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好的，主人

　　灯芯巷，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

　　月已上枝头，清辉如同霜色。

　　夜色带着潮湿感，两旁的灯火在浓雾当中微微跳动，墙角下的青苔也散发出一股湿冷的气味。

　　风从狭窄的巷口灌了进来，并且夹杂着几分凡尘俗世里的烟火气。

　　屋檐的阴影里，一头黑豹伏得极低。

　　它已经盯着巷中一道人影很久了。

　　那是一名铁衣力士。

　　气血较为平平，灵力也晦暗。

　　肩背虽然挺着，可混身上下还是透出一种生涩感，就连周围风声里所藏着的杀机，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

　　纯纯的萌新和加餐。

　　黑豹舔了舔牙。

　　人族的年轻力士，算是勉强能够入口的口粮，希望不要过于皮糙肉厚。

　　“咕噜……”

　　黑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且几乎听不见的低吼，脊背高高地弓了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如精钢一般绷紧，静待那个最致命的契机。

　　一息。

　　两息。

　　巷中那人始终恍若未闻。

　　“吼！”

　　下一刻，黑豹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猛然朝着那年轻人的后颈扑了过去！

　　利爪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这是独属于黑夜猎手的必杀一击。

　　它扑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寻常的炼气修士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爪锋距离那人后颈只余下三寸。

　　两寸。

　　一寸！

　　然而，就在黑豹的瞳孔当中已经映出那截脖颈断裂的生死一瞬。

　　那年轻人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微微把头侧了侧。

　　那双黑漆漆、深邃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它一眼。

　　仅凭这一眼，天地都归于沉寂。

　　只一下。

　　黑豹顿时浑身的骨血都骤然冷了下来。

　　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巷中的灯火也在这一刻摇曳起来。

　　连它在扑杀时所带起的杀意，也都在那一眼之下瞬间熄灭！

　　会死！

　　绝对会死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恐惧，如同九天玄雷一般，在黑豹的妖魂当中轰然炸开！

　　再往前靠近半寸的话，绝对会死！

　　把爪子伸出去会死！

　　张开口也会死！

　　甚至连呼吸稍微重一点，也都一定会死！

　　“咔嚓！”

　　黑豹硬生生在半空当中把前扑的势头扭断，脊骨随之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四爪擦过青石板，犁出了数道白痕，狼狈无比地滚落到了那人的脚边。

　　砰！

　　它摔到地上以后又翻滚了两圈，连再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把脑袋死死地埋进了两只前爪下面。

　　精壮的兽躯缩成了一团，两只圆耳都紧紧地贴在脑后，毛茸茸的尾巴也死死地夹在胯下，浑身都颤抖得如同筛糠。

　　“咚！”

　　“咚！”

　　“咚！”

　　沉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它那脆弱的妖魂。

　　活了几十年，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跳动一下，仿佛都在向它拷问一句：

　　刚才……它是怎么敢的？

　　而那人族力士依旧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它，神色平静得令人发指。

　　未曾出手，亦未曾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豹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地走过了千百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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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孟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青苔味。

　　随后，他看见了脚边那只缩成一团，还在发抖的黑豹子精。

　　很快，系统提示出现在视野当中。

　　【已跳过战斗】

　　【茫昧之气+5】

　　张孟沉默了片刻，低头看向了脚边。

　　那团漆黑的豹子毛抖动得比刚才还要更厉害了一些。

　　“没死？”

　　这两个字才刚说出口，黑豹顿时眼前一黑，差一点当场昏过去。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死？

　　这是遗憾它还喘气？

　　果然！这是一个极其恐怖，隐藏实力，有着恶趣味的怪物！

　　黑豹当场把脑袋压得更低了，声音也颤得几乎都要变形：“前辈饶命！小妖还有用处！小妖耳通幽冥，能够听风辨宝，能够寻灵机，并且更能带路！”

　　张孟看着它，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系统还是很智能的，托管时却极其精明，并非一味杀戮。

　　跳过战斗，还自动留了这豹子精一命。

　　这一点很关键。

　　上一轮，这豹子精可以带他去找到灯芯巷深处的那株灯火古树，身上带有一段小牢山的隐藏路线。

　　不杀是对的。

　　“战五渣啊。”

　　张孟摇了摇头。

　　五缕茫昧之气，少得可怜，但好歹也算是一笔收入。

　　不管怎么说算是这一轮开局的第一笔进账。

　　多少让他的心情变好了几分。

　　而且确定了系统托管并没有疯到见东西就砍，它会判断，会留工具，会用最少的动作压出最高的收益。

　　自动利益最大化。

　　这就很妙！

　　张孟心念稍微一动，把系统唤出来。

　　“能直接跳过整个小牢山区域吗？”

　　等了几息，系统毫无回应。

　　张孟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剑冢虚境属于独立试炼，黄庭之行也是明确事件。

　　而小牢山这一片地方的支线比较多、因果也更杂，眼下还只能算重新挑战的区域，似乎没办法一口气全都跳过。

　　这样也行。

　　不能直接扫荡整张图的话，那就一格一格地去跳。

　　反正都是跳过，不过是全跳和多跳几次的区别。

　　张孟收回心神，开始检查自身。

　　肉身境界果然，不出所料地重新跌回了铁衣力士状态，体内那一点气血以及灵力，简直都可以直接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

　　但他的神魂最深之处，那些一轮轮历经生死磨炼才得以留下的传承以及真炁，依然如同不灭的星辰一般，在那里静静地沉浮着！

　　太上三法还在！

　　云龙九变、元神雷身、牵机契命纂、五浊阴神以及幽阙唤灵经，都静静地伏在识海的深处。

　　五行筑基的太乙金气、青帝长生炁、涅槃火、元磁地炁以及太浊五行祖炁，也都跟着一起回来了！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在原地把大五行道基重新构筑起来。

　　可这一次，张孟反倒不着急了。

　　大五行道基固然显得惊艳且稳固，但上一轮已经证明了，它的高度还不够。

　　沉星古海那个老东西吃掉了他一条命，逼得他从玉虚道场一路读档回了灯芯巷。

　　如果还照着上一轮再走一遍，那就确实太对不起这口气了。

　　太清祖炁、太浊祖炁。

　　混沌之炁。

　　这些东西，都在小牢山固有的流程里！

　　以前他一直忙着去补五行，忙着进入万法道宗，忙着去应付一个接一个的局，所以很多东西都只是来得及拿来救急。

　　这一世，他便要走上一条更疯更彻底一些的修行之路！

　　“两仪筑基，甚至还可以是混沌筑基！”

　　若能集齐小牢山与玉虚道场中的诸般造化，先定五行，再御两仪，最后把太清以及太浊这两股本源融为一体……

　　这样筑出来的道基，就远远不只是天道筑基了！

　　道体是假，道基可以为真！

　　黑影一直都在惦记着“混沌道体”。

　　未必不能成真！

　　张孟想到这里，嘴角微扬。

　　脚边趴着的黑豹瞧见这一幕，兽躯跟着又是一颤。

　　它总觉得，这个人族此时笑起来所呈现出的样子，比刚才看那一眼时还要恐怖十倍。

　　“起来。”张孟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黑豹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抬了起来：“前辈，小妖……能起来？”

　　“带路要用腿。”

　　“是是是！”

　　黑豹如蒙大赦，四爪撑着地，刚要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张孟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朝着巷角那片比夜色还要更深的阴影看了过去。

　　那里安静到了极点，夜风吹拂而过，两旁灯笼里的火烛 却不曾摇晃半分。

　　但在虚空当中，已经弥漫开来一股让张孟感到无比熟悉的清冷香气。

　　巡天司，凌清羽。

　　那个喜欢穿男装的傲娇死人妖。

　　“这几轮下来，这家伙一直都藏在这里，先看完豹子精来偷袭，接着再跳出来和我进行互相试探。碰上这么多次，也都有些感情了……”

　　所以好像不能再把人家叫做人妖了，人家只是喜欢这样的穿搭。

　　张孟刚想开口，打个招呼，系统界面先一步弹出。

　　【检测到可以跳过的战斗。】

　　【是否跳过战斗？】

　　张孟没有多想，心念落下。

　　“是的。”

　　反正系统这么智能人性化，豹子精都没怎么伤到。

　　凌清羽作用更大，跳过肯定也不会怎么样的。

　　念此。

　　张孟意识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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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影深处，凌清羽原本藏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她折扇半掩，浑身气机收敛得如同枯木顽石，与夜色融为一体。

　　按巡天司这边的情报来看，灯芯巷里的这个铁衣力士，应当只是陈家送进来的一个探子。

　　可刚才那力士微微侧目，豹妖直接跪地求饶的这一幕，直接把她原有的认知给颠覆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一个铁衣力士！

　　那头墨云豹妖的耳窍天赋极为敏锐，妖族的本能也远比寻常修士更强。

　　能把它吓成那般模样，说明这力士身上藏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此刻凌清羽心中刚刚冒出了“再看一眼”的念头。

　　巷中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

　　太快！

　　快到连阴影都来不及合拢！快到她甚至来不及眨眼！

　　那张年轻的面孔就已经近在咫尺，眼神显得空而冷，平静得仿佛是一口无底的渊井。

　　“不好！”

　　凌清羽星瞳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运转遁法，整个人在瞬间化成了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分别朝着屋檐、墙角以及巷口飞射而去。

　　但那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抬了抬手。

　　“啪！”

　　三道遁法残影如同气泡般，在半空中同时崩溃碎裂。

　　再挥手，凌清羽手中的折扇一寸一寸地炸开！

　　整个人闷哼了一声，真身从虚无当中踉跄着跌了出来。

　　足尖刚一触地，一缕极细的金光就已经点到了她眉心前三寸的位置。

　　凌清羽浑身灵力骤停。

　　所有后手，都在这一瞬卡住！

　　藏在袖中的神符燃不起火，护身的法宝照不出光，甚至连那尊即将祭出的天司冕驾，都被那如神山压顶般的恐怖指力，给生生按回了储物袋里！

　　凌清羽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寒意大盛。

　　此人出手太准也太狠，几乎每一步都卡在她最难受的命门上。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那人低头看她，眼神依旧空冷。

　　一页幽金符文从他掌心飞出。

　　符文上，细密命线交错成章，像一张专门捕捉命机的网。

　　牵机契命纂！

　　这是要收她为奴仆！？

　　凌清羽脸色大变。

　　“你敢！”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符文，想要强行断契。

　　可那张符文在半空轻轻一折，避开精血，反手落在她眉心。

　　轰！

　　凌清羽只觉得一根冷线钩住自己的命机，神魂深处所有遁逃反噬，以及传讯的念头，全给那根冷线一一压下。

　　唇间只剩一声闷哼。

　　契文落定。

　　凌清羽膝盖一软，半跪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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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张孟的神魂从‘托管’状态中清醒过来时，视线里，系统那毫无波澜的字样缓缓浮现：

　　【已跳过战斗】

　　【茫昧之气+50】

　　五十？

　　还得是凌清羽啊，比豹子精值钱十倍。

　　张孟心中暗喜。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瞬间懵了。

　　只见往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巡天司行走，此刻正脸色惨白、嘴角带血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她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衫上沾满了泥水，视若珍宝的本命折扇碎作了两截，凄惨地落在脚边。

　　那双漂亮的凤眸正死死盯着他，其中的屈辱与出离愤怒，几乎化为了实质。

　　“不是，这下手未免也有点太狠了吧？”

　　张孟有些心虚，好歹大家上一世也是深入交流过的盟友。

　　跳过战斗而已。

　　系统怎么一上来就把人打成这副德行？

　　张孟连忙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伸手去扶：“哎呀，凌行走，你这是作甚？怎么一见面就给在下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

　　凌清羽眼底怒意更盛了。

　　若非神魂深处的神秘力量在死死压制，她此刻绝对会不顾一切地跟这个无耻之徒同归于尽。

　　可那《牵机契命纂》却微微一亮，强行压下了她所有的敌意。

　　最终，她只能紧咬银牙，用一种近乎温婉，却让张孟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恭敬声音，低声开口：

　　“……是，主人。”

　　小巷里，瞬间安静得落叶可闻。

　　张孟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趴在旁边装死的黑豹，也在这一刻悄悄把脑袋往爪子下面埋得更深。

　　它觉得自己听见了很危险的东西。

　　张孟缓缓低头，看向凌清羽。

　　又缓缓抬头，看向巷中灯火。

　　最后，他闭上眼，内视识海。

　　牵机契命纂静静悬在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第一页，此刻已经亮起了璀璨的幽金文字。

　　护主、随行、禁反噬、禁泄密、命令优先、情报共享……

　　张孟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好家伙，这破系统挂机挂着，还给他签了一个巡天司女仆回来。

　　而且条款齐全，手法熟练，连补充漏洞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叫跳过战斗？这叫强买强卖！

　　“系统。”

　　张孟在心里咬牙：“你这是害我啊！”

　　“我是这样的人吗？”

　　系统安静如死，一点解释都不给。

　　张孟睁开眼，迎上凌清羽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干咳一声。

　　“那个凌行走，这中间可能有一点误会。”

　　凌清羽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不愿，但命契的束缚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春风拂面般温柔：

　　“误会？”

　　“阁下封我遁法，毁我折扇，压我命机，以牵机契命纂强立主从之契……然后告诉我，这是误会？”

　　“那只能说，主人的心当真是太善了。”

　　张孟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最终只能厚着脸皮道：

　　“咳，这话倒没错，本人确实心善。”

　　黑豹趴在一旁，连呼吸都屏住了。

　　它现在终于确认，这个人族何止可怕。

　　还缺德，而且是缺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