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图穷匕见!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844 字
“星宿海后人,你推演过这座小院吗?”
星无极微微一愣,躬身回道:“回祖师,晚辈曾以第三只眼推演此院,但只看见一片浑沌,无法窥透。”
照命天君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天眼还太浅,看不透也正常。”
星无极面色微红,却不敢反驳。
照命天君又道:“不过,你可以试着推演一下,这古树的根,通向何处。”
星无极抬头看向古树。
古树根须交错,深深扎入青石小院的最下方。
那些根须看起来像玉,又像某种古老生灵的骨骼,枝枝蔓蔓,压住了整座小院最深处的黑暗。
星无极眉心第三只眼缓缓睁开,星辉在瞳孔深处流转。
片刻后,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过了三息,他直接收回目光。
“晚辈推测不出。”
张孟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无语。
好家伙,你都还没推演吧?
只是看了一眼就开始说推测不出,这也太熟练了。
看来星宿海的人虽然嘴硬,保命这门课修得确实很扎实。
可张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那一张张旧席,看着旧席上那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先贤气度的旧影,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烬阳少君的目光扫过九盏新灯:“修道之人,先有名,后有道。”
“有人名落族谱,有人名刻仙录,有人名入灵榜,有人名入天律,也有人,名留玉虚。”
他的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旧灯。
“诸位既然来到留名院,自然可以留下一名。”
张孟心头一跳。
留名。
这两个字,怎么听都很不吉利。
尤其是在这座院里。
空明忽然朝面前的佛影开口:“前辈,名与我,孰轻孰重?”
净难佛子轻声一笑。
“名只是筏。”
“渡过去,便该放下。”
空明低眉:“若筏渡人,还是筏渡筏?”
净难佛子的笑容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可张孟看见了。
旧影似乎并不喜欢这种问题。
净难佛子又看向沈孤鸿:“剑修留名,留的是剑名。”
沈孤鸿道:“剑在人在,剑断名灭。”
净难佛子淡淡道:“剑也可以换。”
沈孤鸿抬眸:“那前辈为何还坐在这里?”
净难佛子沉默了,院中气氛微微一紧。
霜阙神女却在这时轻声道:“人会逝去,但名会留下。”
月照寒看着她:“名留下了,人去了哪里?”
霜阙神女抬眸,眼底月色冷寂,没有回答。
婴九玄身后的九道影子同时轻轻一动,他笑着道:“诸位前辈说得倒是玄妙。”
“名字可以留,剑可以换,人也可以改变。”
“那换来换去,最后坐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烬阳少君看了他一眼。
婴九玄立刻闭嘴。
他是聪明人,刚才那句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
可已经晚了。
他身后最左侧那道水火影子,忽然像被某种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竟自行开口,发出一个与他本尊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
“既然诸位前辈都说名字可以换,那你们如今坐在这里,用的又是谁的名字?”
这一句话落下,古树小院中所有声音都没了。
灯火停止摇曳。
连古树叶片的微微晃动,都在这一刻凝住。
婴九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已经重新低伏下去,仿佛刚才从未开口。
可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而且问到了最不该问的地方。
张孟心里猛地一沉,完了。
这就像大家一起坐在一张桌上,明明都知道桌底下藏着刀,偏偏还要假装在吃饭。
结果有人一脚把桌布踢开了。
烬阳少君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和。
可温和里,先前那点宽厚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个体面呢?”
这句话落下。
九盏旧灯同时暴涨!
赤金、银白、星蓝、佛金、青碧、幽紫、玄黑、苍灰、九彩,九种灯火像九条活过来的蛇,瞬间从旧灯中窜出,扑向九盏新灯。
图穷匕见!所谓论道,所谓留名。
所谓道无远近、不分高低。
全都是体面话。
体面撕开之后,底下只剩一件事。
旧灯要点新灯!旧名要覆新名!
张孟面前那盏新灯最先一震。
太清祖炁的清光被黑色灯火轻轻一缠,灯芯里竟传出一阵低低的呼吸声。
那呼吸绕过张孟,来自树根下那道方正黑影。
张孟反应极快,太上食法域瞬间展开。
三尺之内,万炁万法皆可入食。
他一口咬向缠来的灯线。
随即,苦、腐、沉、旧。
一股难以用语言说清的味道,直接撞进了他的识海。
这超出灵气以及法术。
那是旧称。
被时间泡烂,被深渊浸透,明明早已腐朽到理应消散,却依旧死死攥着“我还在”三个字的旧名。
张孟的太上食法域猛然震动了一下,无数低语从那缕旧名当中钻出。
“张孟……”
“张孟……”
“张孟……”
有人正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近。
张孟顿时头皮发麻,硬是把那缕灯线给吐了出去。
“这东西有毒!”
他这一喊,院内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陆照肩后金乌展翼,太阳神火轰然爆发,赤金火海径直烧向旧灯灯线。
沈孤鸿拔剑,斩断面前那盏新灯以及旧灯的联系。
月光照入寒袖之中,太阴潮汐倒卷,整张青石席位覆着一层薄薄月霜。
玄都少君袖口处的天律金纹完全亮了起来。
玄清气压覆在金纹上方,一清一金两股道韵一并护住她面前的新灯。
可是她那盏灯最奇怪。
旧灯灯线缠来时,竟绕着她的名字停了一瞬。
反倒像是在认她。
换句话说,是在等她承认什么。
“元祈……”
树冠深处,不知从哪盏旧灯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唤。
玄都少君眼神微冷,袖口天律金纹骤然斩落。
那缕试探她新灯的旧线,被她一掌拍断。
可断开的旧线没有消散,只是重新缩回归灯的黑火中,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院门附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先前那名头戴白骨玉冠的青年,正试图趁乱撞开院门。
他也是四禁天骄,虽不如陆照、沈孤鸿等人耀眼,却能走到这里,自然也不是弱者。
可他的手才刚碰到院门,一缕苍灰灯火便从地底树根缝隙中无声钻出,顺着他的影子爬上了后颈。
白骨玉冠青年身体僵住。
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只是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五官却变得极其陌生。
那种陌生不是换了一张脸,而是原本属于他的神采、习惯、情绪,全都在一瞬间被抹去。
仅剩一具仍披着原主人皮囊的空壳。
他低头望向自己掌心,仿佛初次拥有这具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声。
“原来这一世的骨身,就是这种味道。”
离他最近的那名黑鳞大氅妖族天骄脸色骤然一变:“骨无生?你这是怎么了?”
戴着白骨玉冠的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当中没有同代天骄的骄傲,也并无惊慌。
只剩一种陈旧得令人发寒的平静。
“骨无生?”
他低声念遍这个名字,随后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太新。”
话音刚落,他额心便浮现出一个古老的“归”字。
然后其神色和气息居然恢复到之前一模一样!
黑鳞大氅妖族天骄周身鳞片猛然炸起,转身便退。
可他才退半步,脚下的影子就忽然被树根钉住。
一缕玄黑灯火从影子里钻了出来,贴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
黑鳞妖族天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挣扎只维持了一息。
下一刻,他也变得安静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向古树下那些旧影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
院内众人心头同时一沉。
这就被被替换了?!
这两人却像是被人轻轻擦掉了名字,再写上了另一个旧名。
肉身还在,道基还在。
可“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张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这替换比夺舍还恐怖!
夺舍尚且有神魂碰撞,气机动荡。
可这东西,直接就把你活着写成别人!
星无极也看见了那两道被替换的人。
他脸色铁青,眉心第三只眼的星辉急促闪烁,仿佛在全力推演那两道灯线来源,却仍什么都推不出。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被换掉的?”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人对他作出回答。
烬阳少君轻轻一笑。
“有些名字,并不需要你去问。”
“只要低头看上一眼就可以。”
他抬起手,朝古树根部虚虚点了一下。
在树根之下,那口方正深渊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些。
深渊的边缘处,像是有无数道极细也极暗的线,正从树根深处一点点延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整座古树小院的每一处。
那些线极细极暗,混在阴影里,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
可一旦有人低头去看,便会发现那些线的末端,全都指向了九张新席。
指向了九个当代天骄。
指向了他们的名字。
“名只是筏。”
烬阳少君重复了一遍净难佛子方才说过的话,语气却比方才温和得多。
“渡过去,便该放下。”
“可你们不肯放下。”
“不肯放下,便只好被拿走。”
“拿走之后,名归旧灯,身归深渊。”
“这是规矩。”
他看了一眼被灯线钉住的那两名四禁天骄。
“也是体面。”
陆照一拳砸在青石地面上,金色神火从拳心爆发,炸出一个丈许深坑。
“体面你大爷!”
他肩后金乌虚影彻底展开,化作一轮三丈金日,太阳神火如瀑倾泻,直接烧向烬阳少君。
烬阳少君坐在旧席上,微微抬手。
一道赤金屏障凭空浮现,将金色火海尽数挡下。
“火行之道,你还差得远。”
烬阳少君淡淡道,“你肩上那只金乌,不过是荒殿某位长辈的一缕分神。就算是你们荒殿真正的太阳帝君亲至,在火道上,也要尊我一声前辈。”
陆照金瞳中怒火暴涨:“前辈?你算什么前辈!”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靠吞噬后辈名字才能勉强活下去的东西,也配自称前辈?!”
这句话说得极重。
烬阳少君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年轻人,说话太过,会折寿的。”
话音落下,赤金灯火猛然暴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火手,当头抓向陆照。
沈孤鸿剑光一闪,已经到了陆照身侧。
“一起上!”
剑光如瀑,斩向火手。
婴九玄九道影子同时暴起,水火二炁狂涌。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最左侧那道影子,忽然反向一扑,直接缠住了婴九玄本人!
“什么——”
婴九玄脸色大变,他想要挣脱,可那道影子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第一道旧影轻声道:“你身后那道影子,已经是我们的了。”
“从你踏进这座小院开始,它就不再是你的。”
婴九玄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另外八道影子,那八道影子齐齐一顿,随即同时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完了。
不只是最左侧那一道。
其他几道,也已经被渗透了!
星无极眉心第三只眼疯狂闪烁,他想要推演出路,可推演出来的结果全是死路。
照命天君的旧影忽然看向他。
“星无极。”
星无极浑身一僵。
照命天君淡淡道:“你修为太弱,留你也没用。”
星无极额角青筋瞬间跳了一下。
这是被自家祖师嫌弃了?
虽然对方只是祖师旧影,甚至已经不知算不算祖师本人,可这话还是太扎心了。
张孟忍不住补了一刀:“三眼怪,听见没?你祖师嫌你菜。”
星无极猛地转头,气得第三只眼都亮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吵了!”
张孟摊手:“我只是帮你确认一下家族评价。”
星无极差点被他气得道心不稳。
照命天君完全没有理会两人斗嘴,仍旧看着张孟。
“太清祖炁,因果不显,食法域初成。”
“若由我点灯,可补星命缺口。”
烬阳少君也看向张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确实不错。”
“修为弱,正好方便覆名。”
“太清祖炁在手,吞了他,我们都能更进一步。”
霜阙神女目光也落在张孟身上,眸中月色微微一亮:“太清祖炁清而正,与太阴同源。入我月神宫,方可物尽其用。”
净难佛子双掌合十:“善哉。贫僧观此子与我佛有缘。”
张孟站在那里,听着这群旧影一本正经地讨论他的归属,像是在分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冷笑。
好家伙!当着他的面讨论怎么分他?这简直不把他当人啊!
张孟忍不住开口:“诸位前辈,你们聊得这么热闹,能不能考虑问一下我本人?”
烬阳少君看向他,笑意温和。
“你?”
“你当然不愿意。”
“所以问你毫无意义。”
这逻辑竟然还挺完整,张孟正想骂人。
一道九彩灯火忽然亮起。
那位一直安静坐在最高处的真凤族旧影,终于抬起眼。
她的凤眸璀璨如琉璃。
明明只是一道旧影,却依旧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傲慢。
她看着张孟,像在看一只误入凤巢的幼鸟。
“太清祖炁,归我。”
她开口后,其余旧影竟都安静了一瞬。
烬阳少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凤主,你这胃口,还是一如既往。”
真凤族旧影淡淡道:“他身上有涅槃火因果。”
“又有太清祖炁。”
“归我,最合适。”
照命天君收回目光。
净难佛子低眉,照命显然还有些不甘,但看见那缕九彩灯火后,也只是冷哼了一声。
真凤族旧影看着张孟,声音高而冷。
“不要挣扎。”
“顺从旧名,少受些苦。”
“你能被我选中,是你的福分。”
张孟听得差点笑出声。
福分?
又来了。
修仙界这些老东西,怎么每一个要吃人的时候,都喜欢说这是你的福分?
张孟抬头看着那道真凤旧影。
他忽然想到红衣少女。
同样是真凤。
那位便宜师姐虽然嘴毒,虽然经常让他觉得自己很弱,虽然也很喜欢拿他当鱼饵。
但她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眼前这道旧影不一样,这哪里还有半点凤的样子。
这只是披着凤主之名,从深渊边缘爬回来的旧东西。
张孟深吸一口气,太上食法域在周身三尺缓缓张开。
他看着那道真凤旧影,认真道:“我这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听劝。”
“尤其不听死人劝。”