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太初古钟,万物归初!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522 字
朽躯烧起来的那一瞬,整重倒悬黑潮,换了一片天。
灰黑雾气被尽数点燃,烧作铺天盖地的暗色火云。亿万白骨在潮底一齐躬身,骨缝中的死气被抽出,汇成条条粗过山岳的黑龙,朝渊主躯体里倒灌。
朽帝抬起手。
帝袍之上的残日纹随之亮起,一轮腐烂的大日,从他袖中缓缓升腾而出,照亮了整片渊海。
日光所到之处,琉璃劫火一寸寸熄灭。
裴焚舟的袖袍鼓荡而起,天纲随之倒卷,亿万火线一并收回,凝聚成一柄丈余长的火刃,迎着那轮腐日,从正面斩落。
磬
火刃以及腐日相撞后,渊海中央陷出一座深谷,潮水过了十息才重新合拢。
裴焚舟退开百里。
朽帝仍在原地未动,帝袍上的蚀月纹,又随之亮起了一道。
“无尚大天君,距离帝位仅有一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厚,里面竟然还带着几分惋惜。
“可这一步,隔着天。”
第二轮腐日升了起来。
随后,蚀月横空而起。
日月同悬,腐光交错,把裴焚舟的琉璃火海一片片压碎。无上大天君的天纲,在帝威压迫之下节节回收,从十万里,收至万里,再收至千里。
断骨原上,劫火分神的火帘,也跟着薄了一层。
眼见空佛陀的黑莲一寸寸顶了进来,两名暗子天君的锁链以及倒悬星图缠在帘外,越收越紧。
帘内,玄都少君脸色有些发白:“本尊被帝威压住了,这道分神支撑不了太久。”
张孟立身处帘心,太上感应真域已铺展到极限。
两座战场中的杀机,像潮水一样从他真域里不断淌过。
裴焚舟每接下一轮腐日,火帘都会薄上一分,他都感应得清清楚楚。
深渊更深处,潮声忽然又变了。
倒悬黑潮之下,极远处有一片星光亮起。
那星光未升空,沉在黑暗最深处,密密麻麻,宛若一整片淹死的星海。
玄都少君猛地转头;“沉星古海。”
她只说了四个字。
张孟心头却猛地一沉,浅渊之中有倒悬黑潮。
再往深处,有沉星古海。
如今那片古海也亮了。
盯上他的,恐怕远远超过一个朽帝。
裴焚舟也看见了,抬手一按,琉璃劫火重新铺满万里,拦在朽帝和沉星古海之间。
“还真给我面子。”
“一具混沌道体,钓出两脉帝影。”
朽帝立在黑潮中心,腐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裴焚舟,你一人,拦得住几处深渊?”
裴焚舟道:“试试。”
话音刚落,朽帝一步踏出。
帝袍掠过潮海,万里黑潮瞬间扑到裴焚舟面前。
……
观星台。
星宿海天君的十指深深陷入星盘之中,盘上最后一道轨迹终于就此落定。
“锚住了!在渊中落点这里,已经锚住了!”
满台天君齐齐起身。
也就在这时,一缕几乎烧尽的火线撞进台心,散成四个字。
【混沌道体】
台上所有天君,同时变色
金乌大能瞳孔中三轮古日同时一缩:“渡厄天君所指,是渊里那个孩子?”
天剑墟剑君按着剑,过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难怪深渊会倾巢而出。”
混沌道体。
诸天古史里,这四个字每一次出现,都伴着一位帝君崛起。起步便望帝关,证道便是诸天至高殿堂里再添一座席位。
这样一颗种子落在渊里,深渊拿命来抢,半点都不奇怪。
“开门接人。”金乌大能沉声。
“门进不去。”星宿海天君摇头,“渊压倒灌,亿万道门只剩三扇,还折了暗子进去。再开,也只是给深渊送门。”
“那便请帝君。”一位大界天君咬牙,“帝君亲至,再深的渊……”
“不可。”
执律天君开口了。
仙宫执律,共奉三尊大天君。白衡天君常年行走诸天,坐镇观星台的这一位,掌天律神镜数万年,律纹刻进了眉骨。
执律天君,宋含光。
他立在神镜之前,玄金律袍纹丝未动。
“帝不入渊,渊不犯天。帝君入渊,深渊诸帝便有登天之名。”
“上一回破约,一位帝君追着一位渊主,杀进了渊底。”
宋含光语气极其严肃道:
“那一战,星沉为海。”
“如今渊中那座沉星古海,其中一处葬的就是那一战的。”
“再破一次约,便是诸天灾祸,到那时候,诸天万界从边荒到仙宫,都要染血。”
满台无声。
帝君入渊,赢了是血灾,输了便是天倾。这一步,万古以来再无人迈过。
“帝君不能去。”
宋含光缓缓抬眼。
“但仙宫,从来不止有帝君。”
他转过身,走向观星台后方。
台后云海深处,立着一座古老殿宇。殿门万年未开,殿前石阶尘土,积得比律纹还厚。
仙宫当中有几件万年来无人敢碰的东西。
这座殿内的排第四。
殿门推开,尘灰随之簌簌落下。
殿内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口钟。
钟身呈灰白色,没有铭文,没有纹饰,也没有钟钮,连钟口都带着一种还未铸成的钝拙感,像是匠人刚刚起了个头,就把它遗忘在了岁月当中。
只见满台天君都望着它,齐齐躬身。
太初古钟。
它铸成于诸天未开之前,传闻它第一次响起时,万物都尚未出生。
万古前那一战,它裂了。
那道裂口从钟口一路爬到钟顶,完整贯穿一线,万年间都未能补上。
直到仙宫立起诸天门,融汇万界道统,借助太衍法重新推演钟身道纹,又耗费三千年,才把裂口一寸寸衍了回去。
太上法出于万古之前,是道之源。
太衍法成于万古之后,是道之进。
诸天皆言仙宫底蕴深厚,却少有人知,仙宫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仍在不断往前走。
“太初钟非帝君不可请。”有老天君声音发颤,“宋含光,你……”
“破例。”
宋含光袖袍轻轻一拂,打断了话头
“混沌道体若折在渊里,诸天百万年内,再无第二颗这样的种子。”
“这个责任,观星台担不起,执律司也担不起。”
“今日,我以执律天权代帝令,请钟。”
“出了事。”
他抬手,按上钟身。
“我以道果抵。”
钟响了。
第一声响起时,观星台上亿万星辉一齐暗了下来。
第二声响起,仙宫各殿门户无风自行开启,万千仙官也循着声音回首望去。
第三声响起,宋含光掌中神镜碎作齑粉,他随即反手一推
钟声入门。
诸天门的脉络铺展在万界之中,此时便成了钟声流淌的河道。
亿万大千世界,在同一息间共同应和。
界海之上有长钟自行鸣响,古刹里的铜磬也齐齐回应,荒漠深处那半截埋了十万年的断钟,也从黄沙中渗出一声嗡鸣。
亿万道回响,顺着河道,一同涌向星宿海所锚定的那一点。
涌向那倒悬的黑潮。
……
断骨原上空,那扇绘在渊壁上的死门,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门框上所伪造的天律金纹寸寸剥落,门后死寂的黑暗中,透出一点极远极远的白。
张孟率先抬头。
他的太上感应真域紧贴着那扇门,清楚感应到有某种东西,正沿着门后的脉络,从诸天方向一路撞了过来。
那个东西不存在任何能被“力量”这两个字框住的东西。
真域里只映照出一个画面:一条铺向天边的长河,河水正在倒流,所有泡在河里的东西,都在朝着自身源头游去。
“把门口让开!”
张孟嘶声大吼了起来。
话音刚落,那扇死门便自内而外炸开了。
钟声破门冲出。
洪水一出闸,便迎面压来。
而站在门前最近位置的,正是见空。
这位坠渊的佛陀已经没有侧身余裕,整个人被钟声从正面贯穿了。
黑莲一瓣接着一瓣,重新泛出金色,功德轮上原本倒转的轮珠,也一颗接一颗地转了回来,蚀黑的莲根从潮水当中寸寸退去,又重新染上了金色。
钟声正洗着他。
把他洗回到烂掉之前的状态。
可洗到一半时,钟声停落在他的躯壳上,再往回看,已是洗无可洗。
见空佛陀低下头,看着自己又重新变回了金色莲台。
莲台之上,他身上的僧袍开始透出光来。袍子底下,那具修行了八千年的躯壳,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散开,化作细碎的金芒。
寿元已经尽了。
张孟在火帘内望着这一幕,忽然间便明白了。
这位佛陀的寿数,本来就只余下三百年。坠入深渊所换来的,也不过是渊底那一点用来续命的腐朽。
如今钟声已把腐朽洗净了!
又洗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此刻的见空佛陀已没有天君模样,只是寿元烧尽、油尽灯枯的老僧。
“原来,那口钟修好了。”
见空立在金芒里,声音很轻,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悔。
“好啊。”
“仙道又往前走了一步。贫僧,却往回掉了八千年。”
他抬起正在消散的双手,朝钟声来处,合十一礼。
礼罢,回头看了空明一眼。
金芒散尽,莲台空了。
八千年佛陀,一声钟里,灰飞烟灭。
空明立在断骨原上,望着那座空莲台,闭眼,三拜。
再睁眼时,这位佛子眼底的雾气散尽了。
“下一面。”
“弟子渡你。”
钟声没有为谁停留。
它漫过空莲台,漫出断骨原,朝整重渊海铺开。
张孟看见渊海亮了。
黑潮成片成片安静下去,退回潮底;腐雾一层层散开,散成清气;连断骨原那截万里巨骨,骨面死气都被洗得发白,隐隐透出生前的玉色。
钟声响过,万物归初。
仪和的玉面在钟声里一寸寸地剥落,显出底下那半张早已腐尽的脸,他随即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啸,整个人朝着潮底疯狂坠落。
枯星渊君的骨珠星图接连炸裂,灰布渊君十根漆黑指骨被洗得发白,惨叫着缩回潮中,蚀月渊君的黑色残月也被洗成一弯素白月牙,她当场弃月逃离。
两名暗子天君在钟声当中显出满身渊纹,一时进退失据。
劫火分神顺势一拂,火线便把二人捆成两只茧,拖在了身后。
把他带回去,好慢慢进行审问!
钟声漫过断骨原,也漫过众天骄。
陆照、沈孤鸿、月照寒、星无极一齐闷哼出声,各自道基都被这股归初之意压得微微一颤。太阳神火被洗回火种,剑意被洗回剑坯,就连玄都少君的天律金纹,也褪去了三分金色。
只有张孟。
钟声从他周身缓缓漫开,温温的,却又查无可查。
仿佛潮水缓缓漫过了一块本就生在海里的礁石。
混沌,在太初以前。
钟声径直略过了他。
张孟心里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有点发毛。
他下意识地内视一圈,又抬头看向身边龇牙咧嘴的众人,一时间心绪颇为复杂。
他越发觉得,“混沌道体”这四个字,分量比想象中更重!
但他确实并不是混沌道体啊!
他只是被系统附加了些混沌道体的特性而已!
睿智系统确实害人不浅!
潮底深处,那股一直安静上浮的庞大气息,也在这一瞬,轻轻动了一下。
“走!”
“鱼太多,钩太少。”
“这一竿,到此为止。”
裴焚舟的声音自火海中央炸响。
千里火海尽数收拢,收成一线,缠回本尊袖口;断骨原上的劫火分神同时抬手,把张孟、玄都少君、陆照、星无极等人,连人带气机一把卷起。
朽帝的腐日与蚀月,双双压落。
帝威如天,钟声如海!
天海相撞的缝隙里,裴焚舟仰头,望着那道自诸天垂落的钟声回响,忽然笑了一下。
“来的好啊!烧的就是回头路。”
他抬手,按上自己眉心。
劫火分神,连同半幅天纲,在这一掌之下齐齐点燃。
无上大天君的天权,烧作一柄通天彻地的琉璃巨刃,自渊底反手斩天,正正斩在钟声落点上!
内外相互对穿!
轰!
倒悬着黑潮的渊空,被劈开了一道贯穿表里的光廊。光廊当中只剩下钟鸣,一声接着一声,来来回回地回荡着,渐渐汇成一条向上流去的长河。
劫火裹住众人,把他们掷进了河里。
张孟在钟声里快速升起,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一声低笑,自极远处传来。
那笑声很轻,轻到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呵呵。”
张孟猛地回过头。
可身后只剩黑潮、旧灯、断骨与燃烧的天纲。
渊海尽头,朽帝立在腐日以及蚀月之间,并未追去。
隔着亿万里钟声,那位腐朽帝君朝他轻轻点头,眉目温厚,像长辈目送晚辈远行。
张孟一阵头皮发麻,这老不死的盯着他做什么!?
下一刻,光廊合拢,潮声、火光、帝威,全都消失。
钟声落了地。
观星台上的星辉,就这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脚下踏实地,头顶望诸天。
满台天君的目光一齐扫过这群劫后余生的天骄,最后落到了张孟身上。
张孟坐在地,仰头喘着气,半晌后由衷感慨。
“还是诸天的天,看着确实更亲切一些啊。”
……
倒悬黑潮。
钟声散去,黑暗合拢,渊海又安静下来。
朽帝收起腐日蚀月,弯下腰,从潮水里捞起那顶半熔的冕旒,掸了掸,又戴回头上。
仪和拖着那半张腐烂的脸,从潮底浮起,声音嘶哑地道:“渊主,三万年的网,就这样放了?”
“网?”
朽帝理了理已燃尽的袍角,眉目温厚。
“吾等的网,从来都没张在这里。”
他抬起眼,望向渊海深处那片黑暗:“这场戏,唱完了。”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在作出回应。
“仙宫以及裴焚舟,钓我深渊里的鱼。”
“有来无往,便不合礼。”
“海里的钩也已经出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