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难兄难弟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998 字
万耳楼内。
月绫搭在张孟肩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又从茫然到难以置信,精采得像是接连换了好几张脸。
不等任何人回神,张孟双目骤然红了。
“妖女”
“你骗得我好惨”
锵的一声,荒锋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贴着桌面横扫而出,直取月绫咽喉!
月绫瞳孔骤缩,脚踝处银绫轰然炸开,玲珑身躯顿时散作无数银白光点。
下一刻,月绫出现在数丈之外,鬓间梦花被削去半朵,衣袖也多了一道平整裂口。
她低头看了眼裂开的衣袖,又抬头望向张孟,脸上的错愕竟比先前装出来的惊慌真实得多。
她一脸不可置信。
对面那两名寻仇的汉子也愣在了原地,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方才还你侬我侬、端茶倒水的一对,怎么眨眼间就刀兵相向了?!
“荒锋,你……”
“还有什么好说的!妖女!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张孟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手腕一翻,剑光再起,一记快过一记。
月绫一边招架,一边又急又气:“你明知我没有!”
“二位兄弟!还愣着做什么?!”
张孟提剑,回头朝那两名追债者大喊:“今日我们三人便一起拿下这妖女,免得她再去祸害别人!”
“快来助我”
“好!”
高大青年最先反应过来,抬手一拍身后镜匣:“这位兄弟说得对,今日先拿下妖女!”
“兄弟让开些,莫要再被她的花言巧语迷了心!”
黑红袍男子更不答话,踏前一步,胸前断裂的同命绳无风自动。
“二位放心,我已经醒悟了!”
张孟答得斩钉截铁。
月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荒锋这渣男,变脸的速度怎么比她还快?!
倒打一耙也就罢了,居然还振振有词,拉着她的仇家一起打她?!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孟此刻出手凶狠,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翻脸如此果断,自然有自己的考虑。
月绫一路缠着他,恰好又在万耳楼遇见两名仇家,事情实在太巧。
以这个女人的手段,找两个人演一场寻仇戏,骗他出手,再顺势探一探他的真正底细,完全做得出来。
先给月绫一剑,反客为主,才是最省事的试探。
若三人早有勾连,这场戏当场便会乱套。
若双方真有旧仇,他正好借两人的手甩掉月绫。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吃亏。
万耳楼掌柜急忙卷起暗金听骨,护住尚未说完的消息。
骨桌外那层隔音禁制被剑气与镜光一冲,顿时炸成漫天碎纹。
满楼听客顾不得交易消息,纷纷退到四周,生怕错过这场热闹。
“真砍啊?!”
“这一剑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此人醒悟得也太快了。前一刻还在听魔女端茶,转眼便同另外两位仇家站到了一起。”
“难怪月绫都愣住了,她怕是第一次遇到翻脸比自己还快的男人。”
月绫避开张孟第二剑,脚下银绫一荡,眼中满是羞恼:“荒锋,你连自己一句解释都不肯听吗?”
“解释?哼!留到荒某拿下你这魔女以后再说!”
张孟大义凛然,攻势更快了几分。
高大青年大笑一声,背后镜匣内数块残镜却同时飞出,悬在万耳楼各处。
每一块残镜又投下层层镜影,镜光彼此勾连,转眼化为一方封锁中庭的镜域。
月绫身形一晃,场中顿时多出数十个一模一样的银裙女子。
有人躲向骨柱,有人跃上穹顶,还有几人径直迎向三人的杀招。
每一具身影都有气息、有心跳,甚至连眼底的怒意都分毫不差。
残镜随之转动。
镜中时光仿佛倒退了一瞬,浮现出那些月绫变化之前留下的一缕旧影。
数十具身影中,只有一道旧影与真身完全重叠。
“找到你了!”
高大青年并指一点,所有镜光同时落向中庭西侧。
那里的月绫抬手遮住双眼,真身第一次被镜光从层层梦身中逼了出来。
黑红长袍男子也在此时,猛地扯下胸前断裂的同命绳。
绳上尚有一半红、一半黑,两种颜色互相纠缠。
“你取我契宝,毁我家契,这笔债总是真的。”
男子咬破舌尖,将一滴血吐在断绳上:“赤契为证,万身共偿!”
断绳自行续起。
场中所有月绫的手腕上,都浮现出一道赤色绳结。
高大青年一掌击碎最前方的一具梦身,远处月绫的肩头也随之一震,银裙上凭空裂开一道掌印。
返真镜域找出本相,共劫赤契把所有梦身拖回同一桩债里。
两人的手段正好压制千相蜃宫。
但月绫仍未慌乱。
她手指轻轻勾动,万耳楼中忽然飘起数百根近乎透明的情丝。
情丝一端缠着高大青年的怒火,另一端系上黑红长袍男子心中的旧恨。
两种情绪猛地撞在一起,残镜与赤绳竟同时偏转,直奔对方而去。
“又来这一套!”
高大青年冷哼,任由怒火在心中翻涌,双手结出的镜印依旧稳固。
黑红长袍男子更是冷哼一声,赤绳从他胸前穿过,强行将那股被放大的恨意也压入契中。
两人都吃过月绫的亏,再次见面,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月绫见情丝未能让二人失控,袖中忽然滑出一块巴掌大的古镜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镜面却明亮得可以照穿层层渊气。
高大青年见到此物,双眼顿时冒火:“照真镜碎片!你还敢拿出来!”
“你送我的礼物?还不让人家用了?”
月绫嫣然一笑,将镜片对准四周。
只见照向她的镜光全被镜片接住,又从千百个方向折返出去。
所有残镜中顿时出现不同的本相,有的月绫白发苍苍,有的还是少女模样,还有几面镜子里干脆只有一团浮动的月光。
返真镜域骤然混乱。
赤契也被她趁机压进一具梦身。
梦身抱住赤绳,脸上带着与真身相同的笑意,主动迎向张孟的剑锋。
张孟一剑将其斩开。
梦身碎裂时,月绫唇边也溢出一缕鲜血。她付出一具修炼多年的蜃身,总算挣开了大半赤契。
黑红长袍男子见状,竟将断绳另一端直接入自己胸口。
原本暗淡的赤结重新亮起。
高大青年也抬手拍在空镜匣上。镜匣发出一声脆响,边缘裂开一道细缝,混乱的镜光随即重新聚拢。
镜光由虚转实,凝成一线薄刃,直取月绫颈侧!
赤结也沿她的手腕向上攀爬,朝着心口钻去!
这两人的招式全都奔着取命而去!
这可演不出来。
看来这二位还真是要月绫的命!
张孟心中最后一点怀疑随之散去。
所谓仙人跳,确实是他想多了。他只是恰好坐在月绫身边,又被她拿来挡灾,这才遭了无妄之灾。
既然如此,张孟出剑也更从容了。
太上感应此刻早已铺满整座中庭。
月绫每次看向出口,每一缕情丝朝何处飘动,都会提前落入他的感应之中。
她第一次闪向万耳楼正门,张孟早已守在门前。
第二次借残镜换身,荒锋恰好斩断她与镜中身影的联系。
第三次化作一缕甜香,试图融入满楼混杂气息,剑鞘又先一步点在她即将凝聚的位置。
张孟仿佛知道她下一刻会走向哪里。
高大青年负责照出本相,黑红长袍男子以赤契锁身,张孟则堵住所有退路。
三人初次联手,竟渐渐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月绫接连换过数张面孔,活动空间越来越小,最终被逼到那根支撑古兽耳骨的中庭骨柱前。
数十重镜影同时对准她。
赤绳穿过镜光,缠上她的手腕。
荒锋剑尖则停在她眉心三寸之外。
“妖女,看你还往哪里逃!”高大青年喝道。
月绫只盯着张孟。
她盯着张孟,目光从荒锋移到他脸上,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荒公子,你藏得可真深。”
张孟心中微动。
下一刻,整座万耳楼里的低语同时变了。
数千枚听骨中,都传出了月绫的名字。
有人说她是千相蜃宫魔女,有人说她是照真镜失落的器灵,还有人认定她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故人。
每一个听过传闻的人,心中都有一张属于月绫的脸。
月绫手腕上的赤结忽然散作情丝,沿着满楼低语钻入所有人的心念。
“千相借念。”
骨柱前的银裙女子轻声开口。
刹那间,万耳楼内出现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月绫。
她们从听骨里走出,从镜面中探身,也从每一名听客身后的影子里抬起头来。
有的妖娆,有的清冷,有的苍老,有的甚至只是一道模糊轮廓。
满楼都是她,每一张脸又都像是唯一的本相。
高大青年咬牙催动镜域,数十重镜影接连摇晃,数块残镜边缘也爬满裂纹。
黑红长袍男子扯动赤契,赤绳却被成千上万道心念拖向不同方向。
张孟的太上感应穿过漫天假身,捕捉到一缕钻入穹顶听骨的真实心念。
他确实还能拦。
可那样一来,他便要在两名禁榜候选与满楼看客面前展露更多太上感应的本质。
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本来跟月绫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嫌她碍事,赶走就行了。
张孟只将荒锋向前送出半尺。
剑光擦过一枚黑色听骨,似乎慢了一步。
听骨在半空化作一缕银光,穿过古兽耳孔,转眼消失在腐日未城的人潮深处。
满楼假身也在同一刻消散。
月绫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荒公子这一剑,奴家记下了。”
“还有,你方才明明拦得住奴家,果然还是舍不得奴家……”
最后一个字散入风中,月绫也彻底消失不见。。
高大青年追到门口,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潮,脸色十分难看。
黑红长袍男子收回赤绳,也长叹一声:“又让她跑了。”
张孟收剑入鞘,神情比二人平静得多。
月绫被他成功甩掉,结果其实不错。
至于她临走前那句话,他全当没听见。
万耳楼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加热烈的议论,满楼哗然。
“跑、跑了?!月绫那魔女居然被人打跑了?!”
“那魔女纵横浅三渊这些年,何时吃过这种亏?!”
“方才那出‘负心汉怒斩妖女’,那叫叫一个绝!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快!把这一幕记下来卖给听骨,又能换半月酒钱!
“背镜匣的是照妄宗商观真吧?另一位像赤契古城的祁长契,这两人可都是禁榜三十六席的热门人选。”
“那个荒公子又是什么来路?我看他全程没用过一道出名的禁法,却每次都能提前堵住月绫那魔女的后路,绝不是简单之辈!。”
“难怪会被那魔女惦记上。”
“多半真被那魔女骗惨了,含恨之下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万耳楼掌柜从柜后走出,先看了一眼满地碎骨,又看向张孟。
“老朽在万耳楼听了三百年墙脚,见过被骗得家破人亡的,见过赔了道侣又折兵的,独独没见过能从月姑娘手里占到便宜的。”
“公子这双眼睛,当真慧眼如珠。”
说完,他将这场争斗造成的损失全部记在月绫名下,这才重新取出那枚暗金听骨。
“方才那条消息还差最后一句。”
“无耳如今住在城西第七回声巷,尽头那座失声院里。”
“他手中的潮标只能推算大致潮域。若客人想从重叠界痕中辨出真正的活裂点,恐怕还要另寻观界之法。”
张孟记下地址,朝掌柜点了点头。
高大青年这时也走了回来,主动拱手道:“照妄宗,商观真。方才多亏荒兄出手相助。”
黑红长袍男子跟着开口:“赤契古城,祁长契。”
照妄宗与赤契古城都是浅三渊的一流渊脉,底蕴虽比不上归墟尸阙那等古老禁脉,却也传承了数余万年。
商观真是照妄宗少宗主,祁长契则是赤契古城下一任掌契人。
两人此次来到腐日未城,原本都是为了争夺禁榜席位。寻找月绫,只能算一桩恰好撞上的私事。
商观真望着月绫消失的方向,苦笑道:“我们得到消息,说这魔女来了未城,本想等万禁会后再找她算账。今日感应到镜片气息,实在忍不住,这才直接闯了进来。”
“荒兄能够及时醒悟,实在幸运。”
祁长契深有同感:“我当初也曾察觉过几处破绽,可她总能给出一个让人愿意相信的解释。”
“等到妻儿离去,契库也被搬空,再想醒悟已经晚了。”
“若非城中几位族老联名保我,我如今已经被押在赤契台上,向全城谢罪。”
商观真叹道:“我也一样。”
“那妖女当初化作照真镜失落多年的镜灵,能说出九道从未外传的镜诀,连我随身残镜都认她为主。”
“我信以为真,将一块照界镜片交给她温养,又从宗门调出三库修镜禁材。”
“结果她拿到东西以后,只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出去看看万界。”
“要不是我师尊力保,我哪还有资格来争禁榜。”
两人说起往事,一个比一个沉痛。
说完,他们同时看向张孟。
“荒兄,你的损失如何?”商观真问道。
张孟闻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萧索。
“实不相瞒,我早有所察觉。”他缓缓摇头,“只是……唉,不到黄河心不死,总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停了一下,声音愈发沉痛:
“只因她说愿与我以心换心,还要陪我回沉星古海。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话。”
商观真与祁长契同时点头。
这一句话,简直说进了他们心里。
张孟继续道:“她从我这里取走一件本命心器,又拿了三枚养心渊晶、一截无面旧心木和一整瓶沉星心髓。”
“方才,她还说只要我护她离开万耳楼,便与我结下永世情契,将所有东西还我。”
“我心里仍存着最后一点念想,直到二位今日踹门而入,我才如遭当头棒喝,彻底醒了过来。”
说到这里,张孟闭上眼,摆摆手,摆出一副往事休要再提的表情。
商观真听得眼眶都红了,抬手重重拍在张孟肩上。
“荒兄,你被骗得比我还惨!”
祁长契也满脸感慨:“好在你醒悟得早。若再晚几日,只怕连主心都要被她哄走。”
“我们三人,真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确实如此。”张孟郑重点头。
真要算起账来,他喝了月绫的茶,拿了她的蜃珠,还借她的名头白听一条消息。
月绫从他身上什么也没拿到。
如今又多了两位主动替他遮掩身份、介绍门路的苦主。
张孟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有一点。
商观真却越想越觉得缘分难得,当即道:“深渊广大,能有同样遭遇,又能联手对敌,便是难得的缘分。”
“我看我们不如就在万耳楼中结义,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祁长契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身上正好带着结命赤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血红契书。
“大可不必。”张孟果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