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不愧是心殿传人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5,106 字
“月姑娘站得比两名骨卫都稳。”
张孟看着仍抱住荒锋不放的月绫,诚恳提醒道:“刚才那点风浪,应该摔不倒你。”
月绫仰着清艳面孔,眸中水光流转,道:“那是见到荒公子以后,奴家的腿便软了。”
枯砚哑然失笑。
厉九章压在铁简上的两根手指,也不禁一滞。
童无岁低头拨弄青灯,闻孤生则仍在看桌面上那滴重复落下的水,对眼前这一幕毫无兴趣。
月绫像是没有察觉周围的异样,双手依旧抱着剑鞘,笑容灿烂无辜。
“刚才大家都献丑了,只有荒公子一直藏着。”
她声音娇柔:“莫非心殿的禁忌,只能关起门来施展,不能让外人看见?”
张孟将荒锋向回抽了抽。
月绫这次没有继续纠缠,顺势松开双手,退回骨桌旁,却依旧笑吟吟地望着他。
“诸位的手段都很玄妙。”张孟道,“我自叹不如,便不拿粗浅法门出来扫兴了。”
“荒公子连负星蜕都能瞒过去,却说自己的法门粗浅,这话委实伤人。”
月绫微微偏头,脚踝上的银绫轻轻摇曳,道:“你若连半点禁忌手段都不肯展露,大家又如何放心与你这位心殿贵使同行?”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后甲板上残余的笑声也随之消失。
枯砚、厉九章、童无岁与闻孤生同时望来。
骨照胸口的黑灯缓缓转动,两名骨卫也在桅杆下握紧骨矛,颅骨内的凶火无声跃动。
一时间,整艘骨舟上的目光,都落在了张孟身上。
张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骨照。
“骨照大人先前说过,舟上禁止私斗。我若动法,是否会坏了规矩?”
骨照胸口的黑灯晃了晃,道:“演法不是斗法。”
“只要贵使不以他人为目标,也不拆了骨舟,自可随意。”
退路被堵住了。
张孟表面从容,心中却已将自己的家底迅速过了一遍。
吞渊决不能显露
那是独一份的东西,一旦摆到桌上,等同于将自己的真实跟脚送给众人研究。
浑沌之炁更加不能动。
这种力量落在归渊者眼中,与一颗可以行走、还会自己送上门的仙丹没有多少区别。
至于荒锋剑中的帝意、五行与两仪,走的都是诸天路数,气息太过干净,放在这里反而惹眼。
数来数去,最适合安在心殿名下的,就只剩下一门法了。
太上感应!
内景地中,青婴的声音适时响起:“你真会心殿的手段?”
“微懂一点。”张孟在心中从容回应。
青婴沉默了,不知道这个“微懂”到底是多大的水分。
事实上,张孟十分沉稳。
太上感应真篇,本就是禁忌中的禁忌,可感应天地法理流转,捕捉术法起落时留下的道痕,甚至能在对手心念初动之际,先知先觉。
这种知心、知法、夺夺先机的路数,安在心殿传人的头上,简直是天衣无缝,比直接说自己会读心术还要莫测。
张孟放下骨杯,起身向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适才演法,留在舟中的法痕尚未散尽。”
张孟平静开口:“在下斗胆,借来照见一二。”
桌边几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借法痕,照见一二?这是何等张狂的口气!
张孟没有继续解释,屈起一根手指,在骨桌上轻轻划过。
一行淡金色小字随之浮现。
【此桌之上,杯不可离。】
字迹具现的刹那,桌上几人的骨杯同时往下一沉,杯底竟像是生出了极细的根须,死死抓住了桌面。
只是,那股禁锢之力显然不如厉九章先前施展时霸道,仅仅维持了一息,便开始迅速衰减。
然而,厉九章的瞳孔却是剧烈收缩,他看得最为真切!
这确实不是完整的沉律禁章,那淡金小字中并无渊狱一脉独有的“禁纹”。
眼前这人,竟是生生循着他残留在骨桌中的法痕,重新牵动了杯底尚未散尽的锁力!
法力或许可以借,但那条违逆常理的法理运转次序,却绝无可能作假。
眼前这个心殿传人,竟只看了一次,便精准无比地找到了他禁章的落力节点!
不等厉九章开口,张孟的大袖已然轻轻一震。
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掌从袖中探出,五指握住他自己的骨杯,顶着桌面残余的禁锢之力,缓慢将杯子端了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透明手腕被锁力绞出无数裂纹,当场崩碎,化作光雨。
可下一息,散开的微光又在袖口前极速聚拢,再次化作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掌。
枯砚颈侧的那道黑线,顿时绷紧了!
那透明手掌中,分明没有尸阙秘炼的替命之物,只是一件临时以法理凝结出的代物。
然而,张孟偏偏只用了一眼,便仿制出了尸阙替命法的神韵!
接着,张孟指尖微动,再点。
这一次,落在了桌面那行淡金小字上。
字迹依旧存在,字义却突然消失了。
众人看得清每一道笔画,却无人能够理解那几个字究竟写了什么,仿佛它们从诞生之初,便不曾拥有过意义。
三息后,缺失的字义才从无形中归来。
童无岁膝上的青灯,蓦地火光摇曳,险些熄灭。
最后,张孟从容弹指,将一滴腐酒洒在桌上。
啪嗒。
酒珠落下,溅开一圈细小水痕。
紧接着,同样一滴腐酒又从原处坠落,连溅开的形状都与先前分毫不差。
而后是第三滴。
三次过后,酒痕安静散开,再没有第四滴落下。
张孟随之收手,坐回原位,端起骨杯抿了一口。
“不过是循着诸位留下的余韵,将刚才发生过的结果,照猫画虎地重演了一遍罢了。”
他语气平常,淡笑道:“离了这张桌子,多半便不灵了,让诸位见笑。”
后甲板一片寂静。
枯帆在高处哗啦作响,骨缝间渗出的黑水上涨半寸,又缓慢退了回去。
四脉的绝顶传人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他们是什么身份?自然看得出来,张孟并未真正学会四家的核心禁法。
那行淡金小字没有沉律禁章的根骨,透明手掌也不能替人承死;他摘走的只是文字之义,而非童无岁所摘的真名;那滴腐酒也只重演三次,远远称不上无始无终。
可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禁法最恐怖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杀伐威力,而是那条违逆常理、外人根本无从窥探的运行门径。
此人仅仅只看了一遍,便如同闲庭信步般,分别摸到了四家不传之秘的门槛!
若是让他再看十遍、百遍呢?!
厉九章死死盯着桌上的淡金小字,握住铁简的手紧了又松,内心已然掀起滔天骇浪。
沉律禁章乃是渊狱一脉的立身之本,他自幼苦修,从辨认第一枚禁骨到能写下定罪文字,足足耗费了四十年光阴!
眼前这个心殿传人自然没有学会,可是,他只用了一眼,便推开了那扇门!
“你……借用了我留在桌上的法痕。”厉九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张孟平静点头:“厉道友慧眼。”
厉九章沉默片刻,神色间再无半分试探,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敬畏。
“能一眼照见法理的来去,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枯砚颈侧黑线一张一合,半晌后才叹道:“荒道友这双眼睛,若是为敌,必是尸阙的心腹大患啊。”
童无岁抱着青灯,像看怪物一般认真盯着张孟看了许久,才道:“即便是在葬名古庭,能初见就摸到这一层的人,我生平也是第一次见。”
闻孤生没有说话,只是从枯桅旁站直身体,望着桌面那圈散去的酒痕。
蓑衣上的水珠停止了逆流,明显是不愿再被张孟窥看!
众人毕竟都是各脉挑选出来的年轻王牌,心中的波澜虽大,却没有谁失态。
各家的根本禁术还未施展,压箱底的手段也不曾显露。
但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人将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心殿贵使,当作只会隐藏气息的神秘来客。
这绝对是一位深不可测的绝代猛人!
就在此时。
月绫轻轻掩住红唇,眸波一转,似乎又想开口说些什么。
“姑娘想问的是。”
张孟先她一步,慢条斯理地说道:“‘可这些终究都是别家的手段,心殿自己的呢?’”
他说到最后,甚至连那点故意拖长的尾音,都同月绫适才说话时分毫不差。
月绫樱桃小嘴微微张开,竟是如泥塑木雕般,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她刚刚在心里浮现的想法!
后甲板上刚刚松动的气氛,再次凝固。
读心之术,在深渊这种地方并不算稀奇,千相蜃宫本身便有入梦探心的禁法。
可是,读心需要强行破开对方的心海,需要落下媒介,更会沾染大因果。
但凡有些道行的高手,都能敏锐觉察到这种外来的窥探。
然而张孟呢?
他没有入梦,没有落丝,甚至连一丝精神力都不曾触碰月绫的心神。
她的念头才刚刚成形,他便已经先一步听见了!
这种手段,与其说是读心,倒不如说是未卜先知,截断天机!
枯砚与厉九章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极深的忌惮,甚至隐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难怪此人敢孤身横渡黑潮。
难怪他能从负星蜕那等大恐怖身边全身而退。
心殿传人,知心,知法,永远先人一步。
同这种怪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连一个念头都要比平日更加谨慎。
月绫到底来自千相蜃宫,心志非凡。
她只怔了短短一瞬,笑容便又如春风般回到脸上,甚至比先前更加温柔似水。
“荒公子这份通天的本事,奴家真是心服口服了。”
她抚了抚鬓角,声音依旧软糯:“刚刚只是有些好奇,绝无冒犯之意。公子这般风采绝世的人物,奴家欢喜还来不及……”
“姑娘说是这么说。”张孟打断道,“但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月绫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滞。
张孟端着骨杯,不疾不徐地继续揭底:
“姑娘在想,枯砚道友好胜,一句话便能点起火来;厉道友的骄傲藏得太深,实则一挑拨便容易炸开。”
“那两名骨卫颅内的凶火,正是最趁手的干柴。”
“等大家真斗起来,生出的怒、惧、恨等诸多杂念,皆是千相蜃宫最上等的资粮。”
说到此处,张孟垂下眼帘,瞥向月绫的脚踝的银绫。
众人的目光也同时转向月绫。
骨照淡淡道:“难怪我总觉得,今日这舟上的凶火,比往常旺了足足三分。”
童无岁抬起青灯,毫不客气地对着月绫照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坏女人。”
闻孤生闻言,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枯砚冷笑一声,抬手直接探入颈侧那道骇人的黑线中,竟从皮囊深处硬生生扯出了一根几近透明的极细银丝。
“这根线,我早就看见了。”
他随手将银丝扯断,道:“只是懒得去管,也想顺水推舟,看看厉九章的第二道禁章到底有多大威力罢了。”
厉九章面无表情,屈指在铁简上轻轻一叩。
一行极小的暗红文字从他腕下浮现,将缠绕在那里的银丝钉在半空。
“尸阙的替死之法,本就是我想试的东西,顺手推了一把。”
童无岁与闻孤生更加无需解释。
月绫的情丝,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们身上。
这一桌子绝顶传人,确实都受到了月绫的些许影响,却没有一人真被迷了心智失去判断。
有人懒得防备,有人将计就计,有人故意借她之手窥探旁人的底牌。
可以说,一桌子人,八百个心眼。
月绫只是那个自以为在暗中煽风点火的人罢了。
如今这把暗火,被张孟毫不留情地当众掀了个底朝天,众人自然也乐得看这位千相蜃宫魔女的笑话。
枯砚摇头嗤笑:“从上船到现在,月姑娘,你的嘴里可曾有过半句真话?”
厉九章收起铁简:“千相蜃宫的酒,以后还是少喝为好。”
骨照没有说话,但枯三与哑六两名骨卫颅内的凶火却同时剧烈跳动了一下,显然极为赞同。
月绫银牙轻咬,脚踝银绫一震,散布在整座后甲板上的情丝瞬间回收。
成百上千根银丝从骨缝、酒液、众人影子与情绪中退了出来,重新缠回她的脚踝。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只是这一手,便让枯砚等人脸上又多出了几分调笑。
不过月绫身为千相蜃宫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还不至于因为一次失手便乱了分寸。
脸上的羞恼也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月绫重新望向张孟,眼底反而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能复刻五家禁法,还能在她的心念形成以前,先一步将它截走。
若能将这样一颗举世无双的玲珑心带回千相蜃宫,层层剥开,每日与他在梦中斗法,看他究竟能看穿我多少次……
真是让人欢喜得浑身战栗呀~
这一缕带着变态执念的心绪刚刚浮现,便被张孟听得清清楚楚。
张孟难得地怔了一下。
月绫似乎也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仍在他的感应之中。
她没有收敛,反而任由那份欢喜继续放大。
清艳面孔上的笑容愈发柔媚,一双眼睛望向张孟时,仿佛真有细密银丝从眸光中拉了出来。
张孟见状,果断掐断了太上感应。
“今日的演法,便到此为止吧。”
月绫却向前逼近了半步,吐气如兰:“荒公子怎么不继续看了?奴家还有很多话,只想让你一个人听见。”
“不必了。”张孟果断道,“看得太多,伤神。”
“奴家不怕你伤。”
“我怕。”
枯砚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望着月绫:“月姑娘上船后说过许多假话,唯独刚才那句腿软,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
“枯公子这话说的不雅,但确实有理。”厉九章难得地接了一句,“你看月姑娘,方才被荒道友当众捉弄成那样——”
“现在整个人都快要扑到人家身上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
月绫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张孟身侧的骨椅上,正托着腮,笑吟吟地替他把骨杯斟满。
闻言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道:“奴家这叫心服口服。”
张孟面不改色,心中默默把座位往旁边挪了半寸。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经此一遭,船上的气氛反倒彻底松了下来。
禁忌亮过,底细各自见了几分,心照不宣之下,话匣子便真正打开了。
到了此刻,船上众人才算真正接纳这位来历不明的心殿贵使。
厉九章拿起一只新的骨杯,第一次主动向张孟举杯。
“荒道友,请。”
称呼由荒公子变成荒道友,代表他已经将张孟放到了同等位置。
童无岁也认真道:“下次学我的法,要付学费。”
张孟举杯回应:“一定。”
付不付费,那是下次的事。
后甲板上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骨舟继续行驶,船外黑潮一层层向后退去。
腐日蚀月旗在枯帆上方展开,散出的暗红光芒照出前方一条于潮中晦暗莫名的航路。
众人真正认可张孟以后,谈话的内容也与之前不同。
此前所说的只是万禁会表面消息。
接下来提到的,才是各脉顶级传人能够接触的隐秘。
厉九章放下骨杯,语气认真的问道:“本届万禁会临时增设禁榜,荒道友可曾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