，而一点都不“高冷”。

　　对于越是神圣的存在而言，“高冷”才是正常的事情。

　　因为“陛下”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是“陛下”的一部分。

　　话说回来，原来那个差点成为文明概念源头的文明，叫做“祭”。

　　作为“祭祀”概念的起源，倒也名副其实。

　　如果当初“祭”文明能够真正成为文明的概念集和，那么就连前面的“祭”也要摘掉，实现永恒的辉煌了。

　　但无论怎么讲，愿意向比企谷这样一个“渺小”的存在低头，应该是只有“陛下”才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低头，恰恰愈加显出他的伟大。

　　“原来如此，那么……”

　　比企谷斟酌着语气，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我被你的信念和觉悟打动了。”

　　可是，没等比企谷继续说些什么，“陛下”就开口说道，

　　“所以，我打算将文明最重要的遗物，也是祂，或者说我，全部的心血与沉重的期望……交付与你。”

　　“我认为，你有资格背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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