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祂们来了

　　“这就是……红世？”

　　时间是空间的思想，只要有空间的概念，时间就会相随。

　　换句话说，世界一定是同时具备空间和时间二者的造物。

　　但眼前的世界却不是这样。

　　他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在残破的空间概念里流动。

　　——是的，比企谷必须要用“流动”这个词汇来形容世界，尽管这非常违和甚至惊悚，但他只能这样去做。

　　因为所见全部都是稀烂，红色的流动着的、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的东西，时而幻化成千疮百孔的广袤大地，时而变成哀嚎的狂风、恸哭的赤云之类的意象，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一座全都死掉、烂掉的世界，你所见到的，就是逝者留下的破烂躯壳，偶尔回忆投影着当年的一切。”

　　加藤惠在比企谷的身边说道。

　　她的表情带一点淡淡的哀伤，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许多。

　　然而她的说法已经是最委婉客观的形容。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没有水也没有土，没有完整的时空、万有引力与物质，很难形容呈现在比企谷眼前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

　　所以加藤惠的形容真的很对。

　　时间是空间的思想，当破烂的空间里连时间都被杀死，那么和一个没有思想的空壳尸体有什么区别？甚至就连尸体都千疮百孔、让人不忍直视。

　　“眼前所见的是破烂的躯壳，而它的亡灵，则就在你的身上，八幡。”

　　加藤惠转头看了过来。

　　“嗯。”

　　感受着体内的躁动，和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从心底里涌起的巨大悲伤，比企谷八幡环顾四周。

　　明明他已经能够十分确定，自己已经脱离无尽虚空，来到一个类似之前所在“单体宇宙”的环境，但比企谷感受着空间的支离破碎，感受着空间里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怎么都没有办法将眼前的所见和“世界”的概念联系起来。

　　这里的环境简直没有比无尽虚空好上多少，虽然相比来说，不像虚空那样对神明以下的生物有强大的压制和撕扯，但却更加破败、混沌、腐烂。

　　甚至比企谷看到有邪异的力量幻化狂龙肆虐，经久不散，有诡谲的东西变成狂风吹拂，摧毁一切，每一个的气息都让比企谷八幡心惊。

　　这是……

　　比企谷察觉到这些东西的本质，它们对比企谷来讲熟悉又陌生。

　　“神迹的最大特性就是不受时间的侵蚀，如果没有同等级别的力量抵消，无论过上多久都不会消散，甚至带着活性的力量会自己产生灵智，酝酿出种种灾祸和不祥。”

　　“那些邪神们的力量，在将这座世界摧毁以后，依旧没有散去，而是变成依附在世界深处无法抹除的共生体，即使世界废墟被彻底毁灭都不会消散，并且再也不会有新的世界诞生在这里，无数年后，这里会渐渐融入无尽虚空。”

　　堇子的语气并不很好。

　　无论是地球还是红世，都算是祂的故乡，而现在看到这片故乡就算已经死去了，还要被邪神们的力量继续肆虐，心情当然不会很好。

　　比企谷了然点头。

　　之前邪神降临地球，留下的种种痕迹都可以算做神迹，对地球的污染本应该是不可逆转且影响深远的。

　　但在协会的努力净化之下，加上神明不再存在地球、以及地球本身的特殊情况，才让这些污染全被拔除。

　　很多时候，清理邪神留下的污染，甚至比对付邪神本身，更消耗协会的重要资源和人力物力，也就是相比之下危险小了很多很多。

　　但是没有办法，这些污染是必须拔出的，并不是简单的设立禁区不让人进入就可以的。

　　这些污染，在当时看来还好，但如果等到后世，它们就会变成一个个难以清除的定时炸弹，变成一个个人类绝迹的生命禁区、邪祟乐园。

　　长此以往地球将会沦陷，成为怪异的故乡，而不是人类的家园。

　　而在红世也是同样的道理。

　　众多邪神的全力施为，毁灭了这个巅峰时期有三神镇压的世界，大战的痕迹留存至今，即使是神明来了，面对这些已经留存并发育太久的污染，清理起来也十分棘手，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是，这样的红世，真的能够困住那只舰队吗？

　　这才是比企谷当下最关心的问题，没有之一。

　　虽然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但到了这里的比企谷并没找到能够战胜舰队的希望。

　　虽然这里的确是非常可怕的一片废墟，但如果觉得这样的世界就能困住站在诸多邪神背后的神秘黑手，连比企谷自己都不会相信半点。

　　有人说反复告诉自己一样的内容，能让自己渐渐相信。事实上，根本没有这回事。那样做反而会让自己心生怀疑。

　　转头向加藤惠询问了这个问题，一旁的堇子却摇了摇头，代替加藤惠回答了这个问题：

　　“红世不是监牢，也就不存在困住那只舰队的可能。”

　　比企谷的表情有些意外和惊疑：“那……”

　　“在地球的某段历史中，凯尔特人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两个有名的吟唱诗人的比赛。一个诗人弹着竖琴，从黎明唱到黄昏。星星和月亮爬上来时，他把竖琴交给对手。后者把琴搁在一边，站起身。前者认输了。”

　　这时，堇子接过了话题，

　　“所以，有的时候，刻意的去做什么，永远不如让事物发展出他的本来模样。”

　　比企谷回忆了下，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故事。

　　“仅仅凭借我们三个，想必根本不会是那些家伙的对手。”

　　“仅仅凭借这个世界，也看不到这份希望。”

　　“——但，如果我们能够加速这个世界腐朽的速度，让他最终被彻底侵蚀拆解，回归无尽虚空，彻底断开与地球的链接，那跳跃到这里来的舰队，也就自然而然会迷失在无尽虚空里面。”

　　“你要知道，无尽虚空不存在“位置”和“距离”的概念，只有世界和世界之间才有可能接壤，却不存在地球与哪片无尽虚空接壤。”

　　“而且无尽虚空的位置永远都是流动和变换的，即使你现在回头去走来时的路，也一定不能够再见到地球所在的宇宙。”

　　“地球上有个刻舟求剑的故事，在时刻流动的河流里面，你怎么能够找到那滴你见过的水滴呢……大概就是这样的概念。”

　　“在无尽虚空，哪怕只是迈出一步，都有可能是从一个神系来到无比遥远的另一个神系附近，而相应的，本来接壤的两个世界，放在无尽虚空中的距离尺度，可能要让一个神明走上一生。只有知道锚点的强大神明，才能够穿越虚空抵达目标的世界。”

　　“……”

　　这大概是加藤惠第一次讲这么多，但比企谷也的确全都听懂了。

　　“只要这样做，它们不会再找到地球了，对吗？”

　　“我想，这样做的关键应该就是我了。”

　　一旁的堇子点头，“对，因为你的身上背负着来自整个红世的咒怨，是眼前这具世界尸体的亡魂。”

　　“他们能够找到地球的坐标，甚至能够到访地球所在的单体宇宙，不过是因为它们用了手段，让红世的遗留成为它们的锚点。”

　　“可现在红世的所有遗留全都在你的身上，她们就算定位也只能定位到你。”

　　“等他们依靠对你的定位，一口气传送到这来，眼看红世变成废墟，虚空无尽，没有方向，在缺乏锚点的情况下，它们根本就连那座单体宇宙都找不到，更谈不上降临地球，从此他们的目标也就打了水漂。”

　　说着，堇子的眼里有恨意弥漫，“而我和惠，会在临死之前，努力让他们付出当年行为的代价。”

　　“嗯……”比企谷点了点头，心里踏实的同时，眼眸又半垂下来，“不过，那也就是说，即使我侥幸逃过一劫，在红世中活了下来，也绝对不能再回地球了对吧？毕竟，我是那只舰队唯一的锚点。”

　　听到这话，加藤惠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比企谷八幡，想了想说道：“”虽然很残酷……但你竟然还想着回去这件事，实在是让我感到些意外。”

　　“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下场来着。”

　　从加藤惠这里得到直接的答案，比企谷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我知道，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后悔……但知道归知道，如果能回去总还是想包有这份奢望的，毕竟人总有放不下的东西。

　　加藤惠沉默了下，“可以理解，不过，答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嗯，我知道。”

　　“所以你其实在意的是在地球上的一些人，却并没有惧怕死亡吗？”

　　听到这个问题，比企谷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害怕啊，但害怕也没有用，而且没有必要逃避。”

　　“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活是在路上的死亡。我也是在诡秘世界摸爬滚打、死过不止一次的资深探员了，要是还像个普通人似的那么害怕死亡，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真是很好的回答。”

　　加藤惠欣赏地点了下头，“我本以为，能和我们并肩作战，是你的荣耀，但现在看来，能和你并肩作战，反而是值得我们高兴的事情。”

　　“哈哈，神明固然强大，但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存在，不是吗？你们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然还要我来做什么呢？”

　　比企谷没有表现出来凡人对神明应有的敬畏，但他本就不该存在这种敬畏，过往的种种经历熔铸出现在的比企谷八幡。

　　加藤惠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废墟世界都跟着晃动不已。

　　沉重的压力出现在比企谷和二神的心头。

　　世界的流动垃圾掀起滔天巨浪，邪神们遗留的污染发出某种异常恐惧的尖啸和嘶嚎。

　　头顶本就脆弱的空间又一次被撕裂，虚空物质奔腾着倾斜进来。

　　在洞口的背后，无尽的漆黑里面，八幡、堇子和惠全都看到几个在虚空中发光的小点，正迅速接近着这个被红光包裹的残破世界，并迅速放大。

　　明明是浩瀚无尽的虚空，可是对比起来这几个渺小的小点，给目击者的感觉却反而是虚空更加渺小。

　　这种感觉太过违和，违和到了让人心头难受、只觉得认知出现问题的地步。

　　没人知道祂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祂们为何能够在虚空中如履平地的朝向这里直行，但祂们转眼之间就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朝向这里密切接近。

　　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面对，可比企谷已经感受到几乎窒息的压力，这种压力绝不来自比企谷心态的紧张，而是来自低级生物的本能。

　　——即使他是半神。

　　这时，比企谷八幡莫名想到，当初喰种事件进行到最后，彼时尚是无名小卒的自己，通过打开的地狱之门看到来自群星的诸多邪神投落阴影的震撼景象。

　　但当初的地狱之门最终被及时关上了。

　　现在的这片虚空破洞却没人能够缝合。

　　加藤惠精神一振，绷紧俏脸，低语出声：

　　“祂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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