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九渊禁会

　　“心殿的贵使，请。”

　　骨照侧过身，亲自让开了白骨舷梯。

　　张孟踏上最后一级骨阶时，眼前的天地骤然翻覆。

　　原本倒扣在头顶的庞大骨舟，轰然落到了脚下，黑潮则沉向船底，灰黑色的渊空铺展在上方，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种颠倒并非幻觉。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灵性，包括体内的浑沌种子，都在跨过船舷的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划定了上下。

　　“倒悬黑潮，果然是倒着的。”张孟心中自语。

　　骨舟十分庞大，船板由一根根不知名的巨骨拼接而成，落脚时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某种沉睡巨兽的背部。

　　骨缝间渗出淡淡黑水，潮腥与腐香混在一起，像是古木埋进湿土多年后，又被人从坟中挖了出来。

　　远处黑潮轰鸣，浪声隔着船壳传来，一阵自脚下响起，一阵又绕到身后，方向飘忽不定，让人难以分辨骨舟究竟在向何处航行。

　　船头处，两名骨卫一左一右，守在一面破败枯帆下。

　　它们通体覆着灰白骨甲，脸上没有口鼻，颅骨内却各燃着一簇幽暗凶火，手中骨矛比寻常人还要高出一截。

　　骨照来到近前，胸口那盏黑灯轻轻摇曳，道：“在下骨照，奉倒悬黑潮朽帝座下、腐日一脉之命巡行浅潮。”

　　它又指向两名骨卫，道：“枯三，哑六。”

　　一个瘦长，一个矮壮。

　　两名骨卫听到自己的名字，只将骨矛在甲板上轻磕了一下，算是见礼。

　　“贵使这边请。”

　　骨照引着张孟向船尾走去，道：“在万禁会开启前捞上来的客人，都在后甲板。”

　　张孟跟了过去。

　　那里摆着一张圆形骨桌，五道身影疏落而坐，彼此间都留着不短的距离。

　　同坐一桌，却没有谁真正放松。

　　显然，这些就是骨照口中的“贵客”。

　　最先望来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月白长裙，赤足坐在骨椅上，一双雪白纤足不染半点污迹，脚踝处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绫。

　　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衬得面孔愈发清艳。只是，那张脸初看时楚楚动人，再看时却似乎有了些许不同，眉眼间多出几分明媚。

　　等张孟移开视线，重新望去，她竟又变得柔弱可怜，让人生出一种方才看错了的感觉。

　　“心殿的人，都生得这般年轻吗？”

　　女子捧着骨杯，眸波流转，笑吟吟地开口：“奴家月绫，来自千相蜃宫。方才听闻公子自报来路，还以为会上来一位换过千百具躯壳、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前辈。”

　　张孟在骨桌旁停下，道：“只是长得年轻。”

　　月绫眨了眨眼，道：“这么说，真是老前辈？”

　　“也可能只是换得好。”

　　月绫闻言，掩唇轻笑，没有继续追问。

　　深渊中的人，显然都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对方愿意说几句，那便听几句。

　　若是非要刨根问底，谁也不知道最后问出来的，究竟是一张会活过来的旧脸，还是一段顺着名字爬进心底的禁忌。

　　“公子可有行名？”月绫问道。

　　“荒锋。”

　　“好名字，听着便很锋利。”

　　月绫笑容明媚，随后又很自然地替余下几人开口介绍。

　　“这位脸色比死人还白，坐得却比活人都直的，是归墟尸阙的枯砚公子。”

　　被她点到的人一袭灰衣，肤色惨白，颈侧缝着一道细长黑线，从耳根一直没入衣领深处。

　　随着他呼吸，那道黑线轻微开合，仿佛这具皮囊随时都能从中裂开。

　　“袖中藏着铁简，进门后便一直给桌椅定规矩的，是沉律渊狱厉九章。”

　　厉九章身穿暗红法袍，袖口偶尔露出一角漆黑铁简，面容冷肃，双眼像是两枚钉进罪册中的铁钉。

　　“这位白衣小弟弟，名叫童无岁，家住葬名古庭。”

　　童无岁看起来年纪最小，一头白发，面孔却没有多少孩童该有的稚气。他膝上横放着一盏熄灭的青灯，两只手安静搭在灯架上。

　　“至于靠着桅杆，从上船起便一直在滴水的那位……”

　　月绫故意拖长声音，侧首看向最后一人，道：“闻孤生，无终渊海，对不对？”

　　闻孤生披着一件陈旧蓑衣，独自倚在枯桅旁，发梢不断凝出水珠。

　　那些水珠并不向下坠落，而是沿着发丝逆流而上，升到头顶，再凭空消失。

　　他向张孟略一点头，算是见过。

　　枯砚颈侧黑线轻轻动了一下，道：“月姑娘若再替我报一次家门，记得向他们收引路钱。”

　　厉九章也将露出袖口的铁简向里推了推，道：“她给前两位上船的客人，各编过一段来历。荒道友听一半便够了。”

　　童无岁则认真纠正，道：“童无岁是借来的名字，过几日便要还，不算骗人。”

　　张孟心里有数了。

　　一船九人，报出来的名号同样有九个。其中若能有三四个是真的，已经称得上坦诚相见。

　　月绫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侧过脸，望向骨照，道：“骨照大人，他们都欺负奴家。”

　　她又抬手指了指张孟，道：“荒公子上船时，只报了心殿与一个名字，你便亲自放下舷梯。奴家当初上船，照渊灯足足照了三遍。”

　　骨照平静回应：“你身上带着几十张脸，三遍已经算少。”

　　“那荒公子呢？”

　　“他不一样。”

　　骨照胸口的黑灯缓缓转动，灯口朝向张孟，里面没有火焰，只有一缕极细的黑潮安静盘绕。

　　“诸天生灵沾染渊气，最先腐坏的是血肉，而后便是道基。”

　　“纵然是后来归入深渊的道统，也需要经历数代转化，才能勉强适应此地，让渊气与自身维持平衡。”

　　说到这里，骨照眼中的黑光明显深了几分。

　　“可是，心殿贵使周身窍穴皆可容渊，渊气入体，如百川归海，不见半分排斥。”

　　“单凭这一点，贵使甚至比许多生在渊中的族群，更像真正的渊中之子。”

　　骨桌旁，几人的视线都落在张孟身上。

　　月绫眸中的笑意，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张孟听明白了。

　　照渊灯只负责筛去那些承受不住渊气的外来者，偏偏他修有吞渊，体内还压着一枚混沌种子。

　　灯光落下来，非但没能照出问题，反而发现他体内的渊气比骨卫都要安稳、顺服。

　　从结果来看，他这位初次下渊的外来人，已经得到深渊器物的亲自认可。

　　身份很正。

　　纯得不能再纯。

　　骨照抬手，又为张孟添了一只骨杯。

　　杯中酒液漆黑，凑近后闻不到半点酒香，只有旧木埋入湿土多年才会生出的腐朽气味。

　　“黑潮近来频频改向，沿途多有渊物出没。”

　　骨照举起骨杯，道：“这一程尚需两三日，诸位的行期都被耽搁了，还请见谅。”

　　月绫以一根纤指拨动酒面，幽幽叹息，道：“奴家的月梭才驶入浅潮，便被一记浪头打成两截。在潮里泡了三日，连裙子都泡旧了。”

　　枯砚扫过她那身纤尘不染、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月白长裙，道：“千相蜃宫连衣裳也会撒谎？”

　　“枯公子不信，可以亲手摸一摸。”月绫笑道。

　　“免了。”枯砚道，“我怕它反过来摸我。”

　　月绫顿时笑得花枝轻颤，而后又望向张孟，道：“荒公子呢，你是怎么落进黑潮的？”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张孟道。

　　骨照正要饮酒，手中骨杯却停在了半空。

　　“贵使看见了什么？”

　　“看不清全貌。”

　　张孟回想不久前的景象，道：“只见到一条很长的脊背，上面嵌着许多熄灭的星辰。它经过时，附近的白骨、潮水，包括那些死星，都在向它流去。”

　　后甲板突然安静下来。

　　枯帆猎猎作响，骨缝中有黑水缓慢渗出。

　　就连一直懒得开口的闻孤生，也抬起头，认真望来。

　　“负星蜕。”

　　片刻后，骨照将骨杯放回桌上，道：“倒悬黑潮的旧录中，曾以这三个字称呼它。至于那是不是它真正的名字，无人知晓。”

　　“它很有名？”张孟顺势问道。

　　“它是渊物。”

　　骨照只说了四个字，枯砚颈侧的黑线便闭紧了几分。

　　厉九章接过话头，道：“凡是由深渊本身孕育出来的东西，都可称作渊物。”

　　“它可能是一头生灵，也可能是一段声音，一条会自己行走的路。”

　　“甚至，可能是一桩早已发生，却始终走不到结尾的旧事。”

　　“它们生来就是深渊的一部分，能够沟通的极少。”

　　童无岁拨动膝上的青灯，轻声道：“九渊许多禁法，最初都来自渊物。”

　　“葬名古庭曾派出数位执灯者，想从一头渊物身上截取一段禁忌。最后，他们确实葬了进去，却没有人将禁法带回来。”

　　枯砚也道：“归墟尸阙同样试过。”

　　“我们曾派出三座尸城，想锁住负星蜕，推演它牵引死星的法。如今，那三座尸城还在它背上，已经随它游了很多年。”

　　张孟眼底泛起波澜。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他终于明白渊物意味着什么。

　　深渊万脉研究禁忌，却同样会避着渊物行走。

　　因为这种东西并不在意来者属于诸天，还是九渊。两边若是撞上，都可一并吞掉，用来填饱肚子，或者填进某种谁也无法理解的地方。

　　而如今流传在深渊中的不少禁忌手段，正是古代那些不要命的先行者，从渊物身上观来、偷来，乃至拿无数性命，一点点试出来的残法。

　　张孟终于知道，自己不久前遇上的，究竟是什么层次的东西。

　　浅渊。

　　按照诸天古史的记载，这已经是深渊中相对安全的一层。

　　结果，他只是在路上走了走，路边便游过去一头连深渊各脉都不愿招惹的渊物。

　　显而易见，这个“浅”字颇为欺生。

　　这里确实不适合筑基修士独自散步。

　　月绫托着香腮，美眸一眨不眨，道：“荒公子能从负星蜕身边安然脱身，最后只说一句路被带走，未免太谦虚了些。”

　　其余几人也都在重新审视他。

　　能在黑潮中独自行走，撞见渊物后，依旧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心殿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贵使，显然不只是换了一副好皮囊。

　　张孟叹道：“它大概没有看见我。”

　　“奴家信了。”月绫柔声道。

　　她嘴上说信，那双含笑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骗子。

　　张孟端起骨杯，借着腐酒遮住视线，从容转开话头：“黑潮乱成这样，诸位仍要独自赶路。看来那场盛会的日期，确实比性命金贵。”

　　“数千年才有一届，自然金贵。”

　　骨照道：“深渊万脉各自研究禁忌，平日将本脉新法守得极严。只有万禁会开启，各方才会取出所得，共同议禁、试禁、斗禁。”

　　“万禁会从无固定开期，这一次正好赶上浮黎原始天尊留下的玉虚道场开启。”

　　听到这里，张孟握着骨杯的手没有动，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果然是玉虚道场。

　　骨照继续道：“玉虚道场的根，一半生在浮黎元界，另一半则垂入深渊。当天尊留下的最高试炼开启时，两边门户都会随之松动。”

　　“本届万禁会又由我倒悬黑潮腐日一脉做东，故此索性将两件盛事放到了一起。”

　　厉九章以指腹摩挲袖中铁简，原本冷漠的眼中，终于多出几分灼热，道：“那是最高一等的天尊试炼。”

　　“诸天各大道统、仙宫诸殿，都会送来这一代最惊艳的人物。”

　　枯砚扯动嘴角，颈侧黑线也随之一颤，道：“平日若想遇上一位仙宫仙种，先要撕开天门，避过天律，而后再想办法从护道人手中活下来。”

　　“这一次，他们却会自己走进一座与深渊相连的道场。”

　　“这样的机会，万古也遇不上几次。”

　　种法、换心、葬名、留尸。

　　深渊各脉钻研多年的禁忌手段，从来不缺法，却总是缺少最好的试法之人。

　　而诸天与仙宫藏得最深、护得最严的那些年轻天骄，恰好就是最好的目标。

　　月绫轻叹，道：“枯公子一开口便是撕天门、杀护道人，委实吓人。”

　　“奴家没有这么重的杀心，只想认识几位诸天俊杰，给他们留下一场舍不得醒来的好梦。”

　　闻孤生问道：“等梦醒后，人还剩下几成？”

　　月绫笑容愈发柔美，道：“那便要看，他究竟有多喜欢奴家了。”

　　童无岁膝上的青灯无火自明，青幽灯光映照得他半边面孔一片惨白。

　　他忽然问道：“仙宫明知深渊各脉会入场，为何还要开启道场？”

　　骨照抬起头，望向船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黑渊空。

　　“因为，那是天尊的道场。”

　　“天尊立于仙宫与深渊之上。祂留下传承时，世间谁敢替祂划分正邪？”

　　“仙宫眼中的禁忌，到了天尊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求道路。”

　　“门一旦开启，诸天可走，仙宫可走，深渊自然也可走。”

　　“仙宫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家那些后辈。”

　　厉九章淡淡开口：“护得越严，破开时才越有意思。”

　　枯砚发出一声低笑，道：“听厉兄的口气，莫非真准备进入玉虚道场？”

　　“为何不进？”厉九章反问。

　　“闯天尊试炼换命，是那些寿元将尽的老家伙才喜欢做的事。”

　　枯砚道：“你我此行是为九渊万禁会，何必去争一条未必适合自己的路？”

　　厉九章抬起眼帘，道：“我对天尊传承没有多少兴趣。”

　　“只是想看一看，同境相争，诸天所谓的仙种，能否接住沉律渊狱的九章。”

　　两人的目光隔着骨桌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间，桌边的气氛冷了下来。

　　桌边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转眼便多出了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月绫低头饮酒，长睫遮住眸光，眼尾却悄然弯起。

　　“厉公子这番话，真叫人心折。”

　　她声音柔软，似是真心赞叹，道：“奴家早就听闻，沉律渊狱的禁章能为世间万物定罪。”

　　“可惜，若是遇上归墟尸阙这种已经死过不知多少次的身子，多半连该定罪的那个人都找不到。”

　　厉九章摩挲铁简的手停住了。

　　枯砚也坐直身子，颈侧黑线一张一合，道：“月姑娘，尸阙的人死归死，账一向认得很清楚。”

　　“奴家说错话了，两位莫怪。”

　　她嘴上认错，眼中的期待却快要溢出来了。

　　厉九章没有再看她，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卷黑色铁简，放在骨桌上。

　　铁简很旧，边缘遍布锈迹，表面只有一行暗红小字缓缓亮起。

　　此地杯不可离桌，违者锁骨。

　　字迹成形的刹那，六位来客面前的骨杯同时一沉，杯底如同在骨桌上生出根须，与整艘骨舟连为一体。

　　枯砚伸手去拿。

　　骨杯纹丝不动，他手背上却浮现出一道铁黑色锁痕，迅速向腕骨缠绕而去。

　　“在沉律之内，规矩既立，便不可违。”厉九章道。

　　枯砚低头看了一眼锁痕。

　　下一刻，他颈侧那道黑线从耳根一路裂到肩头，一只青白手掌竟从皮囊深处探了出来，替他握住骨杯。

　　咔嚓！

　　黑锁猛然收紧，那只手的腕骨当场被绞得粉碎。

　　可是，它没有松开，五根惨白手指依旧死死扣住杯沿，将那只骨杯硬生生端离桌面。

　　枯砚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碎掉的青白手掌则沿着他的肩头爬回去，钻入皮囊。颈侧黑线缓慢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尸阙最不缺的，便是替死之人。”枯砚道。

　　厉九章眼中战意更盛。

　　黑色铁简轻轻震动，第二行暗红小字正要显现，童无岁膝上的青灯忽然转了过来。

　　灯中依旧没有火。

　　一片青幽光芒铺展，笼罩骨桌。

　　桌边众人都看得清楚，却在同一时间，忘记了该如何称呼那道光。

　　火、灯、光？

　　所有与它有关的字眼来到舌尖，都会凭空缺去一块，像是那些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紧接着，铁简上的暗红小字也失去了名字。

　　字形仍在，禁章却已无法被人理解。杯底蔓延出的黑锁随之散开，化作一片无主的尘埃。

　　童无岁收回青灯，平静道：“船还要走，不要把桌子拆了。”

　　骨照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胸口黑灯中的腐日微微起伏。

　　能直接从一段禁章上摘走名字，这种手段即便放在葬名古庭，也绝不会传给寻常弟子。

　　闻孤生也离开枯桅，来到骨桌前。

　　他从发梢取下一滴逆流的水，随手放到桌面。

　　啪嗒。

　　水珠落下，溅起一圈细小水痕。

　　紧接着，同样一滴水又从原处落下，再次溅开。

　　而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每一滴水坠落的位置、声音、溅开的形状，都与第一次分毫不差。

　　方才发生过的那一幕，被截在了骨桌上，一遍又一遍重演，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若真要分个高下，去万禁会上再比。”

　　闻孤生声音低沉，道：“那里地方宽敞，也有人收尸。”

　　骨照胸口的黑灯随之升起。

　　一轮拳头大小的腐日自灯芯深处浮出，光芒并不炽烈，反而黯淡得近乎发黑。

　　腐日之光扫过桌面，反复滴落的水珠顿时变得浑浊，而后迅速枯竭。铁简留下的锁痕，也在光芒下寸寸腐朽，化作灰烬。

　　船头处，两名骨卫同时向前踏出半步。

　　枯三与哑六浑身骨节交错翻转，响起一连串火花和摩擦声。它们手中的骨矛向两侧裂开，各自生出一弯蚀月般的刃口。

　　“舟上禁止私斗。”骨照平静开口。

　　“谁再动用禁法，我便将谁扔回黑潮。”

　　甲板上的气机终于收敛了几分。

　　厉九章卷起铁简，枯砚靠回椅背，童无岁膝上的青灯也再次熄灭。

　　仿佛方才那一番交锋，只是酒桌上一次寻常试探。

　　张孟却已重新衡量起这几人。

　　最初见到他们独自横渡浅渊，他还以为，这些人大概是各自势力中不太受重视的边缘人物。

　　真正的核心传人出行，怎么也该有一艘宝船、几位护道人，再带上数十个可以随时替死的门徒，那才符合常理。

　　现在看来，他还是把深渊想得太讲道理了。

　　边缘人物绝不会拿本脉最核心的禁术，当成酒桌上的把戏。

　　答案已经很明显。

　　眼前几人，就是深渊各脉藏着送来赴会的年轻王牌。

　　他们之所以敢独自上路，并非无人护送，而是各自都认为，自己不需要护送。

　　后甲板上，月绫看着众人，笑意越来越甜。

　　张孟却已察觉到不对。她脚踝那根银绫不知何时散开了无数细丝，丝线没有缠住众人的手脚，只轻轻搭在各人情绪起伏之处。

　　枯砚的好胜，厉九章的骄傲，连骨卫颅中偶尔跃动的凶火，都被她顺手拨高了几分。

　　月绫未凭空种下情绪，只把每个人原有的那一点心思放大，手段隐秘，效果却好得惊人。

　　难怪厉九章与枯砚说着说着，便险些直接在骨舟上斗起来。

　　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子，自始至终都在旁边添柴。

　　唯有童无岁与闻孤生身边，那些银丝始终找不到落点。

　　一个连名字都能摘走，喜怒落到他身上，转眼便成了无名之物。

　　另一个周身气机循环往复，银丝才探进去，便会沿着那滴无终之水原路绕回，反过来缠向月绫自己。

　　这两人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方才表面上是在劝架，其实一直都在看戏。

　　张孟暗自警惕，正准备离这个女人远上一些，骨舟忽然碾过一道潮峰。

　　轰隆！

　　船外黑潮拔高千丈，庞大船身却只轻轻晃了半寸。

　　桌边的骨杯甚至没有洒出一滴酒。

　　月绫却惊呼一声，整个人从桌边跌了过来，方向正是张孟怀里。

　　张孟横起荒锋，连剑带鞘挡在两人中间。

　　月绫双手顺势抱住剑鞘，纤腰轻轻一转，已贴着荒锋站稳身形。

　　她仰起清艳面孔，乌发自肩头滑落，眸中水光盈盈，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荒公子嫌弃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