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祖师当年,从未这样对我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482 字
“各宗的真君。”
凌清羽脸色凝重,“他们坐不住了。”
这话不用她说,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方才虚境里那几幕,实在太骇人。
肉身入虚、炼气镇规则、搬空剑冢剑意、单手镇压执法古剑。
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金丹真君亲自过问。
更何况全堆在一个人身上。
云层中,几道身影显化。
为首一人,玄青道袍,翻天印悬于头顶,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沉得像暮鼓晨钟。
万法道宗掌教,道昀子。
他身后,跟着擎苍真君、少阴真君,以及其余几宗的金丹真君。
他们一出现,谷口修士齐齐倒退,让出大片空地。
道昀子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张孟身上。
那一眼,不带敌意,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审视。
欣赏,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金丹之巅,忌惮一个炼气。
这事放在别处是天大的笑话,可放在今日的剑鸣谷,没一个真君笑得出来。
“小友。”道昀子开口,声音温和,传遍全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客气,意思却明白。
他要点人。
不光是他,其余几宗真君的目光也全黏在张孟身上,一个比一个热切。
这种妖孽,谁抢到就是谁的,晚一息都怕被截胡。
张孟心里格登一下。
来了。
他刚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拖延。
头顶,又一道气息压了下来。
这一道,和方才那些金丹真君,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天穹之上,云层无声裂开一线。
一线而已。
整座剑鸣谷,连风都停了。
……
同一时刻。
浮黎元界某处极高虚空。
六座莲台环列,水镜高悬。
“金丹们坐不住了。”雷极元君捋着长须,声音低沉苍老,“道昀子亲自下场,太一门、离火宫那个家伙也按捺不住。这小子,比预想的还要妖孽。”
“妖孽?”天命元君的声音从紫金光雾中幽幽传出,雌雄莫辨,“此子命格,本座推演不出。”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元君神色皆变。
天命元君推演不出。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骇人听闻。
断尘元君负手而立,那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睛透出几分锋锐:“此子身上,有太多不该出现在炼气境的东西。单论底蕴,恐怕已不在你我之下。”
“所以他不该是炼气。”玄极元君接过话,“或者说,他不该只此一世。”
“可他偏偏只此一世。”天命元君道,“命火新鲜,无一丝旧壳。”
几位元君相顾无言。
一个连天命元君都推算不出的异数。
洞渊元君一直沉默。
这位万法道宗的开派祖师,面容枯瘦,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搭在水镜边缘,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等到了。
水镜无风自动,画面一转,映出一株古树。
无叶的古树,枝桠虬结,苍老得像天地初开时第一株死去又活过来的木头。树下悬着几盏青灯,灯火幽幽,照着树根下一道缓缓合拢的黑色裂缝。
灯芯古树。
六位元君神色俱是一肃。
紧接着,一个极古老、极平静的声音,自那株无叶古树上传来。
那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在场每一位一界之主,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万古不遇之异数,已入此界。】
【勿扰其因果。】
【勿定其命数。】
【勿引其入任何一局。】
短短四句,说完便止。
古树的枝桠晃了一下,那几盏青灯,齐齐黯了半分。
水镜切回剑鸣谷。
莲台之上,久久无人开口。
“勿扰其因果……”玄极元君喃喃重复,“古树之意,是不让我等插手?”
“不止。”天命元君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勿定、勿引、勿扰。换言之,此子今后走的每一步,我等皆不可代为安排,不可纳入任何棋局。”
“连收徒也不可?”雷极元君眉头一跳。
天命元君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洞渊元君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水镜中那个被围在中央的年轻人,目光深不见底。
如今古树发话了。
勿扰,勿定,勿引。
他此刻按兵不动,由着金丹真君们去抢,算不算“扰”?
修到他这一步,因果二字,比命还重。
古树让他勿扰。
可“勿扰”本身,他若刻意不出手、刻意退让、刻意不去收这个本想收的徒,这份“刻意”,难道不也是一种扰动?
就像一个人本要往东走,你不拦他,是顺其自然。
可你明明想拦,却强忍着不拦,这“强忍”,和“拦”,究竟差在哪里?
差在心念一动。
因果一念生,便已落子。
洞渊元君的指尖在水镜边缘叩了一下,又一下。
出手是扰,不出手也是扰。
万年道行,头一回被四个字难成这样。
他还在推演。
而莲台另一侧,已经空了一座。
“太素呢?”雷极元君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断尘元君眼皮一跳,抬手拂过水镜。
镜中,剑鸣谷上空,云层如幕布般向两侧拉开,露出其后一片流光溢彩的法则海洋。
“她人呢?!”
……
剑鸣谷。
一位凤冠霞帔的雍容妇人,自那片法则海洋中缓步而出。
她每落下一步,脚下便自行凝出一朵金莲。金莲从九霄一路铺下来,灿灿生辉,把正午的天光都压了下去。
“元……元君……”
凌清羽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甚至不敢捡。
“是元君亲自下场!”
这四个字一出,整座剑鸣谷,落针可闻。
元君,一界之主。
平日里只在水镜和卷宗里出现的存在,金丹真君见了都得执晚辈礼。
云台上,方才还各怀心思的七八位金丹真君,此刻齐齐色变。
第一个动的是少阴真君。
他几乎是从云头上滚下来的,衣冠都顾不上整,抢在金莲落定之前抢出十丈,大礼拜下,声音又急又颤:
“太一门第十七代弟子李御——恭迎祖师法驾”
这一嗓子法则震荡,半座剑鸣谷都听见了。
祖师下凡!
太一门的祖师,百年不出的祖师,当着诸宗真君、当着数千修士的面亲临!
其余真君也齐齐躬身。
狱雷真君收了满身雷光,压低了他那洪钟嗓门;瑶光真君敛袖垂首,五色羽衣伏了下去;见性真君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辈分摆在那儿。
莫说太素元君是太一门的祖师,便是随便哪一宗的元君临世,他们这些做晚辈的,都得执礼相迎。
道昀子也躬身一礼,他活了许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元君亲自下场,来抢一个炼气弟子,闻所未闻。
抢人的心思,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跟元君抢?借他们十个胆子。
太素元君对满地行礼的晚辈们看都没看一眼。
金莲铺到张孟身前三丈,堪堪停住。
她居高临下,目光含笑,落在张孟身上,志在必得。
“小友。”
她开口,声音温和,整座剑鸣谷却都在随之震颤。
“本君观你根骨、气运、机缘,皆万古少有。”
“不知小友。”
太素元君凤眸含笑:“可愿入我太一门?”
谷口数千修士,集体失语。
元君亲自下场抢人!
抢的还是个炼气!
真传们那边,更是全体当机。
钟霸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太一门的祖师?”
他方才还在琢磨要不要回去搬自家真君。
现在看来,不用搬了,人家的祖师元君都来了!
洛钰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都忘了理。
罗辰在高坡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元君当面,动一下都像挑衅。
他保持着一个前倾欲奔的姿势,硬生生站成了一尊石像。
李牧刚走出去没多远,闻声回头,仰面看着那尊凤冠霞帔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彻底碎了。
那是他祖师!
太一门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师。
为了一个把他一招打出局的人,摆着全副仪驾降临!
他忽然觉得,出局也没那么难受了。
陈青丝偏过头看着张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感觉她真有些不认识张孟了,这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吗?
张孟这边的内心戏,比谁都乱。
太素元君。
小牢山大局里跟人合伙唱大戏、连仙宫都敢算计的六尊之一。
上一轮这位就一直惦记他,临走还撂了句“若改主意,太一门依旧欢迎你”。
这一轮倒好,连改主意的余地都不给,直接追到剑鸣谷当街抢人。
他正想如何应对。
太素元君那句“可愿入我太一门”的尾音还没散尽。
天空的法则海洋,剧烈翻涌。
“为老不尊”
第一声,从东边砸下来,震得满天金莲齐齐一颤。
“给本座回来”
第二声,从西边落下,裹着一股雷霆的焦躁。
“太素!你脸都不要了?!”
第三声,从北边压下,剑意森森。
“一界之主,跟小辈抢人,传出去我浮黎的脸往哪儿搁!”
第四声,从南边卷上来,苍老里全是火气。
四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每一道,都是元君级的嗓音。
每一道,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怒意。
整座剑鸣谷的天穹被搅成了一锅粥,法则海洋翻江倒海,金莲东倒西歪。
云台上,几位真君齐齐色变。
这几道嗓音,他们太熟了。
雷霆焦躁的那道,是狱雷真君的祖师,紫霄宫雷极元君。
剑意森森的那道,是流云剑阁供在剑冢祠里的断尘元君。
狱雷真君头皮发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祖师发火时的雷味,隔着万里都呛人。
最难受的是少阴真君。
太素元君毕竟是他们太一门的祖师!
他的祖师就被四位元君当着数千人的面,齐声怒喝为老不尊。
少阴真君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红光一寸寸凝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礼,还行不行了?
他保持着那个大礼参拜的姿势,硬生生拜成了一尊雕像。
太素元君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当场就黑了。
她抬头,朝四个方向各瞪了一眼:“急什么!本座不过是先来打声招呼。”
“打招呼摆全副仪驾?!”
“古树法谕墨迹未干,你带头违谕?!”
“本座这叫顺应本心!”太素元君理直气壮,“刻意不来,才是扰他因果。”
水镜前,正卡在同一个问题上的洞渊元君。
他悟了半天没悟出来的题,这婆娘直接拿来当借口用了。
“回来推演!你的因果已经沾上去了!”
四道元君气机横压而至,卷住那片凤冠宝光就往回拖。
宝光倒退回天际,退到一半,袖中还甩出一枚玉简,直直朝张孟飘去。
咻。
一道剑光横空,把玉简精准截走。
断尘元君的声音冷冷落下:“证物,没收。”
天光合拢。
云海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满地仰着头的修士,和风中凌乱的几千双眼睛。
云台上,少阴真君终于从大礼参拜的姿势里直起了腰。
他扶着云头站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冲身边诸位同道拱了拱手,声音发干:
“家祖……性情中人。诸位,见笑,见笑了。”
狱雷真君憋笑憋得满脸雷纹乱跳,瑶光真君用羽袖掩着口。
……
好长时间,没人说话。
张孟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默默检查了一遍储物袋,袖口和后腰。
没丢东西,也没多东西。
他松了口气。
跟这帮老东西打交道,怕的从来不是被顺走什么,怕的是身上莫名其妙多出点“机缘”。
钟霸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半天,扭头问身边人:“我们离火宫的祖师……不会也来吧?”
没人敢答。
陈青丝目光,落回张孟身上。
这个被元君当街争抢的年轻人,站在满谷的余威中央,神色居然还算镇定,只是嘴角在极轻地抽搐。
她心底又冒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站在某个位置,看着这个人被更高处的存在争来抢去。
隔着一层纱,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甩了甩头,把这股念头甩开,伸手扯了扯张孟的袖口。
张孟侧头。
陈青丝没看头顶,只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你又惹事了?”
“又”。
这个字,她用得浑然天成。
张孟看着她,一下就笑了。
系统跳剧情,跳得再狠,有些东西,似乎也跳不干净。
……
云台上,几位金丹真君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站了很久。
半晌,擎苍真君凑到道昀子身边,压低声音:
“掌教你当年被洞渊祖师收入门下时,祖师他老人家,也是这般抢的么?”
道昀子愣了一下。
翻天印在头顶缓缓转动,映出他清癯的面容。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刚踏入筑基,被洞渊元君叫到浣溪镇的那口古井边。
没有金莲铺路,没有天象异变,没有当着万千人的面开口。
祖师只是坐在井沿上,递给他一碗茶,说了一句:孩子,跟我走吧。
就那么简单。
连“收徒”两个字,都没说出口。
道昀子缓缓摇头。
“没有。”
他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祖师当年,从未这样。”
擎苍真君张了张嘴,最终也叹了一口气道:“也从未这样对过我。”
头顶那场元君级的争执余波未平,太素元君被四位同僚轮番数落的声音,隐隐还能从天外漏下来几缕。
道昀子仰头听了一会儿,失笑摇头。
同样是收一个晚辈。
一个安静得像一缕风。
一个闹腾得像一锅沸腾的油。
人和人之间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