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见故人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684 字
张孟走出虚境出口的那一刻。
崖顶天光直直砸下来。
剑冢崖里头不知是什么时辰,外头却是正午。
风从崖口灌进来,带着万剑低鸣的余韵,刮在脸上像一层细砂走过去。
空气里能闻到泥土味和石屑味,混着崖顶法阵蒸腾出的那点雷雨后的清冽。
张孟眯了眯眼,让那点不适感退下去,回头看了一眼。
虚境出口正在他身后收拢。
合拢前,一柄青铜色的剑影探出半截,朝他点了点剑尖。
几万柄剑的送行剑鸣,隔着一层光幕,嗡嗡震了三震。
“总算出来了。”
黄煜从光里跌出来,一屁股坐在崖石上,抱着那只裂开的罗盘。
整个人还冒着黑白两色的薄烟,是无常权柄在他指缝里没收敛干净的余气。
凌清羽是神魂归位,刚刚回归身体,方才崖底那几幕便齐齐涌上来。
搬空一座剑冢的剑意。
单手把一柄上古凶剑按进岩壁。
又跟另一柄争过天剑剑主的万古之剑,当场拜了把子。
末了还观礼了一场泼了万年心血的锻剑。
凌清羽红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把折扇取出来,啪地展开,扇了扇自己发烫的脸。
“张道友。”黄煜的声音还在抖,“咱们这就出来了?”
“不然呢?”张孟把腰间新得的荒锋按了按,“难不成你还想回去,跟你那些肌肉大剑再叙叙旧?”
黄煜打了个寒噤。
崖底那几万条冲他秀肌肉的剑气手臂,他能记一辈子。
不,一万年。
两人人顺着崖壁落向谷口。
落地的瞬间,整座剑鸣谷外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
谷口外,乌压压一片人。
剑冢虚境百年一开,来寻剑的修士成百上千,散修、世家子、各宗弟子,挤满了谷口两侧的石坪。
被张孟清场送出来的那一大批真传,此刻正东倒西歪地散在阵纹边上,脸色一个比一个精采。
三人落下来的时候,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张孟听见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紧接着,是连成片压都压不住的窃语。
“是他!就是他!”
“把钟霸师兄一巴掌拍出去的那个魔头!”
“罗辰师兄都被他按着送出来了,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璇玑阁、离火宫、太一门的真传,全是他一个人干的!”
议论声像潮水,从谷口往外围一波波推。推到散修和路人那里,话已经变了味。
“听说了吗,里头有个炼气,把整座剑冢的剑意都搬空了。”
“真的假的?剑冢啊,万年积攒的剑意,一人搬空?”
“我亲眼见的!那剑意跟下雨似的往他身上聚!”
“还有人说他跟剑冢的主人拜了把子!”
“滚,这你也信?”
真传们那边,反应各不相同。
钟霸盘坐在断石上,本来正闭目压那口郁气,听见动静睁眼,正对上张孟走出来的方向。
他猛地站起来,站起来了,又不知道自己站起来要干什么。
打,肯定打不过。骂,也不敢骂。
最后这位离火宫真传把牙一咬,冲张孟的方向远远抱了个拳,算是认了这一场,随即拂袖转身,越走越快。
走出十几丈,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柄黑剑。
李牧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张孟看了很久。
罗辰全程站在最外围的高坡上。
见张孟的目光扫过来,他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随即认命地拱了拱手,脚下遁光已经悄悄燃起。
李长风抱剑立在流云剑阁众人身前,等人潮的惊惶过了一轮,才走上前来。
“张道友。”他看了看张孟,又看了看他身后指缝漏着黑白气的黄煜,斟酌了一下用词,“黄兄这一趟……可还安好?”
“好得很。”张孟拍了拍黄煜的肩,“就是运气太旺,需要压一压。”
李长风:“……”
“孟哥!”
张福远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路撞开好几个人,冲到近前又急刹住。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方才在虚境里,他是被那一拳打出来的。
巨神灵血全开,双臂金光叠了三层,结果像纸糊的一样。
出来之后他坐在阵纹边上想了很久。
想那一晚菜园子上空的残影,想玄渊龙宫的传闻,想方才谷地里那个一步一个真传的身影。
越想,心跳得越快。
那可是孟哥啊。
跟他一起蹲在陈家后院搬石锁,被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的孟哥!
“孟哥……”张福远的声音发颤,“你刚才那一拳,是真没收力啊!”
“收了九成。”张孟笑着道,其实还说少了。
“九成?!”张福远眼睛瞪圆,随即咧开嘴。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声如洪钟:
“我就说!我就说灵参那晚那道影子眼熟!我就说龙宫那事听着像你的手笔!他们都不信,说我攀关系攀魔了!”
“现在呢?”
他越说越兴奋,一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
“孟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藏着这一手?在陈家那会儿,你是不是就在扮猪吃虎?”
张孟:“那会儿是真猪。”
“……”
张福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了。
管他真猪假猪。
他兄弟出息了,出息到满谷真传见了绕道。
这比他自己进真传还痛快!
张孟目光越过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在找一个人。
按上一轮的时间线,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到谷口了。
系统跳剧情不带前情回顾,人际关系断层是他最头疼的事。
可有些人,是他这一路重走下来,无论如何都想趁早见上一面的。
人太多,青衫绿裙,各色法袍挤作一处。
张孟正皱眉。
人群最外围,一个温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身素青衣裙,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身深青,似金非金,剑格处一圈飞凤形的暗金羽纹,沉黯内敛。
青羽剑。
张孟一眼就认了出来。
上一轮,就是这柄剑,把陈青丝一步步引向天剑墟,引向以身化剑的那条路。
这一轮它还在她腰间,看来那一段没有跳掉,她依旧进过剑冢,依旧把它带了出来。
只是这一轮,没有青御。
没有人再借它的剑鞘行走,没有人再拿它当引子,把她钓去天剑墟。
剑还在,路断了。
福祸难说。
此刻陈青丝侧身而立,正抬眼朝这边望,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张孟脚下停住。
上一轮,她带着他在坊市里砍价,替他挡事,教他认丹药认符纸;后来被青羽剑拴住,被青御带去天剑墟,以身化剑,人剑合一。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灯芯巷的幻境里,那个替他砍价的较真女子,化作了一盏缠着深渊根须的枯灯。
那一幕,他记忆犹新。
而此刻,陈青丝完完整整地站在谷口,眉眼温婉,神色清浅。
系统把剧情重置了,人也都回来了。
张孟抬脚往那边走,比刚才快了些。
陈青丝也看见他了。
她的目光本来落在虚境出口那边,收回来时先掠过黄煜,掠过凌清羽,最后落到张孟脸上。
然后,定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快步迎上来两步,又猛地刹住,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张孟?”
她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一嗓子不响,落在四周耳朵里却跟炸雷一样。
窃语声齐齐一断。
那个煞星,居然被人当面喊住了?!
还是被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剑修女子,用一种自家人的口气!
“青丝姐。”
张孟拱手,笑得坦坦荡荡:“好久不见。”
哗!
四周一片抽气。
姐?!
那个单手镇压虚境执法、把满谷真传当白菜砍的煞星,管这女子叫姐?!
“这女子什么来头?!”
“青衫,佩剑……哪个世家的?”
“能让这位煞星喊姐的世家,你觉得会是哪个小门小户?”
“隐世大族!绝对是万古隐世的老牌大族!”
陈青丝被四周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认了一下自家力士,这些各宗弟子看她的眼神,怎么一个个跟看上古老怪似的。
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近前,目光先在他周身转了一圈——找伤。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一寸没漏。
确认他四肢齐全、行走如常,那口提着的气才落下去半截。
“你不是在镇上吗?谁准你进小牢山的?”
“周莽呢?青川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还有。”她瞥了一眼谷口那道刚熄的光幕,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里面那个魔……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三连问,问得又急又密,声音却始终压着,只送进两人之间。
外人听不见半个字。
张孟听着这熟悉的数落声,心里那点“隔着一轮”的滞涩,一下子就化了。
“一件件来。”他竖起一根手指,“镇上待着没意思,我进来看看。”
第二根手指:“周莽他们应该没有问题,放心,有事他俩跑的很快。”
“里面那个……”
陈青丝盯着他。
张孟道:“确实是我。”
陈青丝目露愕然,然后抬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墓土,顺势在他肩上按了按,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化为一句:
“你无事便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眼角却往四周飞快扫了一圈。
数千道目光都黏在这边。
这里有各宗真传,有巡天司行走,还有满谷叫不上名字的修士。
“你……”陈青丝重新打量他,千头万绪,最后只挑出一句,“这才几个月。”
“奇遇,正经奇遇。”张孟答得情真意切,“回头细说,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陈青丝还想再问。
可就在这时,她按剑的那只手,指尖没由来地一空。
像有什么东西,本该握在她手里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极浅地蹙了一下。
这感觉从她踏进谷口起就跟着她,方才碰到张孟肩膀的时候散了,这会儿又回来了。
“怎么了?”张孟问。
“没什么。”陈青丝摇摇头,收拢手指。
她自己也说不清。
青羽就悬在腰间,剑灵沉眠,一切如常。
可自打今日靠近这座剑鸣谷,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一段本该发生的路,被人从中间裁掉了。
她没在意,抬眼又落回张孟身上。
比起那点说不清的空落,眼前这个从“魔头传闻”里走出来的家伙,才是正经要操心的事。
也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的剑鸣,从张孟腰间响起。
荒锋在鞘中转了半圈,剑柄遥遥朝向陈青丝的腰际,像在打量什么。
下一刻,陈青丝腰间的青羽剑,竟应声轻颤了一下。
羽纹微亮,一闪即隐。
陈青丝愣住了,猛地低头,按住剑柄。
“它……动了?”
她得剑以来,剑灵始终沉眠,只在最初认主时显过一次形。
之后任她如何温养、祭炼、以血喂剑,这柄剑都安静得像一块死铁。
这事她没同任何人说过。
可方才,它自己颤了。
就在这个人的剑旁边。
“同乡见同乡。”张孟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荒锋,笑道,“都是剑冢出来的,打个招呼。”
陈青丝抬起头。
“你知道它?”
“知道。”张孟点头,“知道它从哪儿来,也知道它为什么一直不醒。”
陈青丝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柄剑是她最大的机缘,也是她最深的心事。先天剑心与它相感,她却始终叩不开那扇门,像守着一座没有钥匙的宝山。
她问过宗门的剑师,问过古籍,都没有答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它在等一段缘分。”
张孟说,“这剑的来历,比你想的深。它认了你,缺的那一段却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这方元界之外。”
“元界之外?”陈青丝蹙眉,随即失笑,“你说得倒轻巧,元界之外,那得是……”
她顺着剑修的常识往下想,声音慢了下来。
剑,缘分,元界之外。
典籍里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自己浮了上来。
“天剑墟?”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是剑道至高圣地,诸天剑修的最终归宿,是传说中才会提到的地方。
莫说去了,浮黎元界万年来有没有人见过它的山门都两说。
可张孟点头了。
“对,天剑墟。”
“我近日刚好有一趟远行,回来之后,就去那儿。”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去趟邻镇赶集。
“到时候带上你,把这柄剑缺的那一段缘分,补回来。”
陈青丝张了张嘴:“张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剑墟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
张孟笑着打断她。
这一回,他没有再嬉皮笑脸。
他站在满谷余晖里,脊背挺直,抬手在青羽剑的剑格上轻叩了一下。
嗡。
沉眠已久的剑灵,破天荒地又颤了一颤,比方才那次更清晰。
“但你这柄剑缺的缘分。”
他收回手,语气笃定得不讲道理:“无需他人,我来补。”
风从谷口吹过,卷起他的衣摆和满身墓土,猎猎作响。
陈青丝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眶没由来地有点热。
“好呀。”
陈青丝低下头,借着理鬓发的动作,把眼里那点热意压回去。
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先记着。”
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剑补不补的另说。你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比什么剑都强。”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忽然剑鸣谷头顶的云层,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云层之上,往下压了。
那股压力来得毫无征兆,却重得让整座剑鸣谷的空气都稠了一倍。
谷口数千修士齐齐噤声。
陈青丝按剑的手猛地收紧,下意识朝张孟这边侧了半步,不知是想护人,还是寻个依靠,她自己也没分清。
黄煜的罗盘又开始发疯似的乱转,他一把按住:“张、张道友,有大人物要过来了。”
张孟抬头。
云层之上,一道又一道气息正在苏醒。
金丹真君级别的气机,一道,两道……足有七八道,齐齐压在剑鸣谷上空,如同七八座倒悬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