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混入其中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310 字
黑暗涌来的一瞬,上下四方都消失了。
张孟明明是一步向前,身体却像朝着天顶坠去。
头顶有黑潮,脚下也有,左右两侧同样浮着联绵不尽的暗色浪峰。
每一道浪都在向上卷,可无论往哪边看,那一边都是上方。
黄庭裂点悬在极远处,像黑布上割开的一线淡金伤口。
仅仅一步之隔,那里已经遥远得不像同一个世界。
灰黑渊气贴上清浊场域,场域边缘立刻生出细密孔洞。
张孟运转太上食法,将侵入其中的渊气逐层拆开吞下。
内景深处,那枚混沌种子得到滋养,精神确实比在黄庭时还要旺盛。
可精神好,和处境安全,显然是两回事。
“你真下来了?”
“不然呢?”
张孟问道:“前辈,你们就没有深渊舆图,或者什么渡渊秘法?”
“本体或许有。”青婴答得很干脆,“但这具分身无权调取。仙宫对深渊相关记忆封得极死,本君若强行触碰,分身会先散给你看。”
浩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张孟:“……”
敢情这两位前辈,如今跟他一样,两眼一抹黑。
“就是因为两眼一抹黑,才要跑啊”青婴终于忍不住呵斥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筑基入渊!古往今来,说胆大包天都是轻的!”
“我劝你还是早退为妙。”
张孟没有听劝。
荒锋在他腰间轻轻震颤,剑尖遥指黑暗最深处,那里有大荒遗失万年的断锋。
沿着潮脊,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出不知多远,头顶的黑暗缓缓亮起了一层微光。
张孟抬头,寒毛倒竖。
一整片黑色的潮水悬在头顶,无边无际,缓慢地翻涌着,潮头向下垂落,又被某种力量拽了回去。
偶尔一记潮声砸下来,顺着脚下的潮脊、顺着传上来,震得五脏发麻。
倒悬黑潮。
潮从下面往上拍,海挂在天上。
张孟站在潮脊上,头顶是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行走在渊底,还是倒吊在渊顶。
“这里应该是浅渊。”
张孟缓缓吐出一口气:“朽帝一脉的地界。”
上一轮,他在渊中走过一遭,那些用命换来的见闻,此刻一条条对上了。
再往前,潮脊旁多出了一些东西。
一颗残星半嵌在凝固的黑潮里,只露出小半个星体,山峦、河床、城郭的轮廓仍在,只是全部熄灭了,灰败得像一具烧尽的炭。
那是一颗死星。
曾经也许载过一个大世界,如今葬在这片潮里。
张孟放轻脚步,从星体旁绕行。
行至一半,死星上那座残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孟。”
很轻很温和,像一个旧相识隔着街巷唤他。
张孟脚步一顿。
“别应。”浩先的声音响起,“凡在渊中听见有人唤你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应。那是枯名之泽里泡烂的旧名,顺着潮水漂上来的。”
“应了会如何?”
“你的名字,就归它了。”
张孟两耳不闻,目不斜视,继续向前。
那个声音在身后又唤了两遍,一遍比一遍温和,一遍比一遍像他认识的某个人。
到后来,连音调里的乡音都对了。
张孟始终没有回头。
死星的阴影在他身后跟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淡了下去。
又行出百余里,脚下的潮脊开始变宽,两侧黑暗里浮起了大片白骨。
兽骨、人骨、还有一些张孟叫不出形状的骨,大的如山,小的如沙,安安静静地悬在黑潮里。
忽然,万骨齐动。
所有白骨在同一瞬间调转方向,齐齐面向黑暗深处的同一个方位,如同朝拜。
紧跟着,潮声停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片浅渊死一般地静,静得张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上感应轰然运转。
下一瞬,张孟浑身的血都凉了。
太上感应映照出的所有去路,在同一刻,齐齐熄灭了!
前路是死,后路是死,上下左右皆是死!
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黑暗深处,那个万骨朝拜的方位,缓缓地压过来一道脊线。
起初张孟以为那是一道山脉,随后他发现山脉在动,再随后他发现那不是山脉在动,而是那道脊线太长,长到它只是路过,便像一片大陆从头顶碾过。
脊线上嵌着星。
一颗颗熄灭的死星,半陷在那庞然巨物的皮肉里,像船底附着的藤壶。
它游过路过的地方,万物都化为星坟。
悬着的白骨流过去,凝固的潮脊化开流过去,连头顶倒悬的黑潮都垂落下来,倒卷着流过去,如百川归海。
张孟脚下的潮脊,也开始向那个方向缓缓地淌。
跑,是跑不掉的。
太上感应把每一条腾挪的路线都推演了一遍,所有路线的尽头,都是那道脊线下方的黑暗。
动,则生气外泄,快过潮水的东西,会先一步被它注意到。
不能跑,不能动,脚下的地却在往它嘴里流。
这不是死路一条?
张孟站在原地,缓缓张开了太上食法。
食法域收得极小,只笼住脚下三尺。
那一缕拽着他向前淌的黑潮被他迎面截住,一寸寸吞进内景,拉扯之力随之一轻。
周围万物皆流,唯有他定在原地,像激流里的一根桩。
紧跟着,那个东西的“注视”扫了过来。
张孟只觉得自己正在被清点,像一册名录被一页页翻过,翻到他这一页时,某种庞大到没有形状的意志,停了一停。
内景最深处,那缕沉寂的混沌之炁,被他猛地推了出去。
一层薄得近乎没有的灰蒙气机,覆上他的周身。
无清无浊,无生无死,无名无形。
万物未分之前,皆归混沌。
名录翻过了这一页。
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庞然巨物没有停留,携着半片浅渊的白骨与黑潮,浩浩荡荡地流向黑暗深处。
它路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自始至终,张孟连它的全貌都没能看清。
不知过了多久,潮声重新响起。
白骨归位,黑潮回到天上,倒悬的浪头依旧一记一记地拍着。
张孟维持着站桩的姿势,又立了半晌,才慢慢坐了下来。
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
张孟坐在潮脊上,望着头顶倒悬的黑潮,忽然彻底明白了,深渊为何是诸天的禁区了。
这鬼地方不讲武德,最边缘的地方都说不定就忽然冒出一个怪物!
以他的底蕴,走这一程都是命悬一线。
换任何一个人来,坟草都三米高了。
张孟缓了许久,抬头找那道淡金门缝。
头顶只只剩下黑潮。
他转了一圈,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的黑暗与潮声。
来时的潮脊不知何时已经化了,重新凝出的残脊伸向完全陌生的方向,连他一路走来记下的那几颗死星,都不见了。
方才那庞然巨物一趟路过,携走了半片浅渊。
人还在原地,脚下这片“地”,却早不知被拖出了多远。
深渊界域,没有定所。
若非荒锋还在腰间震颤,剑尖固执地指着黑暗最深处,某个一个方向。
他此刻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凑不出来,只能在这片浅海黑潮里打转。
张孟握着剑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忍不住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进深渊来着?
一来,弄清沉星古海那一脉的手段,报上一轮那笔账;二来,系统弹了隐藏线路,帮大荒老哥捡锋,帮古树补漏。
进来之前,张孟还笃定:系统指的路,有危险,但绝非死局。
现在他悟了。
绝非死局,但可能是终局!
前世玩游戏,这种事他又不是没遇见过。
有些游戏就爱在前几关、甚至第一关,给你藏一条直通最终关的隐藏路。
那种路,走是能走的,也不是必死,但只有通关十几遍、对每一个怪的出招都倒背如流的老玩家,才会去选。
一个刚出新手村、装备全靠捡的筑基,一头扎进最终关,这叫什么?
这叫头铁。
“前面的地图,以后再来探索吧。”
张孟当机立断:“先回去把小牢山通关了,接玉虚道场的主线,进仙宫,安安静静修炼个几千年,再来给古剑老哥捡锋,给古树前辈补漏,不迟。”
张孟很从心。
从心,不寒碜。
内景地里,青婴欣慰道:“你终于迷途知还了。”
浩先也难得地附和:“回头,是道。”
青婴向来以胆大自居。
当年他敢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拎出来,都够诸天说书人讲上百年。
他一直以为,胆大二字,他当得起头一份。
直到跟了这个小子。
筑基入渊,渊中遇袭,袭后复盘,复盘完还坐在原地琢磨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同这小子一比,他那点胆子,用张孟自己的话说,差了亿点点。
“走,回去!”青婴催促,“趁着潮还稳,顺来路回摸,能摸多远摸多远!”
张孟深以为然,然后继续深入。
他也想回去,可回去的路早都没了!
远处的黑潮深处,一点昏红的光亮了起来,缓缓升高,像海面下托起了一轮太阳。
那轮“太阳”越升越高,红光却越来越腐,照出来一片烂熟的暗红,如同烂透的果子剖开了瓤。
腐日。
莫非是朽帝一脉的东西?
腐日之下,头顶那片倒悬的黑潮上,一道细长的影子破浪而行。
那是一艘船。
白骨为壳,枯帆无风,船底朝天,帆桅朝地,倒扣着行驶在倒悬的潮面上。
船舷两侧立着一排灰袍身影,个个头下脚上,随着船行微微晃动,袍角垂向张孟所在的深处,像一排倒挂的钟。
在他们眼里,倒挂着的多半是张孟。
船头立着一个戴骨冠的灰袍人,胸口处,一盏灯笼似的东西透过袍子透出光来。
那盏灯,闪着诡异的黑光。
张孟瞳孔微缩。
心灯彻底变黑,这是归渊者的标记!
几乎在他看清对方的同一瞬,骨船上,那尊腐日陡然一转,昏红的光柱当头照落。
方才那庞然巨物过境,卷走了周遭一切,整片潮域干干净净,只剩他一个“活物”杵在正中央,想不显眼都难。
张孟的手已经按向了灯芯古叶。
叶片微微发烫。
祭出此叶,古树的力量便会接引他脱身,代价是这条深渊线就此惊动各方,再无第二次悄然潜入的机会。
也就在他指尖将动未动之际,那道腐红光柱里,忽然传来一声疑问。
“渊里的?”
张孟的指尖停住。
灯光自头顶扫到脚下,张孟体内的五行、两仪与生死气息全部沉寂,映在灯中的只有吞渊气息,以及混沌种子透出的极暗微光。
骨灯里的黑潮绕着灯芯转了一圈,没有发出警示。
船上几道身影放下了手中的骨矛。
张孟心里也松了半口气。
船头的骨冠人打量他许久,缓缓开口:
“哪一渊的?报来路。”
张孟不动声色,脑子里转得飞快。
报来路。
报哪里?
浅渊他人生地不熟,朽帝一脉的名号更不敢乱报,眼前这船八成就是朽帝一脉的巡潮仪仗,当面冒充,活腻了。
电光石火间,张孟想起了一道黑影。
那道枯坐了八万七千载的黑影,那道隔着心海门伸过手来、换他主心、吃掉他一条命,害他从玉虚道场一路读档读回灯芯巷的黑影。
沉星古海。
深渊九层,黑潮之下,枯名之泽再往下,葬尽熄灭星辰的古海。
那一脉的“换我”“夺主心”,纵使在渊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巨擘手段。
那是整个深渊里,他唯一知根知底的地方。
也是他的仇家。
借仇家的招牌用一用,不用白不用。
张孟拱手,姿态从容,声音不高不低。
“鄙人来自沉星古海。”
骨船上,船舷那一排灰袍身影,晃动的幅度齐齐一滞。
骨冠人胸口的黑灯,无声地跳了一下。
“古海?”它的嗓音压低了几分,“古海哪一处?”
张孟迎着那轮腐日,缓缓吐出两个字。
“心殿。”
船头,骨冠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双手,交叠按在自己心口那盏黑灯上,骨冠低垂下来。
“原来是……换心的那一脉。”
“心殿的贵使,怎会行到我们这层浅潮里来?”
骨船缓缓调转,一道白骨舷梯自船舷探出,倒垂着,一节一节,搭向张孟面前。
“出了点意外。”张孟扫了一眼道,“醒来就在这里。”
“贵使也是为了那场盛会而来?”骨冠人继续问道。
盛会?
张孟闻言微微愣神,随后点头。
船上最后几柄骨矛也放了下去。
几名巡潮者沿船舷让开位置,骨冠人直接跳过了来意盘问。
“果然如此,此处近来潮向有变,独行容易撞入枯名回流。”
“我等都捞上来不少贵客了”
骨冠人说着抬手相邀。
“同道若不嫌弃,可随我等巡潮舟同行。”
来得正好。
“有劳。”
张孟拱手,提着荒锋,踏上白骨舟。
船头照渊灯晃了一下,没有再亮。
腐日蚀月旗随潮卷起,白骨舟载着新添的第九道身影,驶入倒悬黑潮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