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5,201 字
镜图缓缓散去。
腐日未城、九重骨墙与那道呼吸般起伏的裂隙,一同沉入黑色镜湖。
张孟抬手一招,荒锋飞回掌中。
剑身入鞘之前,剑尖仍朝着腐日殿的方向轻轻偏转。
值守长老立在湖面上方,望着恢复平静的古镜,神色还有几分凝重。
“荒道友方才所照之地……”
他刚开口,张孟便抬头问道:“照妄宗替外客照界,镜中所见可会外传?”
值守长老停了一下。
“照界台受问真镜誓约束。”
“老夫只会登记镜光损耗、承光禁材与此次照界是否危及主镜。至于客人究竟照见了什么,除非牵涉照妄宗生死,否则不得离开此镜。”
张孟以太上感应扫过他的心念,确认此言不假。
照妄宗靠这面镜子与九渊各脉做生意,自然不可能随意泄露客人的隐秘。
否则照真镜再好,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排队借用。
“多谢。”
张孟收起荒锋,转身走向纯白镜门。
照界楼外,裴照隐站在原地,脸色仍旧难看。
朽日帖递出去,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
方才那场三镜之约,他输了法;方才那一帖,他又输了脸面。
身后几名真传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裴照隐深吸一口气,正待拂袖离去。
纯白镜门,无声滑开。
张孟从照界台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裴照隐面前。
裴照隐脚步一停。
周围尚未散尽的人也纷纷望来,都想看看这位来历莫测的荒锋究竟照见了什么。
张孟当然不会解释。
他直接走到裴照隐面前,抬手点了点那张刚被收起的漆黑请帖。
“小裴,你这张请帖,我接了。”
裴照隐一怔。
小、小裴?
他修行至今,还从未被同代之人这样称呼过。
裴照隐压下心中的别扭,问道:“荒兄方才似乎毫无兴趣。”
“方才没有。”张孟道,“现在有了。”
“为何?”
“照完镜后,忽然觉得腐日殿值得走一趟。”
张孟说得坦然,却没有继续解释。
裴照隐:“……”
方才说没兴趣的是谁?
镜务殿外,方才还言之凿凿“人家自己手里早有一张请帖”的那几位,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悄悄往人群里缩了缩。
张孟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自己打自己脸的自觉。
变卦自然有变卦的道理。
腐日殿极深之处,藏着一道通往金阙的裂点。
这条消息摆在面前,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走一趟,何况只是一场宴会。
赴宴,就能名正言顺踏进腐日殿。
这种机会,错过这一个,下一个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至于风险。
城里那位真无心使,宴会上那些深不可测的存在,随便哪一桩都可能让他露馅。
可那又如何?
真出了事,大不了捏碎灯芯古叶,跑路便是。
这张保命底牌,本就是古树为了让他探索深渊所赠。
该用的时候,张孟从来不会吝啬。
张孟心中算盘打完,脸上的神情愈发理直气壮。
裴照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实在想不明白,此人为何前脚拒得干脆,后脚接得利索。
还有那声“小裴”。
明明两人年纪相仿,怎么从他嘴里喊出来,自己硬生生低了一辈?
裴照隐胸口微微发堵。
可深渊里,输家本来就没有面子可讲。
技不如人,这口气只能咽。
何况,张孟愿意赴宴,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宴上强者云集。
此人若是被哪位贵客看不顺眼,出手教训一顿,正好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此人若是技压全场,那也是裴照隐请来的贵客,旁人只会说他识人有术。
横竖,他不吃亏。
“荒兄愿意赏光,那自然再好不过。”
裴照隐收起心思,说完挑衅地看向商观真。
就等着看这位少宗主拂袖而去。
谁知商观真非但没有拂袖,反而盯着张孟看了半晌,忽然抚掌一叹:
“荒兄不愧是吾辈楷模啊。”
祁长契一愣:“此话怎讲?”
“你看荒兄。”商观真感慨道,“方才说不去,是真不想去;现在说去,是真有好处。来去自如,全不把这些虚面子放在心上。”
“只要有好处,管他是谁家的?先拿了再说!”
“这份心境,我等望尘莫及。”
祁长契:“……荒兄是这么想的?”
张孟面不改色,权当没听见。
商观真随即笑呵呵地凑上前来:“裴师弟,你方才说,师兄我若愿意去,你也愿意让我一个名额——此话,可还算数?”
裴照隐愣住了。
他身后几名真传,也齐刷刷愣住了。
商观真居然主动向他索要名额?!
这剧情不对啊!
按理来说,商观真看到荒锋加入他的阵营,不该自觉颜面大损,愤然拂袖而去吗?!
怎么连商观真自己,都加入他的阵营了啊?!
可那话,确确实实是他自己方才当众说的。
满楼的人都听见了。
裴照隐嘴角抽搐,只得捏着鼻子点头:“……自然算数。”
“裴兄!”
祁长契眼睛一亮,也连忙凑了过来:“你方才好像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等等!”
裴照隐猛地抬手,总算反应了过来。
“你赤契古城,自己有请帖吧?以祁兄的身份,何须记在我的帖上?”
祁长契从善如流地笑道:“是有请帖。只是名额有限,裴兄既然盛情相邀,那我便不占用自家的名额了嘛。”
好家伙。
不占你自家的名额,专程来占我一个外人的名额?!
裴照隐当场拒绝:“不行。此帖统共五道客印,你们三位一占便是三道,我只带两名自己人赴宴——到时候,外人比我照妄宗的人还多,成何体统?”
祁长契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裴兄这话说的。”
“荒兄的,给了。商兄的,也给了。到我这儿,就不算数了?”
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你这是看不起我赤契古城?!”
张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小裴,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啊。”
“是啊裴师弟。”商观真语重心长,“祁兄身份不低,就算无心交好,也没有戏耍人家的道理。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裴照隐脸色铁青。
他身后那几名真传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因为朽日帖上那五道客印,原本,是他们的!
裴师兄带他们来赴宴长脸,如今倒好——三个名额,眼睁睁落进了三个外人手里!
“裴道友方才亲口应承的呀,满楼都听见了。”
“赤契古城的面子,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啧啧,这可如何收场……”
四周围观的人群里,看戏不嫌事大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照隐站在原地,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变成了针。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给。”
“祁兄这道客印,裴某,认了。”
祁长契顿时眉开眼笑,愉快地走过去,与张孟、商观真站到了一处。
三人有说有笑,俨然已经是一伙的了。
裴照隐看着这一幕,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错觉。
这明明是他的朽日帖,他的队伍。
怎么到头来,他好像被孤立了?
“裴师弟。”商观真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问道,“那我们何时碰面?”
“到了腐日殿,我自会联系你们!”
裴照隐忿忿甩袖。
“放心!裴某人还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言而无信!”
说罢,他带着几名脸色漆黑的真传,头也不回地去了。
一来,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稳定一下情绪。
二来他更得安抚安抚身后这几位自己人。
张孟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祁长契感慨道:“裴兄确实是个讲信用的人。”
商观真深以为然:“以后有这种好事,还可以找他。”
……
“二位喝茶。”
商观真在照妄宗分部寻了一间清净客室,亲手煮茶,招待张孟与祁长契,只等晚宴时辰到来。
席间说起今晚的少帝宴,商观真的神色认真起来。
“目前确定赴宴的,除了朽少帝,还有铸劫天城的铁无衣,以及夜母神庙的虞夜。”
“先说朽少帝。”商观真压低声音,“他是朽帝陛下最宠爱的帝子。据说降生那一日,城中那轮腐日,都足足亮了九日。”
“其十三岁那年,一位成名几十年的六禁王者酒后失言,他隔着三条街抬了抬手,那位王者连同手中酒杯,一并化成了飞灰。”
“在浅三渊,同代之中,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祁长契咋舌:“商兄,今夜你们是东道主,这话可不兴乱捧。”
“事实如此。”
“铁无衣呢?”张孟问。
“铸劫天城以劫铸器。城中弟子每渡一场天劫,便把劫力铸进本命甲。”
商观真道,“铁无衣连渡七场灭城铁雨,甲中封着七座大城的劫力。他那身劫甲,至今无人打破。”
“何止无人打破。”
祁长契接过话头,“我听过一桩旧事。当年一位六禁王者约他分胜负,他往原地一站,说让你先打三天。”
“那位王者真就全力轰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己法力枯竭,瘫坐在地。铁无衣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还赔了一坛酒。”
“挨打也是修行,越挨打越硬。这种主儿,谁碰上都头疼。”
“夜母神庙的虞夜,更加邪门。”
祁长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夜母神庙信奉永夜。虞夜在无昼天壑修行时,曾熄灭过一整片城域——光、声音、神念,一同沉寂。”
“整整三日。城中百万生灵互相看不见、听不见,贴着脸都传不出一句话。三日后光明复归,满城的人,没一个记得那三日里发生过什么。”
“有人说她那是替那座城挡劫,也有人说,她只是随手试法。”
“没人敢去求证。”
“这两人,早被各脉认定身负少帝之姿。”商观真道,“再加上近日名头最盛的闻孤生。”
“九返禁岸一人独对三位年轻王者,困了人家整整七日。他算不算少帝之姿,各脉至今争论不休。”
“总之,九渊这一代最顶尖的人物,今晚怕是要聚齐小半。”
张孟静静听完,端起茶杯,心中却并不平静。
一位横压浅渊同代的朽少帝,一位劫甲无双的铁无衣,一位熄灭城域的虞夜,外加一个众说纷纭的闻孤生。
七禁者,光今晚这一席宴,便聚了好几位。
这深渊,好像确实不弱于诸天仙宫啊。
他不由得想起上一轮。
那时他在玉虚道场,从头走到尾,竟连一位七禁者都没碰上。同代之中真正照过面的绝顶人物,只有一个六禁的玄都少君。
当然,这未必是诸天无人。
多半还是他当时不够强,又走岔了路,只在山腰打转。仙宫与诸天道统里真正恐怖的那批人,早就一路登顶,站在原始问道路的山巅上了,根本没在浅处停留。
何况玄都少君据说身怀两道身。二者若是合一,战力也未必弱于寻常七禁。
两边的水,都比他想象的深。
张孟放下茶杯。
六禁巅峰,在年轻一代里确实够看。可无论深渊还是诸天,真正站在山顶的那几位,都还在他前头。
他还是不够强啊。
大荒古剑的剑锋,混沌筑基,还有那位超级猛人的金阙,都是更强的契机……
所以,张孟收回思绪,金阙必需得去一趟。
可腐日殿深处那道裂隙,裂点在最深处。
但宴会在外殿。
想要靠近感觉不是很容易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张朽日帖只能让他合法进入腐日殿,离真正的裂点仍隔着数重宫门。
不过能进去,便有机会。
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荒锋或许可以替他重新定出方向。
张孟正在思索,杯中水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水中倒影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庭院四周,一面面暗色铜镜也在同一刻偏转了极小的角度。
动作轻微得近乎无法察觉。
太上感应却已沿着镜面中的法痕追了过去。
一缕极细的镜光藏在返真别院的阵法中,先照他用过的折心印,再循着那道法影,悄然探向他的气海与内景。
来人很谨慎。
但镜光只是探查,似乎没有更多的敌意与恶意。
张孟抬起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内景深处,那缕混沌之炁微微转动。
一丝灰光顺着杯中倒影落下。
探来的镜光刚刚触及灰意,真假、内外、本源与外相便一同失去界限。
所有映照都沉入混沌。
如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归路。
庭中铜镜同时一暗,又很快恢复正常。
商观真抬头:“荒兄在笑什么?”
“想到今晚应该很热闹。”
张孟喝下一口照心水,没有再提此事。
照妄宗分部深处。
一座四面无门的镜室内,裴照隐恭敬站在一名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穿着灰白长袍,鬓角各垂着一缕银发,眉心悬着一面指甲大小的透明古镜。
照妄宗驻腐日未城副宗主,裴铮。
一位真正的渊君。
裴铮面前还悬着一面归源鉴。
镜中原本映着张孟坐在返真别院饮水的身影。
可就在方才,那道身影忽然失去了面容。
清浊、生死、渊气与心念,全都化作一片无法分辨的昏暗。
昏暗沿着归源镜光向外蔓延,连裴铮送出的法力也开始消失。
裴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归源鉴轻轻一震,镜面重新清澈。
裴铮却许久没有再动。
他修行照妄法数千年,曾借镜光照入数十处浅渊禁地,连许多渊君藏在深渊雾障后的真身都能映出几分。
如今沿着裴照隐心镜中留下的法影,探查一个筑基晚辈,镜光竟连对方的本源边缘都没能触及。
更加关键的是,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探查。
以他的修为怎么会在一个晚辈身上,折得无声无息?
除非——
裴铮面色一凝,当即掐诀,果断收回了所有探查,连那面古镜都倒扣了过去。
“父亲这是?”裴照隐一怔。
裴铮没有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今日在镜务殿发生的事。接着说。”
裴照隐压下疑惑,将三镜之约、朽日帖被索去三道客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低声道:“父亲,要不……孩儿寻个由头,把那三道客印作废了?”
“不行。”
裴铮一口打断,目光如电。
“输了比试,当场反悔;应承出去的客印,转头作废。”
“照隐,你若只有这点心胸与气量,纵使你天赋再好,我看也不能取代商观真,日后掌管照妄宗。”
裴照隐脸色一白,低下头去:“父亲教训的是。”
裴铮缓了缓语气,又道:“还有一件事,你须记住。”
“那个荒锋,你要交好。”
裴照隐猛地抬头,愕然不已。
“能够结交此人,或许是你的幸运。”裴铮望着倒扣的古镜,声音低沉,“往后,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了。”
“父亲,他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客……”
“来路不明?”
裴铮忽然笑了,起身走到镜室最深处,透过一面面古镜,看向腐日殿的方向。
“这一次禁榜召开,比你想象中还要盛大。”
“今日我随宗主进入腐日殿议事,见到了许多过去从未见过的强者与深层来客。”
“往日千年难遇一位的七禁者,今日我便见到了数位。”
“有些人的禁法,连我也看不出源头。”
裴照隐道:“禁榜仿照太虚仙榜而立,又牵涉大晦渊廷统合浅三渊。各脉雪藏人物尽数现身,也算正常。”
“若只是这些,自然正常。”
裴铮的声音慢了下来。
“可议席散去后,我看见朽帝亲自走出了腐日殿第九重骨门。”
裴照隐神色一震:“渊主亲自现身?”
“他在迎接几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