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心海浮渊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217 字
静室里,张孟坐得笔直。
窗外星辉显得温柔,天律石蒲团正托着他,四面墙壁上还留有宋含光亲手布下的执律波纹,身侧那缕暗金劫火也安静地燃烧着。
这里大概属于观星台,今夜最为安全的屋子。
可张孟却觉得混身发冷。
修行也这么久了,识海当中掠过的念头,哪个升起哪个落下,他自己心里都清楚。
方才那一个念头,来得没有缘由,落下也没有牵连,像是凭空冒出,就像是有人把它按进了他脑子里!
“跳过是何含义?具体是指向什么?”
那一行念头仍悬在识海当中,字句平直,平平无奇,可每个字都正好踩在他最怕外人触碰的地方。
系统!
这两个字刚从心底浮起,张孟马上把心神按住。
别想!
千万不能顺着去想!
他强行把注意力移开,转而去想白衡天君,去想太衡剑,也去想沧澜界海那位老天君仍惦记着给他牵亲事。
念头才刚转开,便又停不下来。
白衡,执律大天君,曾经在小牢山赐下符箓。
太衡剑,执掌律法之剑,可斩诸天失序。
一条条信息慢慢浮现出来,清清楚楚,也规规整整,好似有人把他的记忆拆成了竹简,一卷卷摊开查阅。
张孟脸色当场变了。
有脏东西!肯定是有脏东西跟着他出了深渊!
而且正在识海里窃取他的信息!
什么时候沾上的?张孟元神立刻沉入内景地。
内景里,识海上云雾低低伏下,大五行道基垂落根须,太上食法域盘踞在一侧,灰金色混沌清气悬停于天顶。
看似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更深的地方,识海深处却裂出了一道细小缝隙。
缝隙里垂下一线暗蓝星光。
那道星光细得几乎会被看漏,颜色却冷得吓人。
它一端挂在张孟识海当中,另一端伸向极远之处,越过观星台、诸天门,以及那片倒悬黑潮,最终沉入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海。
黑海上,熄灭了的星辰一颗颗地浮着。
沉星古海?!
张孟见到的瞬间便想到了这个名字,心神猛地一沉。
接着暗蓝星线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他已经看见了。
下一刻,一串陌生的知识涌入识海。
混沌道体,乃万法源前之身,难以控制。
若以残魂入主,就需先解开它的命理根源。
这信息完全没有遮掩!
这是当着他的面要夺舍他?
张孟脸色沉了下来,甚至有种荒唐感觉。
这线后面的脏东西把他当作一座,不会抵抗的金山秘藏来看待了!
“你还挺会选啊。”
张孟在心里暗暗冷笑了一下。
“诸天那么多帝子道胎你看不上,却偏偏挑我这个没后台没背景的。”
暗蓝色星线微微停顿了一下,随急剧扩大!仿佛要打开了什么空间一般!
张孟笑意僵住外面的身体二话不说,朝身侧那缕劫火摸去。
裴焚舟曾说过,如果觉出体内有异,火烧便是。
暗金色火苗悬在半空,距离他膝侧不过半尺。
只要他抬手一引,劫火就会烧进体内。
深渊旧名、黑潮残渣以及归渊者气机,按理都会在这一烧里显露出来。
张孟刚抬起手。
识海深处,那股气息忽然静下。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忽然又出一根极细的线。
线头轻轻绷紧,他抬手的动作就慢了半拍。
半拍很短。
短得连凡人眨一下眼都会嫌太快。
可对张孟来说,这已经足够要命了。
而且那根线好像不仅可以影响他的意识,甚至已经可以影响到他的行动了!
“我去你大爷的。”
张孟低声骂了一句,舌尖猛地抵住上腭,痛意随即炸开,整个人也从那半拍的迟滞当中挣了出来。
暗金劫火随念一跳。
火光扑入胸口,顺着经脉、道基、丹田以及识海飞快扫过。
太上三法随之亮起,大五行道基稳稳托住五色根须,太清祖炁垂落清光,混沌余韵则安然落在一角。
劫火烧过他的内景地和识海,却好像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最后回到了身侧,依然安静。
张孟盯着那缕火,心里更凉了。
劫火查空,说明这玩意不好对付!
麻烦大了。
张孟不敢轻举妄动,垂眼看了看袖中,那里有一枚白金玉符。
只要将它捏碎,白衡必然会有所感应。
此处又是观星台,白衡、宋含光以及裴焚舟三位大天君虽说离他有些远,可毕竟都在同一座高台之上。
按理来看,他只需喊上一声,整座观星台都会被惊醒。
可张孟刚生出这个念头,心中的那条细线忽然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
在观星台之下,相隔亿万里之遥。
深渊,沉星古海。
这里安葬着诸天中已经熄灭的星。
一颗颗早已死去的古星沉在渊底的黑水当中,光芒早就灭了,只剩壳子还在,铺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床。
海床上方,漂浮着一道影子。
它没有形貌,也不会去取形貌。
取形貌本是做给旁人看的,它早已越过了这种给旁人看的境界。
诸天中有卷禁名册,它的名字排得很靠前。
旁人穷尽一生,只钻研一门神通、一条法则。
它钻入的是“心”。
心灵、神魂、夺舍,这三样东西,它自万古以来便一寸寸钻到了尽头,又钻进深海,钻到连它自己都说不清是否还有底的地方。
寻常夺舍之法,夺舍者需亲自到场,还要破开旧主神魂的关防,要争去抢,并且硬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挤出去。
那属于粗活。
它早就不再去做粗活了。
夺舍到了它这般层次,早已不屑再去争一具皮囊。
皮囊会老,会死,也会被人验出。
它所关注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如何思考、如何记忆,又凭借什么在心底认定“我就是我”。
这些东西,它一点点接收过来,旧主还以为自己仍活着,也以为那些念头都是自己生出来的。
等它哪天要收网,旧主那个“我”早已被彻底换掉,连壳子里的人也会帮它隐瞒。
禁忌一道,自万古以来走在最前头探路的,向来都是它这样的存在。
它甚至无需把自己整个挪过去。
万古钻心,它早已练成另一种本事:在一个人心海深处,撬出一道极细的缝,再开出一扇只容它往来的门。
这道门的一头,连接着这具新到的舍;另一头,则连回这片沉星古海。
它的真身依旧盘踞在古海当中,只分出一缕心神,顺着那道门,越过亿万里距离,悄无声息地在那少年的心海里浮现了出来。
旧主察觉不到,旁人同样也察觉不到。
浮现出来,它便在那片心海里坐了下来。看着,听着,翻着。
翻看一卷别人写了一生的书。
这一卷,它已经大致翻看过了。
自黑潮上传来那声轻笑起,它就附在那少年的心海当中。
混沌道体。
诸天为了他争得头破血流,几位大天君当面抢徒,一位帝君亲手布下了网。
朽帝安排的那场大戏,烧掉朽躯、摘下冕旒,还让整座重渊海前来朝拜,场面很是热闹。
它起初也只是把这当作一块上好的材料。
夺下一具混沌道体,未来起步便是帝君,再加上它万古以来积攒的底蕴,仙宫那座至高殿堂里的席位,也未必不会有它的名字。
值得它亲自浮上海面一趟。
可翻着翻着,它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少年的心海中,太上三法、混沌之炁、青帝长生炁、涅槃火等旧账,都摆得明明白白,任它翻看。
只有一扇门。
那扇门,它无法翻开。
它围着那扇门不停地转来转去。
门后是空着的,但又不是完全空着。
它见过万般神通、诸天帝君的底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扇门。
门上无锁,无纹,无名。
它一靠近,门后便安静下来,像从未有过门;它一退开,那点难以说清的动静,又自行渗出。
渗出的内容,它无法读取。
自万古以来,它读不懂的事物,屈指可数。
“跳过。”
它借着那少年自己的念头,只读到了这两个字,再去看门后的反应。
门后的那点气息,轻轻颤了一下。
它依旧看不透。
但是这不要紧,它最擅长的便是沿着一个人最想藏住的东西探下去。
人越想藏,藏处便越成命门。
这少年心海里翻过的所有底牌,它看起来起来都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唯独碰到这扇门时,他整片心海会骤然绷紧,像是在护着什么舍不得见光的珍宝。
很明显,这就是他的命门。
它所要的,正是这扇门后面的东西。
它来时,想要一具混沌道体。
此时,它更想要那扇门。
混沌道体,诸天每隔万古,总会再出现一个。
这样一扇连它也看不懂的门,万古以来,只有这一扇。
……
静室当中,张孟收起了劫火,同时也散去了真域。
火烧不到那脏东西,也感应不到,再耗下去,消耗的只是他自己。
张孟此时坐着没动,背后的凉意,一寸寸上爬。
他大概明白自己撞上了什么。
绝对是深渊里都属于大恐怖级别的东西!
他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传讯求援。
张孟心念微动,便要去引动令牌。
识海当中,却忽然间淡淡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喊他们做什么。”
那声音显得惫懒又熟稔,用的正是他自己的口气,仿佛是他自己想通了一桩事。
“喊来了又能如何,劫火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天君就算赶到,看着你这个好端端坐着的人,又能往哪里出手?”
“再说,你一张口,头一件要解释的,便是那东西在你心里翻过些什么。”
“查来查去,岂不会暴露跳过之密?”
随着这道意识的响起。
张孟原本想去传讯的那点心念,硬是停在了半道上。
甚至烟消云散,再没有半点痕迹。
他此时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这几句话句句在理,说得他差点就点了头。
但这几句——他并没想过!
是那脏东西替他想好了!
借着他的思维,轻轻巧巧地把他那点想喊救命的念头按了回去!
静室安静得过分。
墙上的天律波纹一圈圈扫过,清金纹路明亮稳定。劫火悬在身侧,暗金火芯微微跳动。窗外巡夜仙官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满台天君就在外面。
白衡、宋含光、裴焚舟,诸天最粗的几条大腿都在门外。
可这一刻,张孟偏偏觉得自己孤零零坐在海底。
不要出去。
不行!一定要出去!
张孟感觉自己在左右脑互搏,挣扎许久,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脚步落在天律石上,一步接着一步,走到门边后,抬手推开了半扇门。
夜风吹灌进来,观星台前星河铺展开来,浩浩荡荡,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就在他抬脚迈过门槛的这一刻,识海里的那个念头,又轻轻地浮现了出来。
“这么晚了。”
“明日再说吧。”
张孟的脚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退回静室,坐回蒲团。
动作很稳,稳得像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直到坐定,张孟才猛地抬眼,眼底寒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刚才从未点头。
从头到尾,那都非他本意。
可身体已经替他退了回来。
那东西不只会读。
它已经能借着他的声音,把他的念头改成“合理”。
再往后呢?
下一次,它难道会替他笑,替他说话,替他向白衡行礼,替他装作一切如常?
张孟后背寒毛一根根竖起。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逼到了一个连嘴硬都没有用处的死角。
待在死角里没有用。
张孟狠下心,既然这东西一直赖在他心海底下,那他便沉下去,亲眼去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闭上了眼,神识逐渐凝成一线,径直朝着识海最深最暗的地方沉了下去。
内景地的云雾在身后渐渐退去。
太上法域、大五行道基、太清祖炁,一重重地从他身边掠过。
越往下,水越凉越静。
凉得像是沉到了亿万里外那片古海底。
心灵之海的最深之处,原本应当只余下他自己的道以及念。
这时,那里浮起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一道并不属于他的门,从他心海的深处,缓缓地浮了上来。
门极古极大,门楣门框上布满了难辨年月的纹路,整道门黑沉沉的,像一截从渊底捞起的断壁残垣。
那门并未完全打开。
门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很窄,只有一线宽。
就从那道口子当中,一片巨大的黑影正一寸寸地渗进他的心海。
渗得慢而轻,无声无息。
黑影裹挟着沉星古海万古以来的凉意,沾带着枯名之泽泡烂后的旧味。
一经漫开,便把他心海中的水染暗了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