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薪火余烬，少主莫哭

　　“回家……”比企谷的视线因而变得恍惚。

　　如果不曾离开，就不会懂回家的难得。

　　这大概是一种很难形容又潜移默化的东西，顽固地长在舌根上面、扎根在语言深处，无处不在又总不引起人的注意。

　　就像离家的游子，可以在任何时候嘻嘻哈哈，却在某家苍蝇馆子尝到家乡的味道时，前一秒还在惊喜熟悉的味道，后一秒就忽然泪崩哭着说有点想家。

　　所以这是一种会忽如其来又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的感情。

　　但真正最懂得乡愁的，一定是那些明知有家而不能回的人，因为回得去的地方叫家乡，回不去的却叫故乡。

　　显而易见，比企谷八幡，就正面临着这样的情况。

　　因为明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所以对回家死心，不再去想。

　　但恰恰就是这样，当听到回家的消息时，那份被搁置的感情就会爆发出来。

　　明明已经成为神明，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发生改变，看待世界的角度和目光也与之前截然不同。

　　可比企谷知道，在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地方，一定还有一群人与他的羁绊永恒不变。

　　可是……可是石乌鸦要怎么做，能怎么做呢？

　　“虽然已经将所有消化，不再背负红世的坐标，因为少主自己就成了第二个红世……但少主身上与地球的羁绊也随之减少了。”

　　“只有旧的红世才在阴差阳错下和地球接壤相邻，作为新的红世，少主并不和地球接壤，作为新生的活的‘世界’孤独地存在于无垠虚空之中。”

　　“虽然作为地球人加上文明的少主，少主拥有足够的权限无视封锁直接越过太阳系回到地球……如果没有更高视角的地球坐标，少主也许要用很久很久的时光去寻找地球，这种行为无异于在大海中寻找一粒沙子。”

　　“……但坐标什么的，我这怎么会没有呢？”

　　石乌鸦灿然一笑，虽然没有牙齿，却让比企谷恍惚有种看见黑人牙膏封面的错觉，

　　“那可是祖星啊，我这里甚至有陛下站在他的角度亲自观测的祖星精准坐标，足够任何神明够用，详细的星图可以让邪神们为之疯狂。”

　　“我会给少主发送这一份坐标。”

　　“但，虽然虚空不存在时间的概念，少主仍旧需要尽快回去。”

　　“毕竟，我知道少主实在年轻，如果在虚空中漂流太久，就算回去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以过来人的经历讲，有些事情真的不适合拖后去做，在什么时候果断去做什么样的事情，稍晚一步就不会再有当初的感觉。”

　　“另外，我想，少主一定不会想要看到沧海桑田，所以我在临行前，以神明的身份观测并锚定了一个时空节点，即当初少主离开地球的那个时候、那个地点。”

　　一边说着，石乌鸦挥了挥缭绕零星火焰的翅膀，庞大的信息洪流，在比企谷毫不抗拒的情况下立刻涌入他的大脑，被他迅速地消化吸收。

　　隐隐约约，这让比企谷身上因为刚刚成神而自然产生的气势，似乎沉稳凝实了不少。

　　……就像游鱼跃出半空以后又落回到溪流，作为超脱“时”与“空”概念的究极个体，想要重新回到时空内部，会给时空带来压迫的同时，也需要锚定“时”与“空”的双重节点。

　　虚空里面就没有时空的概念，所以神明们在这里无论大战多久都和“时间”没有关系。

　　就像邪神们降临地球的时间和地点，要么提前就设定了相关的命运，在对应的时空节点降临，要么就是临时被信徒们侥幸成功召唤，以“召唤成功”的时间和信徒们自身所在的空间作为降临的时空节点。

　　但是实际上，当神明们立身虚空，作为超脱时空长河的纠结个体，他们是不存在“什么时间离开、在哪里出现”的说法的。

　　他们是已经成功“拽着自己头发飞起来”的不符合逻辑的论外个体，只有当他们重新让自己从“岸上”趟着河水进入“河流”的时候，“河流”内的时空对他们来说才有意义。

　　而对于这些世界之内的时空“河流”来讲，刻舟求剑是存在的，只要确定好了节点，神明可以在某个时间离开，也可以在离开无数年后，于当年离开的下一秒时间归来。

　　但这些时空节点是需要观测和确定的，这些要么由信徒提供残缺的数据，要么是神明自己想办法成功降临一次，这样就能轻松确定下一次归来的锚点。

　　所以对神明来说，降临一个没有去过的陌生世界，是没有办法确定内部的时空锚点的，只能随便选取时间线进入。

　　虽然比企谷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但他不是在地球成神，所以既没有地球所在宇宙的世界坐标，也没有观测和记录过宇宙内部的时空锚点。

　　活在一个宇宙中越久的神明，对这个宇宙的观测和记录就越久，掌控力度就越高，在其中就越是“全知全能”。所以如果是想在某些古老神明的家乡对该神明下手，就算能够战胜对方，想要杀死对方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反过来说，对新生的神明来讲，即使生活在宇宙内部，宇宙也暂时仍旧存在着许多有待观测的“秘密”，其存在也就越是弱小，越是不能“全知全能”。

　　更何况，比企谷是在宇宙之外的虚空成神，所依托的红世世界还当场破碎。

　　——但是，有石乌鸦在，显然比企谷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如果一定要通俗一些地形容，神明就是生活在岸上的人，世界坐标能让他横跨大陆，在众多河流中找到某条具体的河流，然后跳入其中。

　　而时空节点，则是让他在潜入水中以后，精准地找到河底内部的某些遗迹。这些遗迹如果站在岸上是根本看不到的，只有“潜入海底的人”或者“海里的鱼”才能看见。

　　但是现在，石乌鸦能够画一张精准的“河道”详解给他，里面不仅记录了河流的种种，甚至连河底不同的沙粒子，都能一个个精准地喊出人家的乳名。

　　对它来讲，祖星所在的宇宙几乎不存在什么秘密，其中的各种参数和坐标更是了如指掌。

　　这些东西，以前的比企谷不需要，以后的比企谷却急需。在比企谷刚刚迈过成神的这天，这些全都便宜了他，转眼间丰厚了比企谷八幡作为神明的“底蕴”，只要回到地球立刻就能显出功效。

　　“……”

　　石乌鸦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比企谷认真地听着。

　　印象里面，除了通过考验那样，好像石乌鸦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地话，语气更是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

　　其实这个时候石乌鸦到底说了些什么内容，比企谷已经没有办法仔细思考了，因为他的脑袋里面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石乌鸦真的要死了。

　　一个人在自己的面前快要死去，这种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是没有实感的。

　　但当比企谷看见石乌鸦在自己的面前露出从未见过的温和慈祥的表情，听见石乌鸦喋喋不休的交代时，他就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马上就要失去这位可靠的前辈、信赖的伙伴了。

　　于是巨大的迷茫、慌张和悲伤笼罩比企谷八幡。

　　从前，哪怕是再难再绝望的环境，比企谷至少都能肯定，在他的心底里面，还有一个石乌鸦隐藏和陪伴。在冰冷而又恐怖、似乎永远充满未知的诡秘世界中，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且石乌鸦博学多识、见多识广，简直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这个在诡秘世界其实超模的一塌糊涂，让比企谷时刻能够从容。

　　可是现在，他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虽然成了神，但却远远不是全知全能，至少他不能够拯救石乌鸦的生命。

　　虽然成了神，但却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伙伴，而且远在异乡漂泊流浪。

　　所以收获的和失去的，到底哪个更多一些呢？比企谷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嗤——”

　　火焰的燃烧，愈发接近熄灭。

　　当火光退去，比企谷目眦欲裂地看见石乌鸦身上的白骨。

　　从前的石质身体消失不见，最会涅槃的神气的凤凰，却露出森白的骨茬。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欠对方的该如何去还，甚至可能没办法再还了。

　　他不甘心，他甚至低吼咆哮。

　　但有什么办法呢？即使神明也对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他这个刚刚破境，连自身变化都还没来得及仔细体悟过的稚嫩的新晋神明。

　　永生的神明们几乎普遍缺乏情感，但偶尔的情感波动就能引发天变。

　　此时比企谷的情绪激荡，自然而然引发身边的虚空动荡。

　　这让一直暗中观察比企谷的某位天神轻轻点头。

　　此时，天空中的战争悉数结束。

　　虚空变得破碎、压抑又前所未有的安静。

　　在文明最大底蕴的面前，多少神明都不够看，来犯的所有战舰全被打沉，堕落的神明被众将领擒拿看押，挣扎不得。

　　其中由第一天神亲手镇压的，是一位明显不同于其他神明的堕落者，气势可以说惊天动地，绝对不是正常的神明能比。

　　比企谷怀疑，它可能就是石乌鸦口中的陛下亲传，他素未蒙面的便宜师兄。

　　第一天神似乎看着这些堕落的神明陷入沉思，大概是在思考，当初的文明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这些神明变成现在的狰狞模样。

　　“少主，战争已经结束，你可以着手准备回家了。”

　　松了口气，石乌鸦轻摇翅膀，身上的火焰缓缓熄灭，森白的白骨到处显露，模样看着分外凄惨。

　　“穿梭虚空、玩弄时间线是神明的本能，不用我教，少主很快就能熟悉。”

　　“回家的路，还有以后的路，少主都要自己去走。”

　　“至于老臣……”

　　石乌鸦沉吟片刻，轻笑一声，

　　“老臣累了，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乌鸦闭上眼睛，甚至连飞行都维持不住，瘦弱而凄惨的躯体向下坠落。

　　比企谷立刻探身去接，可落到手上的时候，那具躯体已经变成漂浮的、闪着些许红光的余烬。

　　这些余烬洋洋洒洒，在虚空中漂浮，蔚为壮观，煞是好看。

　　然而只有知情者才知道，这份美丽的背后是如何的悲壮和哀伤。

　　它坚持太久，超负荷地燃烧，然而总算支撑到战争终结，才安然地闭上眼睛。

　　长夜漫漫，石乌鸦十号，独自支撑了太久，却在总算看见比企谷成神，见到使命完成的曙光那天，安眠化作薪火燃灭的余烬。

　　比企谷悲痛难当。

　　在一众军团神明的注视下，立身于虚空、身份特殊的新晋神明，丝毫不顾脸面，捧着十号的余烬恸哭出声。

　　然而，绝不会有人对此嘲笑，甚至有神明动容，将目光转回到身后的第一天神身上。

　　大家对十号都不陌生，所以面对十号的尸骨，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就算是被改造成了机械生物，但面对这些洋洋洒洒漂浮在虚空中的余烬，他们也还是难免心中悲痛。

　　因为他们绝不仅仅是战友和同伴，更是过去那个旧时代仅存的、只有彼此能够抱团的遗孤。

　　面对一众神明的目光，第一天神轻叹一声，接着抬起手来。

　　金色中裹着天蓝的光芒，在祂的手上泛起，转眼冲到那些余烬的旁边，像一阵风吹起粉尘似的，将它们小心翼翼的包裹收束起来。

　　“……”

　　然后，憋了好半天也思考了很久的第一天神，朝着比企谷八幡，十分别扭又违和地讲出他和比企谷见面以后的第一句话：

　　“……少主，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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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啊，想到了就立刻去做，在某一刻忽然突发奇想要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也许就是未来的自己正在悔恨，祈祷着彼时的自己能够给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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