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道友！道友何至于此啊！

　　六王齐聚。

　　六股金丹妖气连成一片，压得黄庭上空云海尽散。

　　青红火光烧遍南天，千丈浊浪自北方拔地而起，血月悬空，凶风贴着群山呜咽。幽冥鬼国横在碑林上方，九条神链穿城而出，链上恶鬼的哭号声震得群妖耳膜生疼。

　　张孟站在六王中央，抬头数了一遍。

　　獓易、毕方、金蟾、无支祁、穷奇、啸月。

　　一个都没少。

　　有这个必要吗？

　　真把他当白帝了？

　　对付一个刚刚筑基的人族，黄庭六王倾巢而出，这排场未免太足了点。

　　张孟收剑半寸，觉得自己可以稍微走一下獓易方才给的台阶。

　　“诸位。”

　　他环顾四周，态度诚恳，“现在可以聊聊吗？”

　　“聊？”

　　獓易立在幽冥鬼国之前，龙首上的剑痕还在渗血，闻言冷笑连连。

　　“方才本王要谈，是谁说打完再谈？”

　　“这不是打得差不多了吗？”张孟道，“你觉得呢？”

　　“晚了！”

　　獓易九尾卷动，整座鬼国随之压低百丈。

　　毕方妖王眼中的火已经烧到了羽冠。

　　它方才赶来时，正好看见獓易被张孟一剑从云端劈落。

　　黄庭六王何曾在自家圣地受过这种气？

　　“跟他废话什么！”

　　毕方双翼一振，青红神火化作万千火羽，铺天盖地射向张孟。

　　“拿下这贼子！”

　　这一声落下，六王齐动！

　　獓易身后九轮道环轰然转动，幽锁天象封死四方。

　　无支祁妖王踏浪而行，手中黑铁长棍迎风暴涨，棍头卷着一整条玄河，朝张孟头顶砸落。

　　穷奇妖王振翅扑下，双翼割出两道漆黑风刃，利爪直取张孟后心。

　　啸月狼王仰天长啸，血月中垂下亿万缕猩红月光，每一道都钉住一处腾挪方位。

　　金蟾妖王落在最后，残角间金光交织，元磁之力覆盖整座碑林。

　　这一刻，张孟手中的荒锋骤然沉重百倍，连体内五行金气都受到了牵扯。

　　火、幽冥、重水、凶风、血月、元磁。

　　六种法则同时碾下。

　　黄庭变天！

　　十里外的高地又退了十里。

　　妖群里有人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六王同时出手！”

　　“多少年了，黄庭多少年没闹出过这种动静了？！”

　　老霸下趴在两块断岩之间，龟壳上的裂缝刚刚止血，听见这话，伸长脖子估量片刻。

　　“起码五百年。”

　　它上一次见六王齐出，还是黄庭内宫跑出一头吞了三条地脉的古妖。

　　那头古妖活了半个时辰。

　　眼前这个人族能让六王一同出手，哪怕当场被拍成灰，也足以自傲了。

　　轰隆

　　六道攻势合拢。

　　张孟抬手挥出一剑！

　　清浊场域率先撑开。

　　太清上提，将青红神火中的法则灵机与火羽强行扯开；太浊下镇，压得血色月光向大地偏移。

　　生死轮紧随其后，黑白轮纹逆转，扑到近前的火羽成片熄灭，幽冥鬼爪则在生机灌入后失去死意，崩成灰雾。

　　张孟脚踏云龙，沿着太上感应提前显出的空隙横移。

　　穷奇利爪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扯碎半边衣衿。

　　黑铁长棍紧接着落下。

　　张孟横剑一挡，整个人被砸出数里，双脚在地上犁开一条深沟，沿途残碑纷纷炸碎。

　　还未站稳，九条幽冥神链已经追到面前。

　　“食。”

　　太上食法域张开，五色霞光凝成巨口，迎着最前方的神链狠狠咬下。

　　咔嚓！

　　一截幽冥死气被生生咬断，卷入内景。

　　太上感应剖开法理，太上服炁餐霞炼去妖性，断裂的神链迅速化为精纯灵机，补进两仪道基。

　　张孟刚被六王联手震得翻涌的法力，转眼又充盈起来。

　　獓易竖瞳一沉。

　　“看你能吃多少！”

　　鬼国城门大开，成千上万道幽冥神链从黑暗中冲出。

　　毕方神火也随之压落，火焰尚隔数里，碑林中的石头已经熔成赤红浆流。空气里满是焦土与金铁熔化的气味，吸上一口，肺腑都在发烫。

　　张孟一路退，一路吞。

　　神链咬下一截。

　　火海吞去一片。

　　血色月光卷走数十缕。

　　连金蟾压来的元磁金光，也被他扯进食法域中炼化了小半。

　　六王的力量远胜于他，任何一道完整神通都足以将他重创。

　　但是太上食法让每一道神通都成了补充，清浊、生死两座场域负责拆法，太上感应则在夹缝中替他找出活路。

　　张孟虽然节节败退，但始终没有陷入绝境。

　　十息。

　　二十息。

　　半座碑林已经打成废墟。

　　张孟从一座塌陷的山峰中冲出，头发烧焦了一截，左肩塌下，嘴角全是血，手中荒锋却依旧稳得吓人。

　　更让六王心惊的是，他躲得越来越快了。

　　无支祁的长棍刚刚抬起，他便先一步踏向棍势最弱的左侧。

　　血月才转过半轮，他已经脱离月光下一处封锁。

　　穷奇连续换了三次扑杀角度，第三次出爪时，张孟甚至提前把荒锋横在了它爪下。

　　铛！

　　穷奇爪心被剑锋割开，怒吼着倒退。

　　“他在学！”

　　金蟾妖王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这贼子在记我们的运炁与出手习惯！”

　　“现在才看出来？”

　　张孟擦去嘴边的血，笑得很是欠揍。

　　獓易九尾一摆，幽锁天象再次收紧。

　　这一次，张孟竟也抬起了左手。

　　方才吞入内景的幽冥死气从掌心涌出，沿着太上感应推演出的法理迅速交织。

　　一条、两条、三条……

　　九道灰黑锁影凭空成形！

　　它们远比獓易的神链纤细，也没有金丹法则加持，运转轨迹却与幽锁天象如出一辙。

　　九道锁影没有攻向獓易。

　　它们拐过半空，缠住毕方妖王扑来的青红火翼，硬生生扯偏了它的方向。

　　毕方一头撞进啸月狼王的血月里。

　　轰！

　　火光与月华同时炸开。

　　“獓易”

　　毕方妖王从血月中冲出，浑身神羽凌乱，怒视九幽獓。

　　“不是本王！”獓易怒吼，“是那小贼！”

　　它猛地转头，正好看见张孟五指一握，九道锁影随之绷紧。

　　獓易险些气笑了。

　　“你用本王的幽锁天象，对付本王的人？！”

　　“怎么？”张孟理直气壮，“不行吗？”

　　“你找死！”

　　毕方妖王双翼合拢，胸口一团青红神火压缩到只剩拳头大小。

　　那团火焰颜色近黑，四周空间被烧出蛛网般的裂痕。

　　张孟的太上感应疯狂示警。

　　他转身便走。

　　神火却追着他的气机横贯长空，沿途山石无声消失，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张孟被逼到幽冥神链之间，忽地张口，将先前吞入体内的青红火意尽数吐出。

　　一只只有丈许大小的青红火鸟振翅飞出。

　　火鸟掠过生死轮，死火转生，气息顿时暴涨，迎头撞上毕方本命神火！

　　两团同源火焰在空中僵持片刻，一同炸开。

　　热浪横扫数十里。

　　张孟被掀得翻了十几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下，胸前一片焦黑。

　　毕方妖王却定在半空，盯着那片尚未散尽的青红火星。

　　“青鸾神火？”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才挨了几招，便偷了本王的青鸾神通？！”

　　张孟撑着荒锋站起，咳出一口血。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

　　“我这是现场学习。”

　　六王的脸同时黑了。

　　十里外，圣种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道火……刚才那道火是毕方大王的青鸾神火吧？！”

　　“那缕死气也是獓易大王的！不会错！幽祸殿下用的就是这一路！”

　　“现学！他是当场现学的？！”

　　被六位妖王围着打，还敢当面偷神通，偷完再拿去对付原主。

　　这贼子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嘴却一点也没软。

　　简直恐怖如斯啊！

　　六王彻底怒了。

　　它们六个联手围攻，张孟被打得衣袍破碎、浑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稳。

　　可这个人族不光没被拿下，还当着它们的面偷学神通，再拿回来打它们！

　　这份难缠，已经让六王颜面尽失。

　　这是骑在六王脸上现学现卖！

　　“别再拖了！”獓易厉喝，“动本命神通！”

　　六尊妖王的金丹道环同时燃烧起来。

　　刹那间，六尊妖王周身气机同时暴涨！

　　毕方颅顶飞出一枚青红色的本命神焰，焰中隐有神鸟长鸣。獓易身后九轮金丹道环叠成一柱，幽冥鬼国从虚影凝成实质。

　　血月彻底升满，凶风凝成风狱，双日巨拳燃起白炽神光，玄金音波连成灭绝的声之洪流！

　　六道本命神通，同时锁定一人！

　　“到此为止了！”

　　高地上，圣种们齐声惊呼。

　　“六位大王的本命神通齐出，元婴老怪来了也得跪！”

　　“这贼子到此为止了！”

　　也就在这片惊呼声里。

　　“咳、咳咳……”

　　躺在紫檀门板上的祁曜，被连天的法则余波震得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他撑起半边身子，入眼便是漫天神通、六王临空的旷世大场面，整个人当场懵住。

　　“什么……情况？！”

　　“大王？我家大王怎么出来了？！”

　　“六位大王怎么都出来了？！”

　　他顺着六道本命神通锁定的方向看过去。

　　半空中，那个提着黑剑、半身焦黑、嘴角带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族身影，撞进他的眼睛。

　　祁曜浑身一震。

　　是他！

　　宝阁里一巴掌把自己拍晕的那个贼人！

　　祁曜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在六大妖王的本命神通下辗转腾挪，看着连自家大王都亲自下场。

　　忽然之间，释然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弱！

　　是对面这厮，根本就是个连六位大王联手都拿不下的绝世凶人！

　　败给这种存在，一巴掌被拍晕。

　　非但不丢人，甚至可以说……

　　“我竟能从这种人物手里保住性命！”祁曜声音发颤，“难怪大王一直说我有无支祁一族返祖之姿！”

　　旁边几名圣种转头看它。

　　祁曜顶着半张肿脸，神情越来越骄傲，腰也越挺越直。

　　韦蟾实在没忍住。

　　“祁曜在得意什么？”

　　幽祸端起酒杯：“活着挨了一巴掌，确实值得庆贺。”

　　祁曜认真点头：“你明白就好。”

　　周围的圣种们看着他这副模样，齐齐无语。

　　“这是伤到头了？”

　　可望向战场中央，他们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能在这个贼人手里保住命。

　　好像确实不算弱。

　　半空中。

　　六道本命神通轰然砸落，妖威天穹向内坍缩，张孟的两仪场域被压得节节收缩，生死轮的转速快到发出哀鸣，食法域吞不胜吞。

　　快撑不住了。

　　张孟抹了把嘴角的血，仰头喊话：

　　“诸位！最后商量一次！”

　　“各退一步，给个面子，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面子？！”

　　毕方妖王气极反笑，神焰烧得半边天都在扭曲：

　　“给你脸了？！你真当自己是哪尊归来的帝君不成？！”

　　“大闹我黄庭圣地！拆了宝阁！镇庭圣碑抢了不算，还当众砸了！”

　　“现在跟本王说，到此为止？！”

　　“异想天开”

　　十里外，众妖哄然。

　　“这贼子疯了吧，这时候还讨价还价？”

　　“六位大王的本命神通都压顶了，他拿什么谈？”

　　圣种们摇头，老霸下摇头，连黄裴都把自己往人堆里又埋了埋，捂住了眼睛。

　　大哥，不是小弟不帮你。

　　实在是这台阶，没法给你搬啊！

　　张孟环顾一圈，看着合围上来的六道神通，最后问了一遍，语气前所未有地平静：

　　“真的，不能聊一聊吗？”

　　“聊？”

　　獓易九尾齐张，幽冥鬼国当头罩落，狞声大笑：

　　“聊你——”

　　狠话说到一半。

　　卡住了。

　　因为张孟抬起了手。

　　一枚玉符，悬在他的指尖。

　　青中带玄，符面之上，春阳、建木、青天与洞神四道纹路，次第亮起。

　　嗡！

　　一缕气息，自符中苏醒。

　　那气息起初只有一线，细若游丝。

　　可就是这一线，整座妖威天穹，连同六道本命神通，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线化作一片，一片化作汪洋！

　　浩瀚，苍茫，古老，堂皇！

　　那股气息扶摇直上，眨眼便压过了金丹，压过了元婴，压过了这方元界所能承载的一切极限，直直捅破了黄庭的玄黄天穹！

　　万古青阳，洞神道韵！

　　那是不属于此界的力量。

　　那是诸天的力量！

　　天君之力！

　　六王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停止了。

　　这股气息，它们不陌生。

　　就在不久之前，悬空阁中，那扇白金门户开启的刹那，门后透出的，就是这种远远凌驾于一界之上、俯瞰万古的味道。

　　上面的味道。

　　金蟾妖王脑中轰的一声，先前那个猜测，此刻轰然坐实！

　　仙宫！

　　真是仙宫的人

　　上面果然已经察觉了，落子了，就落在它们眼皮子底下！

　　天上震怒，黄庭顷刻就会化为灰！

　　“聊！”

　　獓易那半截狠话，一百八十度调了个头，转弯之丝滑，不带一丝犹豫色：

　　“当然可以聊！”

　　“本王生平，最喜欢聊了！”

　　九尾收拢，鬼国消散，幽冥死气退得比涨潮还快。

　　张孟拧着那枚神符，目光缓缓转向毕方。

　　毕方妖王浑身神羽一颤。

　　下一刻，滔天神焰齐齐熄灭，本命神焰缩回颅顶，火云都收成了一小朵，那张威严的神鸟面孔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和蔼慈祥、人畜无害的微笑。

　　“现在，可以聊了？”张孟问。

　　“当然可以！”毕方答得斩钉截铁。

　　张孟提着符，又朝它走近了一步。

　　“我记得，刚才就是你说的不要跟我废话。”

　　毕方：“……”

　　张孟手中神符，光芒大盛！

　　青阳道韵冲霄而起！

　　六大妖王齐齐一颤，六个金丹级的嗓音，以毕生罕见的整齐，慌忙齐呼：

　　“道友！道友何至于此啊”

　　“冤家宜解不宜结”

　　“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