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事毕回家；见过，少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比生命更重要的使命。”

　　第一天神的声音，从天空中传递下来，语言古老，气势森严，携带的信息集和被比企谷自然捕捉和阅读。

　　这让比企谷的心里产生一个想法，自己也终于成为靠捕捉信息集和发送信息集交流的存在了……不过这个想法一闪即逝，很快消散。

　　“十号完成了它的使命，死得其所。”

　　“我甚至羡慕它。”

　　第一天神如此说道，

　　“请相信，死亡对于我等，绝非可怕的事，活着才是。”

　　“这是安慰吗？”比企谷抬起头来，仰视着这位在虚空中、在神明中鹤立鸡群的庞大机械生命，深吸口气，“但如果能够活着完成使命，并最终见到心愿达成的那天，不是更好一些吗？”

　　第一天神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道，“谁说他不能见到那天？”

　　“什么？”比企谷愣住了。

　　第一天神轻哼一声，金色的风带着粉尘吹来，吹回到他的手上。

　　燃烧后的余烬，发着光的碎片，像是落下的樱花花瓣环绕着行人一样，轻轻的、缓缓地围绕着第一天神。

　　第一天神别过头，不去看那些发光的余烬，

　　“相处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祂动过真情，还以为真是石头心肠……却没想到，会见到今天的场景。”

　　“为了保证你顺利成神，即使这次失败，也能有二次冲击神明领域的底蕴，这家伙甚至不惜给出了自己的神性物质。”

　　“如果你没有成神，祂死了也就是真的死了。”

　　“……但是好在，你没让祂失望。”

　　“成神以后，十号送到你体内的神性物质还没来得及和你融合就被立即排出。阴差阳错，这缕神性因为你身体的阻断，没能和十号一起死亡，仍旧保存活性。”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够成为凌驾于神王之上的强者，和伟大的陛下比肩……那就有了复活十号的资格。”

　　“——前提是，你真的像现在表现的一样，有强烈想要复活十号的意愿……并将这份意愿持续到很久以后。”

　　“现在我先收起保管，希望你真的能有那天。”

　　“——虽然没有也非常正常。”

　　第一天神深深地看着比企谷八幡，沉声说道，

　　“虽然你已成神，但我其实并不看好你。”

　　“——不用误会，我认可你的资质和性情，也承认你的确是十号找到的最契合少主身份的存在……但文明的复兴到底需要面对什么，现在的你根本一无所知。”

　　“单靠我的力量远远不够，就算是神王在世也不过如此。”

　　“但……被死去的十号寄予这样的厚望，时到如今，我也只能相信，和他一起赌一次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第一天神的语气变得格外严厉，“可我会时刻考验你、观察你，一旦我认为你没有成就多元的希望，甚至连我都无法超越，我会立刻离开，在多元宇宙的范围和诸多时间线中寻找合适的、替代你的人选，亲自培养！”

　　这是严厉，也是威胁。

　　第一天神的认真让虚空跟着动荡，可怖的威势就算神明都要颤抖。

　　至少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被对方有效震慑，感到强烈的窒息和不适。

　　比企谷当然看得出第一天神的不友好，也隐约感觉得到，在这份不友好下面藏得很深的某些绝不会直接表达出来的善意。

　　但无论是面对哪个，比企谷都不能在对方的压迫下露怯。

　　哪怕不为别的，也要为了他是石乌鸦十号选中的人。

　　“你当然可以质疑我，尊敬的……第一天神。”

　　“我知道自己无论是实力还是资质都还远远不够，就算有人觉得我能成就多元，我也会下意识觉得那人说话太过夸张。”

　　“可我是十号选中的人，是祂哪怕燃烧生命都要换下来的少主……既然这样，我就不能让祂失望。”

　　“我一定能够成就多元复兴文明，也一定能够复活十号……您只需要看着就好，因为您一定能到那天。”

　　无论个体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然而每个人都有他与生俱来的特质，最后总能抵达想要的终点，比企谷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说成长是一笔交易，那么石乌鸦用自己的死亡，给新生的神明直面神王的勇气。

　　现在的他无坚不摧，同样无所不能，他深信自己终将所有成就，因为他是被十号如此信赖的人，既然背负了十号的名，就要让十号的名字响到天上。

　　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惯于否定自己，因为那等于是否定十号。同样别人也不能否定被十号肯定的他，如果有，就证明给对方去看！

　　“我知道自己成神以前甚至连知道您的资格都不曾具备，也知道我们的差距极大，可是，我不求您喊我一声少主，至少希望您给我足够的尊重。”

　　“如果连您自己都持悲观态度，不支持甚至带有偏见的话，如果作为文明仅剩的残党还要互相看不顺眼的话……那文明复兴就真成了一句空谈。”

　　“十号不会想要看到这些，如果不是这样我今天绝不会讲这些个话。”

　　比企谷八幡铿锵有力、不卑不亢的话，让一旁的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简直看傻了眼。

　　顶着如此庞大的压力，祂们连开口都成了难事，怎么会有新生的神明敢说这么多放肆的话。

　　难道该说初生牛犊就是有种不怕虎的勇气么？

　　然而第一天神没有因此动怒，面对文明继承者的质疑，他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不具备。

　　沉默了会儿，他才憋出来一句，“……不是看不顺眼，只是不算看好。”

　　“话说的真是漂亮，简直连我都想要喊上一声好。”

　　“希望你的行为能和言语一样漂亮。”

　　“至于说……尊重，和谐？那是给文明真正少主的。”

　　“现在的你，还不能让我喊上一声少主。”

　　“怎么……”比企谷愣了一愣。

　　“没有成神的少主备选，就算是第一备选，也不能纳入文明的正式序列。”

　　“成神以后，需要回到传承地内部，在祭祀地举办过仪式，获得陛下的认可……才算是真正的少主。”

　　“到了那时，你才能够获得我的尊重。”

　　第一天神轻笑一声，

　　“不然，区区神明，与我的差距……你看自己身旁那两个小家伙的反应就能知道。”

　　“祭祀台么……”

　　说起来，比企谷还真没有去过这个地方，本以为在文明远去的现在已经没有实际作用，石乌鸦也从没有带他去过这里……原来是在这个时候发挥大用。

　　“十号刚才应该给过你坐标和传送的权限，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没了十号的燃烧，我们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再说，如果我们的踪迹被人发现，毫无疑问将会触动许多神明的神经，所以不宜久留。”

　　第一天神转过身去，挥了挥机械大手。

　　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拨动。

　　空寂的、被打成粉碎的虚空，重新变回被某种可怕的流动物质填充的汹涌模样。

　　祂们来过的痕迹，转眼间就被彻底抹去，无论对这片虚空怎么观测都察觉不到半点信息。

　　也许比第一天神更高层次的存在，来到这里以后仔细观察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但那样的存在又怎么会离开辉煌的神国，来到这片偏僻的虚空，驻足停下观察些什么。

　　“你想知道的一切，也都在那。”

　　“我会等你，如果有胆量的话，到时，就在那里见面吧。”

　　平淡的声音遥遥传来。

　　看押众神的庞大军团，眨眼之间身影轮廓变淡，最终全部消失。

　　隐约能在最后的瞬间看见，有很个别的神明将领，朝向比企谷这边点头。

　　广袤无垠的虚空，转眼间只剩下比企谷和加藤惠、三色院堇子三个面面相觑，没有时空也不存在声音的虚空里面，只剩下庞大的虚无和孤寂。

　　就好像祂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但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还在心有余悸。

　　如果祂们没有来过，这三位“弱小”的神又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如果祂们没有来过，比企谷八幡已经在虚空长眠，又或者是被舰队抓走折磨，堕落沉沦成不知道什么模样、但一定没有自我的怪物。

　　但比企谷的心情总是愉悦不起来。

　　明明一切全都过去，明明灾难已经平息，明明他竟然超乎预料地活了下来……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这和从前每次事件结束的心情都截然不同。

　　因为这次的结局并不圆满，虽然最终的战略目的——保护地球的确达成了，但在这场命运的交易里面，比企谷付出了不愿承受也没有想过的代价。

　　又或者也因为这次他并非自己以为的事件主角，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怀着沉重的心情，见证过去的落幕，然后承接新的薪火，去往新的时代……大概这次他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可是关于那个新的时代，关于那份遥远的未来到底要如何创造……虽然决心坚定也说的漂亮，但其实他并没有许多头绪。

　　连从圣而神的道路，都走的这么艰难。

　　从神明到与第一天神比肩，甚至是抵达凌驾对方之上的领域，他又要走上多久？

　　纵使神明寿命无尽，但对于此时才只有十九岁的比企谷八幡来讲，充满未知的遥远未来难免让人迷茫。

　　超脱时间是一回事，心灵无尘是同一回事，但在时间的场合面前永远保持从容镇定，以动辄几十数百万年的时间布局，真的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军团来去匆匆，将事件解决的同时，甚至连一点剩下的烂摊子都没留给比企谷八幡……可越是这样，比企谷的心里就越是觉得空落落的。

　　作为被别人牺牲生命拯救、并因此接过对方使命的人，比企谷忽然有些明白，自己来时夏娜的视角……

　　还真是既空虚、又沉重的矛盾体验。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

　　三色院堇子的忐忑声音，将比企谷从思考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了过来，看见三色院堇子和加藤惠面对自己时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这两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但也因此忽然意识到……

　　无论在刚才，祂们这三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事件都已经结束，画上一个句点。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现在，是未来。

　　现在就在眼前，未来就在手中。

　　左右环视沉寂虚空，视线转眼就越过大半个宇宙的距离，却仍旧没能看到什么生物，甚至视线里面虚无的色彩都不曾发生过半点变化。

　　就算神明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大概也会觉得不适，就像一个人在没有任何物资的情况下独自走在看不见尽头的荒野。

　　思索片刻，比企谷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始解析石乌鸦留给他的信息集和。

　　然后，在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带一些忐忑的紧张注视下，比企谷抬起头，正迎上两人复杂的视线，

　　“事毕，我们，该回家了。”

　　“但……”

　　说到这里，比企谷的话音稍作停顿。

　　显而易见，他有些犹豫。

　　毕竟，两位不归属协会的神明，对地球来说总是弊大于利。

　　相当于是放了两枚核弹在地球上面。

　　但大家多少也有了共同作战的情谊，比企谷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顾虑。

　　——然而，还没等比企谷继续开口。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就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和自己相同的答案。

　　转回头，她们忽然面向比企谷八幡,低下从来不曾低过的头颅，表情温顺，让比企谷大感意外。

　　然而后面，她们有些羞耻难以启齿、但总归勉强算是异口同声的内容，才更是吓了比企谷一跳：

　　“见过，少主。”

　　她们这样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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