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深渊一角,插翅难飞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406 字
踏入天门的一瞬,星辉漫过头顶。
门内甬道由星命辉与天律金纹交织而成,一步落下,便有道韵托住脚底。
陆照、沈孤鸿、玄都少君、星无极等人依次而行,渡厄天君走在最前,佛陀殿后。
按理说,这一程应当稳如平地。
观星台十余位天君合力开界,渡厄天君亲自压阵,佛国佛陀随行。
这阵容护送的别说几个筑基天骄,就是护送一窝刚出壳的灵雀横穿大半个诸天,也丢不了一根毛。
张孟走在队伍中段,眉心却越来越紧。
太上感应真域贴着皮肉缓缓流转,三尺之内,万机入感。
从迈进天门的第三步起,他便感应到一种说不出的滞涩。
甬道里的星辉很亮,亮得过份,亮得每一缕光都在用力证明自己很正常。
道韵也顺,顺得过分,顺得连一丝杂波都寻不见。
这就跟玩游戏进了新地图,画面精美,音乐祥和,路边连个怪都刷不出来一样。
但老玩家都知道,这种地方,往往藏着剧情杀。
张孟放缓脚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工夫,扫了一眼队尾。
佛陀足踏金莲,身后功德轮徐徐而转,宝相庄严。
张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他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也是老老实实的跟上了渡厄天君的脚步。
毕竟,这可是两位天君来接引他们。
如果天君有问题,那也是真没法了。
直接重开算了!
在天君面前,他们这一伙筑基,跟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别说五禁六禁,就算是九禁,在如此悬殊的境界面前,也是蚍蜉撼树。
或许只是天门改造后的道韵干扰,或许只是他刚吞过深渊,感应出了偏差。
张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渡厄天君,脚步忽然停了。
“星轨偏了。”
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袖口那线暗金劫火却已悄然立起。
“偏了多少?”见空佛陀问道。
“三厘。”
渡厄天君抬眼,望向甬道深处:“天门落点,应在观星台南阶,而如今的去向——”
“在诸天之外。”
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甬道两侧的星辉,齐齐熄了。
万千星辉同一息熄灭,干脆得如同一口气吹灭万盏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律金纹寸寸断裂,整条甬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佛陀眉心莲印骤亮,金莲撑开一方净土,将众人拢在其中。
“诸位小友莫慌。”佛光里,佛陀声音依旧温和,“贫僧护持,渡厄道友开路,必可安然无恙。”
渡厄天君未答话,袖口劫火一抖,整条手臂亮成暗金色,一掌按向甬道前方崩坏的虚空。
“破。”
劫火如瀑,轰开黑暗。
众人眼前一花,失重感铺天盖地压来,紧接着,脚下落到了实地。
入眼,先见一片海。
黑色的海。
潮水高过山岳,一浪一浪,拍在远处一截断裂的灰白巨骨上。
巨骨高耸入云,骨节处嵌着熄灭的星辰,每一颗都蒙着死气。天穹低垂,灰黑雾气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只剩潮声。
“这里……”月照寒袖中潮汐骤然紊乱,她修太阴潮汐,对潮的感应胜过旁人,此刻脸色一片霜白,“这里的潮,是从下面往上拍的。”
张孟也认出来了这股味道。
苦、腐、沉、旧,被岁月泡烂又泡透。
和小院古树底下那一口方正深渊,同源同根,却浩瀚了何止万倍。
“深渊。”
玄都少君立在原地,天律金纹自袖中升起又黯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灰黑天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在深渊里。”
哗——
黑潮分开。
一道又一道身影,自潮头之上缓缓立起。
为首一人,穿着褪色的仙官袍,袍上律纹早被腐蚀成蛛网般的黑痕,可那身形站姿,依稀还留着几分仙宫气度。
他面上覆着半张玉面,玉面之下,黑气如活物般蠕动。
他左右两侧,又有数道身影。
一道周身缠着枯死的星图,星图上每颗星都被换成了黑色骨珠;一道立于残月般的黑色弯痕之上,长发垂落潮面,发丝间游动着蚀空的月轮虚影;一道通体裹在灰布里,只露出一双手,十指皆为漆黑指骨。
每一道身影,气息都沉得仿佛一座界海。
天君。
至少曾经是。
星无极嗓子发干:“四位……渊君。”
归渊者中能称渊君者,皆是坠渊前便已证道天君的存在,寻常一位,便足以搅得一方大界十万年抬不起头。
这里站了四位。
覆玉面的渊君开口了,声音隔着玉面,极其沉闷,带着一种腐朽的腔调:
“裴焚舟。”
“别来无恙。”
渡厄天君站在众人之前,袖口劫火安静燃烧。
裴焚舟。
这个名字,诸天已经很少有人敢直呼。
万界提起他,只称渡厄天君。
叫得动这个名字的,要么是他的故人,要么是被他烧过的人。
“旧律司,仪和。”裴焚舟淡淡道,“仙宫给你立过衣冠冢,三万年前,是我亲手在你坟前烧过劫火。”
“烧得好。”玉面渊君笑了,“旧名入土,新生入渊,我还要谢你送葬。”
“天门是你们引的。”
“自然。”玉面渊君摊开手,姿态闲适,“借诸位天君之力开门,借旧律改道,再借这一界深渊收人。一张网,织了万年,今日才等到值得收网的鱼。”
他的视线越过裴焚舟,越过佛陀,在每一位天骄面上一一掠过。
慢条斯理,挑挑拣拣。
张孟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上感应真域里,那道目光扫过他时,停了一瞬。
很短,短得旁人无从察觉。
但张孟感应得清清楚楚,那一瞬潮水底下,万千道沉伏的气机,齐齐朝他偏了过来。
整片深渊,都在看他!
“仪和。”裴焚舟向前一步,挡住了那道视线,“想要动他,先问我。”
“问你?”枯星渊君嗤笑一声,骨珠星图哗啦展开,“裴焚舟,你很强,可你只有一个人,还有别忘这里是深渊……”
话音未落。
天君裴焚舟反而先动了!
无声无息,一步跨出,人已在千里之外的潮头上,一掌按在枯星渊君的星图正中。
暗金劫火,轰然炸开!
那一瞬,半片深渊都被照亮了!
劫火所过之处,黑潮成片成片地蒸发,露出潮水底下层层叠叠的累累白骨,枯星渊君的星图被烧穿一个大洞,整个人倒射出去,黑气狂喷!
“在仙宫,我须守天律。”
裴焚舟立于潮头,灰白袍袖在劫火中猎猎作响。
“此地无律。”
“正好放手。”
仪和与灰布渊君对视一眼,再无半分轻慢,一左一右,朝裴焚舟合围而去。
仪和袖中飞出一卷腐烂的旧律帛书,帛书展开,万千黑色律文如锁链罩落;灰布渊君十指漆黑指骨弹动,亿万缕死气自骨缝中喷薄。
另一侧,蚀月渊君长发飞扬,黑色残月升起,月光照处,连虚空都开始腐烂。
她与重新稳住身形的枯星渊君齐齐转向,扑向众天骄。
就在这时,一枚金莲先一步迎了上去!
佛陀足下金莲连绽,身后功德轮轰然转动,一百零八颗轮珠齐鸣,化作漫天梵音。
佛光铺开千里,硬生生架住黑色残月,又将枯星渊君重组的骨珠星图托在半空。
“二位坠渊已久。”佛陀双掌合十,佛光照耀,“回头是岸。”
“老秃驴,少装慈悲。”蚀月渊君嗤笑,残月一压,佛光千里齐齐凹陷,“你佛国的岸,渡得了几人?”
“渡一人,是一人。”
佛陀面色不动,功德轮转速陡然拔升,金莲千瓣齐张,竟以一己之力,将两位渊君拦在千里之外。
一打二,而且打得四平八稳。
众天骄稍稍松了口气。
而另一头,裴焚舟那边,已经分不出潮与火了。
万千黑色律文锁向他周身,亿万死气缠向劫火,他被两位渊君围在中央,灰白袍袖破了数道口子,肩头渗出血线。
可他每退一步,必还一掌,每还一掌,必有一位渊君闷哼。
劫火每一次炸开,都将围攻的黑潮轰退万里。
仪和的玉面都裂出了一道缝,灰布渊君的灰布烧去了半幅。
四位渊君,两位缠住佛陀,两位围攻渡厄,竟无一人能腾出手来碰张孟等人分毫。
“原来这就是天君。”陆照立在火幕之后,喃喃自语。
他们这些天骄平日里被各自道统捧在掌心,自诩天之骄子,今日才真正看清,何谓天上之君。
张孟却笑不出来。
太上感应真域之中,万机流转。
潮声、劫火、梵音、律文,每一道杀机的来去他都感应得到。
可越是看得清楚,他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四位渊君,从头到尾,攻的都只是两位天君。
织了这么久的网,收网的时候,只派四个人缠住护卫,却无一人来抓鱼?
这网,肯定还有别的口子!
念头未落,脚底潮声忽变!
众天骄足下百丈,深渊腐潮悄无声息地凹下去一块,一只由腐潮凝成的巨手自最深处探出,五指张开,罩向众人足底。
巨手所过之处,黑潮俱寂,连一丝波纹都未漾起。
裴焚舟在千里外瞳孔骤缩,劫火当即分出一线回援,却被仪和的万千律文死死缠住;佛陀功德轮一颤,金莲分出三瓣下探,又被黑色残月拦腰截断。
两位天君,都被按在了原地。
“足下!”玄都少君厉喝,天律金纹自袖中暴起,结成金色法网下压。
陆照太阳神火灌入地底,沈孤鸿一剑斩落,月照寒太阴潮汐倒卷,空明佛光下镇,青皇女青枝疯长,婴九玄九影齐扑,星无极七曜星图罩下!
数道神通,连同天律金纹,齐齐砸进腐潮。
却齐齐没了声息!
太阳神火入潮即灭,火光被腐潮一裹,连灰都剩不下;剑光斩进去,剑意先烂;太阴潮汐刚一接触,便被同化吞并;天律金纹一寸寸发黑碎裂。
万法入渊,皆腐。
那只巨手穿过道道神通的残骸,五指合拢,距离最近的星无极足底,只剩三尺。
三尺、两尺、一尺!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张孟踏前一步。
太上食法域与太上感应真域,里外两层,同时铺开。
他对着那只巨手,张口一吞!
腐潮巨手自指尖开始崩解,化作滚滚黑流,倒卷入他周身三尺法域,被混沌灰光裹住,咽了下去。
识海一片冰凉,凉意顺着脊背窜上后颈。
张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把那股翻涌的腐朽死死压回去。
而这一幕,让深渊一角的四位渊君齐齐顿手!
甚至连被劫火烧得狼狈的仪和,都隔着巨涛潮面,死死盯住了张孟!
裴焚舟也在千里之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是惊异,以及意料之外。
而四位渊君的目光有惊有疑,更多则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仿佛某个传闻,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吞噬黑潮。”仪和的声音抖了,玉面之下黑气翻腾如沸,“混沌道韵!当真是混沌道体!”
“值了。”蚀月渊君残月伏低,竟笑出声来,“值了!”
张孟立在原地,有些无奈。
他知道他这一口的分量。
当着四位渊君的面,吞渊出口,等于把混沌道体坐实了。
就在刚刚,玄都少君还要他千万不要暴露,可他别无选择。
但如果那一手落下来,他们几人谁也接不住,都得遭重!
不暴露也是玩完!
不过是早死半死的区别罢了!
“紧跟我。”
裴焚舟瞬息回到众人身边,将张孟挡在身后。
忽然,潮声停了。
无尽黑潮,在同一息内,齐齐静止。
继而如百川退潮,向两侧轰然分开,露出深渊底部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两岸,亿万白骨夹道。
四位渊君脸上的狂喜瞬间敛去,竟齐齐退后百里,朝着沟壑深处,俯身行礼。
姿态恭顺到了尘埃里。
裴焚舟面色第一次凝重起来。
他袖口劫火无声收拢,左手在袖中疾速掐动,一缕暗金火线脱袖而出,穿透灰黑天穹,往诸天方向激射而去。
传讯求援!
这位独战两位渊君而面不改色的天君,在潮声停下的这一刻,选择了求援。
……
观星台。
天门开启已有一刻。
执律天君立在神镜前,镜中星轨平稳,落点清晰,一切正常。
可金乌大能盯着星轨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深:“太稳了,渡厄带人穿界,沿途连一丝道韵涟漪都无,这合理吗?”
星宿海天君心头一凛,抬手推演。
星盘啪的一声,裂了!
“轨迹是假的!”他霍然起身,“镜中星轨被人换过!天门根本未到观星台界域!”
满台皆惊。
便在此刻,一缕暗金火线撞破台外云海,扑入执律天君掌中。
劫火传讯,渡厄亲笔。
火线里的讯息断断续续,显然是在大战与重重封锁中强行送出,十成内容到了台上只剩三成:
【天门被夺,已坠渊。】
【渊君四位,渊主将临。】
【设局者,乃——】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的名字,被深渊掐断在了半路。
执律天君握着那缕将熄的劫火,缓缓抬头,环视满台天君,一字一句:
“深渊异动。”
“开启诸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